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要我抱你?

作品:《化茧

    目光触及林雅君的脸庞时,温昙予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后眼中的波澜在一瞬间归为疏离的平静。


    温昙予认出了林雅君,但没有和对方有多余交集的打算,只是摆了摆手表示认错人了。


    可惜对方并没有意识到。


    林雅君扯住温昙予的衣袖:“昙昙,我是婶婶呀,几年不见认不出来啦?你叔叔昨天还跟我说在外面看见你了呢,怎么在临启也不回家呀?你可想你了。”


    这会温昙予想装作不认识也不行了,只好扯了扯嘴角应付:“是,回来了。”


    温昙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顺势拂掉了林雅君扯着她衣袖的手:“今天出来的急,晚点还有工作,就先不聊了。”


    刚推起推车往前走,身后就传来林雅君不再温和的声音:“哟,这会翅膀硬了,尊敬长辈都不知道了。有本事大学那几年别拿你叔钱啊,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呢,供你吃供你喝那么多年现在连叫人都不会了。”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昙予没有回头,只是调大了耳机的音量,继续往前走。


    温昙予从商场出来还没走到公交站,天空就开始下起雨。


    可能今天运气真的不太好,她想。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刚好把她卡在中间。早点儿下她还能记得从商场买把伞出来,晚点儿下她这会说不定已经到公交站了。


    她随便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就蹲下来。


    从早上接到沈兴华电话起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渐大雨声的生根发芽。


    好累,好烦。


    屋檐并不能很好的把雨水都挡住,哪怕雨算不上很大也总有点滴随着风打在温昙予身上。


    在她思考是在等雨停还是冒雨跑到公交站时,陆续打在温昙予身上的雨点突然消失了。


    伴随雨声突止,头顶落下一道低沉的嗓音:“不舒服?”


    蹲得太久,低血糖的晕眩不期而至。温昙予闻声抬起头时,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


    混沌的视野里,最先勾勒出一个轮廓。


    白衬衫,还有一把伞。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随着视线一点点聚焦,伞下的面容,终于与她记忆中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合。


    见她不说话,时樾弯腰虚握了一下她的手臂:“低血糖?”


    “好巧。”温昙予礼貌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刚刚有一点,现在好多了。”


    “行。”时樾放开她的手臂站直,“没带伞?去哪我送你。”


    “没带。”这会有人送确实省了不少麻烦,但温昙予还是客套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可时樾的回答又又又又再一次在温昙予的意料之外。


    “是有点麻烦呢。”


    温昙予:“......”


    “那我还是——”


    “行了,不逗你了。”时樾低笑一声,眼里带着戏谑,他提起她放在一旁的购物袋,“走吧,送你回家。”


    温昙予后知后觉自己被耍了,刚要站起来,又不动了。


    时樾看她不动,以为她因为刚刚的玩笑不开心了:“生气了?”


    温昙予:“不是。”


    时樾:“又低血糖了?”


    温昙予摇了摇头。


    时樾:“......”


    时樾大胆猜测:“要我抱你?”


    温昙予:“?”


    温昙予:“我腿麻了。”


    时樾:“......”


    行。


    时樾干脆在她旁边蹲下,“好点儿了跟我说。”


    雨一直没停。时樾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撑着伞。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却还是在每一次迈步时,肩膀轻轻一碰,又仓促分开。


    “回家?”时樾系好安全带问。


    温昙予:“嗯。”


    此后两人一路再没说什么话,温昙予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道白色的轮廓。


    好像在很久以前,她有一次也是这么看着时樾的。


    高二上学期,两人因选科不同见的面骤然减少。温昙予只能偶尔在篮球场,走廊边看见时樾。


    文科班和理科班不在同一层楼,她也不明白时樾为什么总能从这边走过。


    那天为什么和林雅君吵架,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冲出家门,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后又蹲在家楼下。


    她蹲在路灯旁,这儿从楼上望下来一眼就能看见她,心想只要有人喊她一声,她就回家。


    可她蹲到腿麻,都不见有人从楼上看下来,更别提有什么人喊她。


    天气预报播报了几天的下雪预警,天越来越暗,温度也越来越低。


    没过多久天空果然开始飘雪,几片落在温昙予的头上。


    “温茧时?”


