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非礼勿视
作品:《青妖》 听见脚步声,柳却洲回头,笑着朝她大步走来,“皓雪姑娘。”
“柳公子。”
方皓雪朝他福了福身子,柳却洲一愣,接着方皓雪自己也反应过来。
她拜入师门已有三年,早改了那些女儿家的礼数,可这会儿见着柳公子怎的又突然作起女儿态?
柳却洲也并未见怪,从袖里掏出个小药瓶递到她跟前。
“这是玄武门特制的金创药。门内弟子擅刀剑,修体术,时常受外伤,而流传下来的金创药配方经多次改良,十分好用。”
方皓雪刚要伸手接过,却见他蹲下身去,像是要去瞧自己的脚。
方皓雪急忙后退两步,因一时心急,未注意力道,脚踝处登时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见她皱眉,柳却洲歉然道:“玄武门弟子练功受伤,经常帮着相互上药,我在师门待习惯了,竟一时失了规矩,还请姑娘见谅。”
方皓雪摇头,以示无碍。
“姑娘身上可揣有帕子?借我一用。”
方皓雪点头,摸出怀里一方绣花小帕递给他。
柳却洲接过帕子,将自己双眼蒙了起来,“非礼勿视,皓雪姑娘这回可放心了?”
方皓雪的心又开始猛然跳动起来。
她低头往下看去,见柳公子的手正握住自己的右脚踝。
“是这只么?”柳却洲仰首问她。
他双眼明明是被遮住的,可方皓雪仍是能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她红着脸含糊应道:“……嗯……”
柳却洲手指灵活地解开系带,将足衣翻折起来,接着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张帕子,手指隔着帕子蘸了些药膏往方皓雪右脚上抹去。
方皓雪呆呆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人,神情恍惚,一会儿大脑空空,装不了半点东西,一会儿又思绪万千,心如飞鸟思如游鱼。
上完药后,柳却洲又重新帮她把足衣系上,解了眼前的帕子递给她,“好了。”
方皓雪接过帕子看着他。
眼前人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英姿洒落。
方皓雪收回视线垂下眼去,这回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心里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是突然被人挖去了心一般。
“多谢柳公子。”方皓雪小声向他道谢,说完便要离开。
柳却洲却拉住她衣袖道:“且慢。”
方皓雪转身看他,柳却洲解释道:“这药抹上后一刻钟内不能走动,不然恐会影响药效。还请皓雪姑娘在此歇息片刻。”
方皓雪颔首,环顾四周,挑了块略平整的石头走过去坐下。
柳却洲也跟了过去,坐在她身旁。
两人坐在一处,沉默无言半晌,这回方皓雪先开了口:“柳公子……不回去么?”
柳却洲看着她笑道:“待姑娘好些了便走。”
现下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候,今夜山风不眷,两人坐在此处不觉都闷出了些汗。
柳却洲解下腰间折扇,展开为她扇了起来。
方皓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近来暑气难忍,许久未曾落雨,要是什么时候下场雨,山上就会凉快很多了。”
柳却洲闻言笑道:“这好办。”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就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借力一蹬,跃身上到了另一棵树。
接着他取下身上的佩剑,剑不出鞘地在树上扫了十多个来回。
只一眨眼的工夫,花叶纷落,公子穿行于树中,衣袂翻飞,若有天人之姿。
方皓雪看着漫天花雨,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柳却洲从树上跃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跟前,展颜道:“这‘雨’虽不能为姑娘消暑,可若能博得姑娘一笑,那也是十分合算了。”
方皓雪就像沉溺在一场即将清醒的美梦中一样,她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短暂的欢喜和悸动后,是无穷无尽的空虚和失落。
柳却洲见她神色黯然,蹲在她跟前柔声问道:“皓雪姑娘,可是有心事?”
方皓雪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他对视。
静默片刻,柳却洲低低一笑,带了几分苦涩道:“我本无意望明月,怎料明月照我怀。是在下多情多思,姑娘不必介怀。今惹了姑娘不高兴,柳某向姑娘赔个不是。”
柳却洲说着就朝她拱手一礼,方皓雪忙抬起头来拉住他的手:“柳公子,不是这样的。”
柳却洲动作一滞,方皓雪忙又将手收了回去。
“所以是怎样?”
