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的身体很容易破损。


    文雯无法保证自己变人时不会被人族或其他生物攻击胸膛，到时若是受到攻击身体却不破损会被立刻发现非人的身份，但若祂控制身体变化破损后露出的身体内部结构不对也会被发现不妥。


    这个问题并不好解决。目前看来，只能通过不断观察人族破损后露出的样子，拼凑出全貌了。


    这种方法效率极慢，人族又过于脆弱。为了防止自己还没学会模仿人族及其罕见的可以助祂成为大妖的小男孩就先没了，文雯留下了一小块必要的云在天上专门盯着冷血，并将剩余的自己全部分成了小云，这些小云不断膨胀体积，落到大地上就是难以察觉的雾。


    地上，冷血警惕地抬起头，似狼般锐利地眼眸闪着幽光，他的直觉疯狂地示警，这种宛如被掐住心脏的窒息感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的怪物死死盯上了，黏腻阴冷地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血似小兽般龇牙，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并没有感知到其他野兽路过的气息。他仔细搜查了四周，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此时的冷血尚不知道，这正将是他人生迈向极度离谱的开始。


    雾轻渺难觅，人族无知无觉。


    这般寻找果然极有效率，虽没拼凑出来，但这般在人族聚居的地方大范围搜寻后，文雯还是有了意外的收获。


    祂知晓了叫大夫的一群人。


    在人族，这些大夫很了解人里面装的什么。装人的学习之路一下子短了许多。


    为了伪装的足够相像，文雯决定寻找最了解人族身体的大夫。在人族，他们称这些大夫医术极好。


    祂在人群里飘了数日，在那些嘈杂的声音中收集信息，几天后，祂得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开封府，平一指。


    来到目的地，只见一人又矮又胖，脑袋极大，留一撇鼠须，就知是平一指了。


    今日阳光正好，平一指本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悠哉悠哉，谁料不知得罪哪路神仙，却见一团白色的雾倏忽出现，惊得他忙连滚带爬站起身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般无声无息的手段，与传说中的玉罗刹一模一样。


    平一指拧着眉，却不知是那个煞星当面还是胆大冒充之徒。


    他厉声喝道：“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平一指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和玉罗刹毫无交集，他决定豁出去一试对方虚实。


    但对方却并未搭理他。


    文雯的小云部分绕着平一指转了几圈，确定每个特征都对上后，直接了当开口：“人的皮囊下装的东西长什么样？”


    似男似女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像从四面八方响起，甚至连大地方向都传来了声响。


    语调飘飘绕绕，明明声音音量不大，话语却非常清晰。


    话语的内容更是让原本温暖的院子泛起丝丝寒意。


    平一指闻言却松了口气，他已确认，来人绝不是玉罗刹。


    他冷哼一声，猝然暴起。


    “装神弄鬼之辈！”


    猛烈的掌风攻向白雾，还未触及便见其四散无踪。


    平一指正欲嘲讽，忽觉身体猛然一重。


    碰——


    一声巨响，烟雾四散，平一指被狠狠拍在地上，只觉浑身剧痛，似有万千人骨断裂，不禁惨叫出声，他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再也起不了身。


    自己竟连对方如何动作也未看清！


    平一指心中大骇，他忙取出银针止住自己不断咳出的鲜血，待呼吸稍缓，他趴在地上尽量减少动作以免加重伤势，抬起头来惊疑不定：“你究竟是谁？”


    祂来此是为了交易，文雯未曾想让对方受伤，但人族比祂想象的还脆弱。


    看来下次拍人要再轻点。


    记下这条注意事项后，祂将注意力转回正事。


    此时这个人已经趴下了，应当不会再乱动和不回答问题了。


    “人的皮囊下装的东西长什么样？”


    对方依旧没有搭理他的话，自顾自提出自己的问题。但这次平一指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忍着剧痛满头冷汗地强迫自己仔细思索对方的话，半晌，他猜测道：“阁下是想要人体解剖图吗？”


