67.第一战——只扰不攻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孜劫后山,深蓝的夜空下。


    弥乐披着蓝胭所织的白色狐裘披风,绒毛蓬松,墨发飘逸。


    左侧容迟一袭黑衣,手持骨鞭,右侧容雀玄铁战甲,番旗高扬。


    身后是一轮巨大而明亮的满月,又清又冷,吵闹的黑鸦盘旋于明月中央。刺眼的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候了片刻,满月被云遮挡住,天下一片漆黑。


    又默了片刻,待云被吹散开,山下,现出如潮水般的匈牙骑兵。


    敌阵开出窄道,缓缓走来一位老熟人。


    弥乐抬腿将山峰踩在脚下,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狠厉,嘴角微微上扬,扬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朝下狂傲高喊:“小单于,你家那位老杂毛呢?”


    男子以高声回应:“解决你们,还不需要他老人家来。”


    弥乐白了她一眼,却不恼怒,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俯瞰山下的人群如见蝼蚁般。


    她一抬手,顿时,山中传来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她手一挥下,群狼领命,带着催命的嘶吼急奔、由山坡涌下。


    敌军将领惊呼:“射杀!”


    顿时千万只箭羽破空飞来。


    这狼群被弥乐饿了好几日,饥肠辘辘的感觉,令它们兽性大发,动作敏捷得惊人,错开飞来的箭,扑到敌军马前。


    即便被射杀一只,身后还有成百上千地扑来。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弥乐朝山下小单于喊道:“我可亲自调教过的!人肉又腥又骚,它们可不喜欢!它们目标只有一个,马腿肉,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混着厮杀声,盖过乌鸦的聒噪。


    小单于面色难看的很,却还有心思骂她:“妖女!”


    弥乐笑着摇头。


    箭矢打造,一筐需匠人三日;


    喂养战马,一匹需草料百斤。


    而我这些狼……只需挨饿几日,便能换来他们数千支箭和战马的四腿。


    姑且先耗费他们大半军箭罢。


    因狼群开阵,敌阵乱作一团,直到山下箭雨逐渐稀疏。


    狼群窜入其中,有的还叼着血肉。


    阿孜劫的冲锋狼头紧随其后,踏过尸骸。


    敌军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破敌军防线。


    匈牙军师疑惑,抬手止住箭雨,“此事蹊跷,意图耗我军箭矢!”


    他沉思片刻后,高声下令:“投火!烧死他们!”


    烧谁?


    定然不是狼。


    而是弥乐身后的山林。


    那里定有大堆人马匍匐,就等阵破冲出。


    “山后定有伏兵,烧断其退路!”


    随着匈牙军师挥旗下令,没一会,排排车轱辘碾过石沙声整齐传来。


    他们将柴草浸过油脂,麻布捆扎,点燃,成烈火团,朝弥乐身后砸去,如流星划过黑夜。


    弥乐扭头望去身后的山林火光,瞳孔骤缩,双手紧攥着狐裘衣角。


    “畜生!”她朝山下大喊,急得原地跺脚,失态得边跺边喊:“畜生!畜生!畜生……”


    她喊得愈急,他们投得愈勇。


    霎时,后山烧成火笼,浓烟漫山遍野地滚,月光被映照得猩红如血。


    很快,空气中弥漫出一阵烤肉香。


    敌军自然嗅到了,一阵狂悖之笑响彻山间。


    小单于不忘鼓舞着士兵,呐喊:“香!这烤熟的肉实在是香!”


    可军师的鼻翼却嗅到一股疑虑。


    这气味,好似只有血肉荤腥,没有毛发的焦气。


    只见弥乐身体一晃,指着山下,声音从怒喊,转为一种痛彻心扉的嘶吼:“你……你们竟敢……”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猛地捂住心口,却依旧不停嘶吼,显然无法承受这一切。


    喊得越凶,吸气就越猛,迫不得已吸进大股浓烟,逼得她剧烈呛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大!”容雀焦急上前,拍打着她的后背,见她被呛出泪花。


    旋即,弥乐两眼一闭,晕倒在容迟怀里,容迟双手紧紧扶住,默默叹口气。


    “老大!!”容雀忽然跪在地面破口大喊,那嗓门儿,瞬间盖过所有喧嚣。


    结此一晕,山夜里传来匈牙士兵狂热的呼喊声,匈牙军师顾虑全无。


    小单于惊喜交加,挥手的动作不停,“那妖女悲痛晕了去,快投!此战必胜!”


