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的脚步在踏入逐火之蛾基地地下十三层的瞬间，仿佛踩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


    前一秒，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应该在庆典灯光与人群欢呼前该有从容余温。


    后一秒，那双碧绿眼眸映出中央主屏幕的刹那，所有温度被瞬间抽干。


    血色瀑布般的警报信息在他瞳孔中疯狂刷落，嘴角那抹万年不变，仿佛掌控一切的弧度，第一次清晰的出现了近乎断裂的僵硬。


    “立刻！”


    他的声音切开室内骤然响起的尖锐警报，“所有在轨观测单元！最高优先级！目标——近地轨道至地月空间！给我看清楚！”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总控台的虚拟界面上，权限接管的光流开始疯狂闪烁。


    量子集束计算机在奥托的命令下开始了少有的全功率运转。


    而在此之外，奥托自己自己就是最快，也最精准的第二台终端。


    目前能动用的所有太空监控网络的数据洪流正沿着无形的线路，倒灌进他此刻冰封般的大脑。


    ……


    同一时刻，天穹市新安置区，顶楼阳台。


    夜风微凉，带着搬迁到新城市后特有的建材与希望的味道。


    十岁的小女孩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上那台从沧海市带来的天文望远镜。


    这可是她在大崩坏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珍贵的礼物，从沧海市搬迁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只带上了这台能观察月亮的仪器。


    银色的镜筒指向夜空，她首先寻找的，是记忆中从未改变过的月亮。


    月面清晰，环形山沉默。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滑向月亮边缘那片深邃的黑暗。


    ……


    【发现目标……正在增强信号……过滤太阳风干扰……】


    量子集束计算机的主屏幕闪烁着，经过多重算法榨取出的图像正在艰难地一片片拼凑出来。


    而当真正看见那还未完全显形的怪物时，奥托的呼吸停顿了一刹。


    人类从不惧怕深邃的星空，是因为它是“死”的。


    除了来自过去的光，星空不会对人类做出任何的反应。


    可是现在……悬挂在月球轨道旁的是一片活着的“深空”。


    一个轮廓狰狞，吞噬星光的巨大阴影，其体积数据正冷酷地跳出屏幕侧栏。


    【初步测算直径：约三千二百公里。】


    【质量估算：无法直接测定，引力扰动模型严重偏离常规天体。】


    它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无声搏动在行星的喉颈之间。


    “行星级……”奥托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为这个诡异的天象找到了匹配的答案。


    那是一只行星级崩坏兽。


    可……


    为什么没有预警？


    如此质量，如此距离，为何直到它几乎“贴脸”，所有传感器才像集体癫痫般疯狂报警？


    等等……


    引力？


    “不是隐匿……”奥托冷静的低声对着自己说道。


    只是跟着奥托跑进地下十三层的卡莲能清楚的听出，奥托的声音里有生以来第一次带上了战栗。


    “是‘编织’……它把自己的引力场，‘编织’进了太阳系的背景结构里。”


    这是一只能够精细操作引力到如此程度，甚至足以欺骗整个星系引力的崩坏兽……


    ……


    天台上的小女孩眨了眨眼。


    望远镜里的黑暗轮廓没有消失。


    它甚至因为镜筒轻微的晃动而在小女孩的眼中显露出更多细节。


    那不是星空该有的平滑黑暗。


    那是一片仿佛由嶙峋的冰冷岩石与蠕动阴影构成的躯体，而它的一部分正静静覆盖在月亮皎洁的边缘之上，投下一块令人极度不安的缺损。


    小女孩的小手有些发抖，慢慢从目镜上移开。


    她转过头，看向屋内温暖的灯光下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恐惧从脚底爬上脊椎，让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妈妈……”


    “月亮……月亮后面……有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揉碎。


    ……


    南极冰原上，正在琉璃化的“许曙”和正在艰难呼吸的许曙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了苍茫的天空！


    天空传来了“质量”本身的咆哮，是“引力”被肆意弯曲时发出尖啸。


    行星级的崩坏能在崩坏兽显露出身形的那一刻开始逸散，如同无形的海啸，裹挟着足以碾碎大陆架的引力权能波动，轰然掠过冰盖，掠过他们正在琉璃化或重伤的躯体。


    那感觉，就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突然被投入了即将合拢的黑洞视界。


    绝望，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浩大，如此……不容置疑。


    奥托沉默的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代表行星级崩坏兽的阴影，以及全球瞬间紊乱，如同垂死心电图般的引力场读数反馈。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陷入了沉睡。


    引力操纵。


    这意味着，逐火之蛾现有的几乎一切远程攻击手段，在它面前都如同儿戏。


    这也意味着它的攻击可以从任何角度，以任何规模直接作用于星球本身。


    而它要做的……


    呵


    它只需要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


    然后，让不同角落里的人们用他们各自的眼睛，各自的心跳，各自的冰冷战栗，共同编织出这笼罩全球的无声终末序幕。


    涟漪，此刻才真正开始扩散。


    行星级崩坏能的威压碾过冰原的刹那，“许曙”瞳孔深处那点稀薄的释然瞬间被击得粉碎！


    就像溺毙前最后一刻探出水面的喘息，却被更大的海啸当头拍下。


    他几乎是凭本能理解了这份“恶意”的源头。


    文明的回响。


    崩坏的“回应”！


    沧海市那一千万“不应该存在”的生命，那嫁接而来的庞大城市与可能性，对于这个早已被终焉清洗得千疮百孔的世界而言，是何等刺眼，何等“喧闹”的奇迹！


    正如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新生神灵的“喧闹”引来了原初之海阿普苏的杀意……


    而现在，这份针对整个文明“僭越”的恶意化作了悬于苍穹之外，足以撕碎行星的“审判”。


    行星级崩坏兽——


    【阿普苏】


    “不……” 嘶哑的声音从许曙的喉咙里挤出。


    那不是琪亚娜她们能面对的敌人！


    那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他在意的人能够承受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