    那时时樾的声音还没有现在这么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温茧时是温忆柳给她取的小名,寓意着坚韧与耐心,她希望温昙予低调内敛的同时也不要忘记生命力的强大。


    温昙予仍习惯在笔记本上写妈妈取的小名。一次书本滑落,时樾帮她捡起时,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温茧时。”时樾把书递给她,“小名?”


    温昙予下意识应了声,随后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前只有温忆柳会这么喊她。


    温昙予接过笔记本接着完成作业,但今天的时樾话格外多。


    “温茧时,下午上什么课来着?”


    “温茧时,这道题怎么写啊?”


    “温茧时,你可乐更喜欢喝百事还是可口?”


    温昙予一开始还应他,在察觉到少年的恶趣味后就不再理他了。


    事实证明“冷暴力”还是有用的,在温昙予以为时樾终于安分下来的时候,微微侧头过去偷看他。


    窗边的风拂过她的长发,余光里,她看见时樾在低低地笑。


    这个称呼也从那时到现在时樾都没改过来。


    不一会儿,雪下得更大了。


    温昙予抬头时,就见时樾头上也顶着薄薄的一层雪。


    “大冬天的怎么蹲在这儿?”时樾做样子四处望了望,“我寻思这儿也没写失物招领啊。”


    温昙予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他,随后又马上把头埋进了臂弯。


    冷,心情不好,不想理。


    见她不说话,时樾微微俯身朝她弯下腰:“不开心?”


    温昙予还是没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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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樾扯扯她的衣袖:“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温昙予焊死在了那里。


    时樾:“好了大小姐,您不嫌冷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我在这儿陪你快冻成冰雕了。”


    “明天还上课呢,你也不想我因为今天晚上在这儿陪你,明天鼻涕流二里地的去学校吧。”


    说完又再一次轻轻扯了扯温昙予的衣袖,语气放软:“行吗?咱换个暖和的地儿接着蹲?”


    温昙予被时樾牵着站了起来,始终低头不语。带着体温的外套搭上了她的肩头,时樾的指尖重新勾上她的衣袖。


    温昙予没问时樾要带她去哪儿,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在沉寂寒冷的空气中慢慢走着。


    “叮——欢迎光临”


    电子提示音清脆响起,温昙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包裹时,才发觉时樾把她带进了一家711。


    时樾将她带到椅子旁,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随后转身端来一份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和一小堆零食,一样一样推到她面前。


    “温茧时。”他声音不高,却沉缓清晰,“谁欺负你了?”


    温昙予眼眶倏地一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压回去,可泪珠还是不受控地滚落,两三滴,接连砸在手背上,温热又突兀。


    其实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独自吞咽委屈,习惯了用平静掩饰所有波澜。可时樾一句带着温度的追问,就像忽然有人伸手,碰了碰她小心藏在身后的,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


    于是所有伪装顷刻溃散。


    温昙予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时樾一瞬间慌了神,声音都绷紧了:“……哭了?”


    “谁欺负你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替她拭去止不住的泪水,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收回来握成了拳,“你别哭啊。”


    “时樾。”


    她声音很轻,像被夜风吹透的絮语。


    “我想我妈妈了。”


    也许是因为今晚实在太冷,也许是终于不必再强撑下去。温昙予第一次,对着另一个人,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即便这样,她也只是低下头,将呜咽压成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你妈妈在临启吗?现在太晚了,在的话我送你过去。”他说完又拿出手机:“不在的话,现在订票应该还来得及。”


    “见不到了。”温昙予强抑住哭腔:“再也见不到了。”


    空气静了一瞬。


    时樾拆开一盒星星形状的饼干,轻轻放进她手心:“你别哭,温茧时。”


    “妈妈变成小星星了。”他声音很轻,“现在天上地上,都有爱你的人了。”


    温昙予点点头。


    她没有说,地上唯一爱的人去了天上,所以地上再也没有爱她的人了。


    她接过那颗星星块状的饼干,拢在手心。


    她想,在十六七岁的年纪,这大约是一个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安慰了。


    许多年后,那日是如何收场的,早已在时光里被温昙予渐渐淡忘。


    可温昙予永远记得,那天的初雪与寒意同时下落。


    但最先降临在她身旁的,是时樾温热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