    容雀清泪两道,鼻涕两行,又蹦又跳又哭又嚎,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大快人心!


    直到投车声浅浅平息。


    弥乐耳朵微动,在容迟怀里悄然睁眼,笑得精明,哪还有半分悲痛?


    果不其然,他们燃料耗了尽,她朝山下喊去:“撤——”


    阿孜劫狼头得令,同狼潮一齐,四处逃窜开。


    山下。


    敌军从喜悦中回过神,小单于心中存疑,转而怒揪起军师衣领,厉声质问,“何故山中无人惨叫!?无人逃窜?!”


    山上。


    弥乐身后,是火光冲天,是烧了整整三座大山。


    她担忧地问容迟:“确定今晚暴雨必淋?”


    “确定。”


    容迟笃定回答,随即他抬手指向远处,月光下的一团浓云:“观云气,辨风向,一个时辰内雨必至。”


    弥乐身前,是容雀入戏太深,是走火入魔一般,不停地鬼哭狼嚎,都嚎了半刻钟了,也不知累不累。


    她踢了踢他的膝盖,“还演!哭丧呢!”


    这一脚,容雀这才抽噎着停息:“投完了吗?我嗓子快嚎劈了。”


    果不其然,正如容迟所料。


    随着先锋与狼群的逃散去,天倾大雨。


    “待大雨停歇,去山里捡肉,给兄弟们大快朵颐!”弥乐落下话。


    肉香,是真肉香。


    只不过不是人。


    喊的畜生,也是真畜生。


    只不过是弥乐早就铺设在后山上的生肉。


    敌军哪知?她只带了三百人来,此战只扰,不攻。


    用饿狼耗箭、敌箭十成去七成;


    诱敌烧山,火油尽速耗尽;


    三百名冲锋儿郎,虽伤却无一折损;


    最后再借暴雨收尾,既规避了硬拼的军损,又省得生火烤肉。


    容迟为弥乐拢了拢狐裘,低声道:“但此辱,对方必刻骨铭心。下一战,便是死战了。”


    弥乐望向远方,“无法避免,任其来吧。”


    夜深人静时,后山吹来的风都裹着焦香。


    弥乐服用安神的粥后,沉睡过去,未曾察觉容迟一袭黑衣,悄然携着一堆人马,押运着满车粮草与伤药,往八里开外的营帐行去。


    这里安置着祁玄带来的八千精锐。


    还在开春,风吹来尚带有些寒凉,但在炽热篝火下,添了些暖意。


    领军的将领闻声抬眼,见是容迟,当即起身恭迎,沉声汇报:“容大人,折损三人,重伤二百。”


    就在方才,大批匈牙骑兵倾巢而出,迎战弥乐之时,禁卫军悄然夜袭匈牙营寨。


    容迟担忧问:“伤病可曾治疗?”


    领军回答:“回大人,已有军医相治。”


    容迟闻言,掀开衣袍下摆,径直跪于地面。


    火光照应在往常冷峻的眉眼,此刻竟现出几分悲痛,几分愧怍,更有几分感激:“我替孜劫王谢过诸位,此功,孜劫上下必定铭记于心,待到太子需要之时,我与孜劫,必定尽犬马之劳。”


    将领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摇头沉声道:“我等奉命行事,大人不必言谢。”


    容迟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挥手。


    随行的车马当即上前,成箱的烤肉还冒着热气,以及麦饼和军饷,被尽数分发到士兵手中。


    直到最后一节厚重的车厢被推上来,八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车中缓步走下,每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药箱。


    “这是我南疆乌师,个个医术精湛,擅治伤疾。”


    容迟看向将领,语气郑重,“留此听您差遣,定能护得重伤将士周全。”


    领军连忙拱手,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谢过军师大人!”