柳公子嗓音深沉圆润,听得方皓雪骨头都酥了。她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半个字来。
忽见柳公子修长白皙的手向她伸来,方皓雪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可他只是微微一笑,从方皓雪的头上拈了片花瓣下来。
“这花分了姑娘的香。”
他说着便将花瓣递到方皓雪眼前,方皓雪伸手接过,一脸娇羞。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姑娘回去罢。”
……
天气炎热,花南台白棠居的屋子里虽有竹席瓷枕,晌午过后却仍是闷热难忍。
紫绡一边抱怨着这个鬼地方,一边以手作扇在脸侧扇起风来。
她枕头旁其实就搁着一把折扇,只是她从来不舍得用。那是她在幽都执行任务的时候,碰见的一位公子哥身上落下的。
紫霄山庄规矩严苛,她任务完成后便要在时限内返回天息谷,非令不得出,与那位公子也是有缘无分,恰在离去时捡了他遗落在酒楼里的折扇,故也将这柄折扇一并带回了天息谷,好睹物思人。
紫霄山庄在江湖上最为人乐道的一条庄规便是封心锁爱,庄内的女弟子们皆不允许有私情,违者是要被庄主紫梨繁亲手废去一身功夫,再自毁容貌,才能被驱逐出天息谷。
江湖上一些嘴碎的人对此多有编排,骂什么蛇蝎心肠,石女等都是轻的了,更有好事者,要以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为原型,写话本编小曲儿,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们都是那些嘴碎人士的调侃对象。
也是奇怪,这些碎嘴子遍布天下,可特征极为相似,在江湖上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嗓门永远比本事大,私下里唾沫星子飞溅,骂得是一个比一个狠,可真与紫霄山庄的女弟子夹道相逢了,又拱手堆笑,一口一个“女英雄”。
紫绡每每看到这些男子,就会想,“长舌妇”这个词也应是出自这些男子之口,实则这最后一字应该改改,改为“长舌夫”比较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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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男子,总是高估了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本事,又低估了自个儿吹牛皮的本领。
她本以为世上的男子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看见女子后便突发恶疾,结巴半天吐不出句完整话来。另一种则是撞见女子后便开始满口胡诌,一副谄媚样,给他屁股上插条尾巴能立马给你扇起风来。
直到三年前,在幽都醉仙楼遇到了那位公子,紫绡才知道,这世上还有第三种男人。
紫绡想起那位公子,心下觉着这世间果真是有许多不公平之处。
来醉仙楼消遣寻欢的男子不少,哪一个不是跟孔雀开屏似的,变着法的一个劲儿在里头卖弄,不管是功夫也好,文采也好,统统要在各位女妓跟前展示一番,一时间竟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谁伺候谁来着。
而那位青衣公子,却什么也不用做,只消抬脚走进门来,便立即有一众胭脂粉黛给围上来伺候。
紫绡一开始也不明白,只以为是个气质出众的公子哥罢了。后待她进厢房侍酒,她才体会到什么叫有匪君子,绝尘拔俗。
那位公子,平易近人却丝毫不逾矩,一言一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厢房内,因着他谪仙般脱俗气质,这处风尘之地竟也能变得清雅起来。
他似乎只爱与同行好友饮酒作赋。偶有女妓情难自抑,借故扑倒在他身上或是对他上下其手,他也不羞不恼,而是神色如常地巧妙化解开来。
紫绡想道:他倒是十分顾及女子颜面。哪怕对方是成日强作笑颜,练了一脸铜墙铁皮的女妓。
斟酒时,那位公子还问了紫绡的名字,紫绡未曾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位公子的关注,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可碍于自己正卧底在醉仙楼执行任务,不便告知他真名,只得将自己作为醉仙楼侍酒女妓的花名告知他。
当时他还乘着酒兴,用自己的花名作了首藏头诗。那时的紫绡,满心满眼都是这位意气风发的青衣公子,全然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待那青衣公子在月下窗前回过头来,众人连连叫好之时,她才反应过来,这首为自己而作的诗,自己竟一个字也没记下。
好在那位公子离开时,落下把折扇在座上。
紫绡眼疾手快,瞧见后偷偷拾捡起来,之后便一直珍藏着。
回忆至此,紫绡将枕边的那把折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着。
她想起那位公子手腕微动,折扇随之展开的场景,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折扇试了试。
折扇“唰”的一声展开,露出了雪白的扇面,扇面空荡荡的,只题有几行诗。
紫绡小心地摸着那扇面,想着这会不会是那位公子留下的墨迹。
谁料手心出了汗,竟趁她不备落了颗汗珠在那扇面上。
这扇面空白的地方明明那么多,这汗珠却不偏不倚,砸到里面的一个字上。
眼瞧着墨迹就要晕染开来,紫绡忙捏着袖子去擦。
这不擦还好,一擦……晕得更开了。
紫绡心里正着急,门口突然传来阵闷闷的敲门声。
这猝不及防的敲门声吓得她手一抖,那扇面也好巧不巧,被她涂着蔻丹的指甲戳了个洞出来。
紫绡心里登时蹿起一股怒火,扭头冲门口咆哮道,
“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