    文雯思考了一下这个词语的意思，是人族人体内部长什么样子的图画没？祂觉得有了这个似乎更好模仿，祂答道：“是。”


    平一指稍微放些心。作为极富盛名的大夫，他对人体结构可以说了如指掌，画张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自己对对方有用，那他暂时就死不了。


    平一指双指并拢，出手如电连点自己周身几处大穴，重重地喘口粗气后艰难地撑起身子：“请阁下稍侯数日，我定将此图双手奉上。”


    文雯：“……”


    平一指：“……”


    文雯：“……”


    平一指：“……”这个煞星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嫌弃速度太慢吗？！平一指冷汗直流，剧烈的疼痛使他差点没稳住身形。


    文雯疑惑地用小云的模样绕了小院一圈，祂已经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个人族怎么还没有提自己要做什么来交换这张图？


    看来人族交易有特定的规定。文雯认真记下这一点，决定再认真观察。


    平一指等了半晌，还是没见对方回话。


    他身上的伤势不轻，此时面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身体已摇摇欲坠，无法，他只得小心翼翼试探道：“阁下可还有要事吩咐？”


    “没有，你快画吧，我等你画完再走。”以防对方跑了。


    祂可是牢牢吸取了老猫的教训。


    平一指本想先应付一下，再想办法摇人对付这个煞星。熟料对方竟然亦步亦趋紧盯着自己，他暗地里咬碎了牙，但迫于对方的武力终究没敢耍小手段，只得日以继夜的画图。


    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平一指显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不到三天便将完整的图交给了文雯。


    平一指看着白雾在自己眼前消失，又在原地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确定对方确实走了后，脸色一变吐了口唾沫狠狠踩在脚下。


    “呸——好一个嚣张鼠辈！”


    作为当世名医，纵使“杀一人救一人”的规矩饱受诟病，但平一指又不在乎什么名声，靠着高绝的医术几乎人人敬三分，兼之背靠日月神教，无人敢得罪。


    除了自己那恼人的婆娘，平一指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给我等着！”平一指表情狰狞。


    不论是谁，他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文雯自然不知道祂的行为让自己多了一位仇人。当然，祂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祂拿着图重新飘回了天上，召回了所有分身。


    在生死压力下，平一指画的这张图可谓异常真实详细。不仅男女两种性别的结构都有，还有正面、侧面以及俯视图。


    接下来需牢记所有结构图，再依照结构图不断练习捏身体。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云无须睡眠，加之意识随时可能消散的危机感，文雯昼夜不息，努力学习，不断尝试。


    如此又是数月，终是得到了想要的成果。且因在长时间观察中发现了人族对外貌的重视，祂还仔细捏了张符合人族审美的脸。


    数次核对无误，捏身体这项进度完成。


    接下来就是练习使用新身体了。


    文雯操纵着新捏的身体，控制着呼吸和心跳——这两个词皆从平一指处学来，又调整身体密度，确定身体重量符合人族雌性平均标准，再次夜以继日的努力，时间飞逝，终是熟练掌控。


    经过再三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疏漏后，文雯决定再次接近冷血。


    此时的冷血已是十来岁的少年，他有过五位教练，也胜过了这五位教练。


    他只有一位师父，即诸葛神侯。但他并不叫后者师父，而是称呼世叔。


    而如今，他将启程去完成他的第一项任务。


    抓到张十一，或死在对方手上。


    他拿着剑出发了。


    冷血神情平静，对这一趟极有信心，他拿着剑，一往无前。


    但他未曾料到，自己刚出发不久就被人拦着。


    那是一个和他年岁相近的姑娘——文雯照着冷血年龄特意调整，那是一个极美的姑娘。


    她头发尽数包在头巾里，但自然垂落的几缕发丝却已透露出其乌黑秀丽，一袭麻裙粗布难掩她姣美的面容，姑娘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此刻她呼吸微乱，步伐不稳，踉跄着艰难行走在山野，时不时伸手去扶一把树干，她白皙细腻的手上没有任何茧的痕迹，柔软的仿佛一朵云，任何一个男人见了，只怕都会恼恨粗糙的树干划破了那过于娇嫩的肌肤，忍不住心生怜惜出手搀扶。