    夜风吹打着帐帘,随着领军的下令,两位将士带着乌师迅速前往伤营。


    容迟望着离去的人影,喉结轻轻滚动,终是又呼出一句:“对不住。”


    “哎,都说了奉命行事,”将领爽朗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其他,何须挂怀。”。


    容迟望着炽热的篝火,垂着眼眸,再一次郑重开口,字字恳切:“三太子的这份恩情,我孜劫,永世不忘。”


    待至阑夜丑时,容迟才回营。


    他刚来路口转角处,便见容雀蹲在一块青石上,正揪着枯草发呆。


    听见脚步声,容雀抬头,见是他,咧嘴扯出个笑,“哥你回来了?”


    容迟点头,走到他身边止住脚步,目光望向八千精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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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养在那,终究不是个办法。”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迟早会被王上察觉。”


    容雀:“我们直接跟老大说不行吗?”


    容迟轻轻叹了口气,“祁玄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她心里背不起那么大的恩情,终会成为负担。”


    “欠了便欠了。”容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他日孜劫崛起,十倍百倍还回去便是。”


    容迟没接话,转头看向他,雨水冲得他发上全是泥沟,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顿时皱起眉头,朝后迈开半步,远离他,“你脏死了。”


    容雀瞪圆眼,“我小时候比这还脏,也没见你这般嫌弃!况且我有要事同你协商,喜悦之际来不及梳洗。”


    “什么要事?”


    只见容雀双眼弯成斜月,贼兮兮地凑在他耳边:“我日思夜想,琢磨了几个损招儿……”


    “停!”容迟打断他,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边,快步离去,半个字都不想听,“你同咱们王说去,别扰我清净!”


    营中灯火昏黄,帐外的北风呼啸,拍打着狼头战旗。


    容雀一撩帐帘钻进来,一屁股坐到弥乐对面的矮凳上。昏黄光影里,他眼中闪着又蠢又精的光,压低嗓子神秘兮兮道:


    “老大!我有个损招儿!”


    弥乐正垂眸翻看近日粮草军饷的账册,连眼皮都未抬,只嫌弃道:“滚一边去。”


    “哎,你先听听嘛!”容雀急了,他哥向来不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现如今,连老大也不搭理。他倔强地往前凑了凑,“我琢磨了两个晚上才想出来的!”


    弥乐被他吵得没法,叹了口气,把竹简往桌上一搁,按了按额角,不耐烦道:“讲讲讲!”


    容雀顿时来了精神,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您想啊,咱们把大漠里头的毒蛇,全都活捉来,装进大陶罐,再用投石车一股脑儿全砸到对面营里去!就算毒不死,也吓死那群狗日的!”


    弥乐眉头一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歹毒的玩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后方沙盘上代表“百姓”的小木人,声音冷了几分:


    “往后百姓是要回归故土的。毒蛇投过去若清理不尽,你是要连他们也一并荼毒?”


    容雀被怼得喉头一哽,挠了挠后脑,又不死心地开口:


    “那……那我还有一计。”


    弥乐:“说。”


    “趁夜色行军,摸到他们营边,往井中投毒。”容雀越说越得意,甚至抬手拍了拍案角,“这样一来,他们喝了毒水,不战自乱!”


    “又毒?”弥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那井水将来百姓不饮吗?你脑子里除了毒,就没别的东西了?你怎么这么阴险!”


    容雀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那……还、还有一个。”


    弥乐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说——”


    容雀左右看了看,确认帐中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凑到弥乐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匈牙王的妻子,不是快临盆了吗……我们可以黑衣夜行,去把他们……”


    “混账!”


    没等他说完,弥乐大力一推。容雀连人带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屁股砸得生疼。


    “你想干什么?杀妇孺,你还是人吗?”


    容雀踉跄爬起,捂着半边发麻的屁股慌忙摆手:


    “不是杀!是偷……我是说,把小孩偷来……”


    弥乐愣了一下,额角青筋跳了跳,眉眼抽搐道:


    “……只是偷?”


    “不然呢?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容雀一脸委屈的表情,“把小孩偷来当人质,匈牙王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弥乐脸色稍缓和些,却还是冷冷道:


    “那也不行。龌龊。”


    容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小声道:


    “那、那那那我还有一个……”


    弥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起身,指着帐门,


    “滚出去!”


    容雀吓得一激灵,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抱头鼠窜:“我这就滚,这就滚!”


    帐门被他带得“砰”地一声关上,风从缝隙里打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弥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沙盘上的“百姓”二字,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