    不论怎么看，对方似乎都只是一个不通武艺、柔弱的貌美姑娘。


    然而冷血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似针般不断猛戳他的神经。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锐利的眼神似野兽搜寻猎物破绽般，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一定有的。


    对方身上一定有的——自己还未察觉到的异常。


    文雯意识到冷血的反应不对。


    这般炸毛的表现，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自己又遗漏了什么吗？


    文雯垂下眼睑仔细检查自身。


    冷血紧紧盯着对方的眉眼，电光火石间灵光乍现，手中剑似闪电般刺出。


    文雯身体本能要散为云雾，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在装人，关键时刻强行控制自己，并暗暗控制身体相应部位随时准备变为破损的样子。


    见对方不闪不避，在即将攻击到对方时，冷血蓦然收势。此时，剑尖距咽喉已不足一寸。


    他冷喝道：“你究竟是谁？”


    对方看出自己不是人了？


    文雯不解，竟一见面便被看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祂开口询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眼睛。”冷血手如磐石般稳稳持剑，“从出现到现在，你从未眨过眼。”


    但对方一定还有其他诡异之处，才会令自己一见面便浑身警戒。


    冷血眸光愈利。


    此时二人仅一剑之隔，方才因距离而难察觉的细节此刻尽皆涌入脑海，冷血猛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你的五脏六腑不对！”


    人的身体各个部分息息相关，循环不止，牵一发而动全身。如脉搏联通心脏，各个跳动皆有其规律。


    文雯虽强行记住了呼吸频率和一些明显的跳动速度，却并不会随着情况而变通，也不会互相关联。身体各处的运动甚至互相矛盾。


    冷血不是医者，不能一照面就发现具体原因，然而野兽般的直觉却在对方一出现便立刻察觉不对。


    想明白不妥之处后，冷血豁然开朗。


    却未料此言一出，姑娘本平静无波的面孔竟缓缓起了波澜，只见对方眉头微蹙，猛然出手。


    冷血神情一厉，持剑欲攻，忽而手腕一痛，剑竟被夺了去。


    他连忙向右避开攻击，随手折断一旁的树枝，以其为剑，正欲再攻，忽然看见了对方的动作。


    她竟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少年一向冷峻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文雯感到不解。


    非常不解。


    祂确实未察觉到人族眨眼之事，这是祂的破绽。


    但对方为何说自己的五脏六腑不对？


    祂明明很努力、很认真地背了那么久！


    文雯仔细回想那副结构图，又内视一遍现在的身体，确定自己捏得一模一样，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难道是平一指骗了自己？


    文雯顺手拿走冷血的剑。


    “哪里不对？”


    祂决定打开让少年仔细看看，询问一下对方的意见。


    “等等，你别！”


    冷血大喝道，疾奔向前欲制止对方，他的瞳孔甚至因震惊而剧烈颤动。


    然而，已经迟了。


    月黑风高之时，荒野山林之地，初出茅庐的冷血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貌美的姑娘破开自己的胸膛，抬起一张平静无波的脸，月光映得她的脸色分外惨白，也将她脸上被溅到的鲜血照得一清二楚，而姑娘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完全没管那流了一地的鲜血，指着自己胸膛中的心肝肺等，声音幽幽道：“你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


    ……


    张十一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代表了十一个人，十一个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犯人。


    冷血捉回了这十一个人，诸葛神侯并不为意外，少年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心智。


    令他惊讶的是，任务虽然成功，少年的情绪却并不高，甚至不如出发前。


    紧紧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他奇道：“可是追捕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


    冷血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摇摇头。


    他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话语。只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念头。


    女孩子……有些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