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进入了梦中梦记忆会松动。” 毕竟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拍的么。


    第二日,在去往那座位于小镇最高处的庙的途中,尤今说道。


    是的,她还在梦中,甚至在其中度过了第二天,行走在这个随处可见猫咪、老式尖顶和悬檐的小镇里。


    「不是梦中梦哦。」梅尼斯盘踞在尤今的肩膀上,如同一只倨傲的鸮鸟。


    万幸的是梦里猫咪的重量在她肩膀的可承受范围内。


    “嗯?”


    「这里是依托于地球所诞生的幻梦境,用你们现实人类的话说,就是‘另一个维度的真实世界’。」


    “什么东西?” 尤今震惊了,从一只猫嘴里听见“地球”、“平行世界”这些具有科学感的词还真是违和,“等等,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


    「曾经是的,啊,到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梅尼斯用尾巴点点她的后背,让她到时直接请教便是,这里并没有能够威胁她的存在。


    尤今在山坡顶端看见一座覆盖满常青藤的古朴庙宇。


    梅尼斯“喵”了一声,她们便被庙中祭徒引荐到了那位苍老祭司跟前。


    老祭司坐在象牙讲坛上,胡子长得拖到地上,据说他通过经年的祷告来获得神启,知晓绝大多数奇异之事的缘由。


    老人睁开一只枯叶般的眼睛看向她,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一丝惊异:“你身上,掺杂了不属于人的东西。”


    尤今明白他在说什么——自己身体里的异彩。


    “那,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立即问。


    “不,我只知道它不知疲倦、不知餍足,毫无信仰。” 老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一个还未被怪物侵蚀殆尽的奇迹。


    “竟然还有大祭司不知道的事情么?” 象牙讲坛后,一位侍者模样的男性少年掀开帷幕端着茶水走过来。


    “身为人类,便一定有所局限,这世上当然也有我不了解之事。” 大祭司拿过刻有花枝藤蔓的杯盏,又让年轻的侍者去给面前的一人一猫各倒了一杯。


    尤今看着少年走到近前,他的脸庞很稚嫩,脸上挂着柔和浅薄的微笑。


    从他手中接过盛有浅黄色茶水的瓷杯,尤今抬眼道谢,看见侍者黑色的眼瞳,就像是黑曜石一样。


    …怎么莫名有点眼熟,是在现实里见过类似的么?是长相,还是气场?


    下一秒,那种熟悉感就像游鱼遁入深水,一闪而逝,抓都抓不住。


    尤今压下困惑,拿出那枚翡翠石片进入了正题。


    老祭司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她试图再次抽调出自己的生命光流注入却失效了。


    “因为这里对于你来说只是梦而已,你并不完全真实地存在于此,自然也无法完全调取。” 老祭司的视线滑过她的脸,“生命的活力是万金油一般的存在,而能够调取利用它更是罕见的本事。”


    “我不记得了,只知道现在我恐怕已经支付了巨大的代价。” 尤今苦笑一声,含混应付着老祭司的试探。


    看来得等她脱出这个梦境后再试试。


    梅尼斯抬起一只猫爪按在碎片上,冲老祭司点头。


    老祭司知晓这猫族中可以破咒的智慧者不愿意自己再审问她的朋友,于是捻起胡须,示意尤今将石片放在银盘里, 而后拿起一只放大镜端详。


    少年侍者重新站在大祭司身后。


    尤今:“据说这是埃及的神制造的。”


    “那不过是凡人杜撰的故事。神可不会做这种事。” 大祭司笑了。


    他干瘦的手指指向其中的幽绿:“你眼下拿着的只是石板的一部分。我从上面看到了三种不同的工艺,深海,穹宇中遥远的异星…还有疑似某种特殊炼金术留下的痕迹,他们都是‘神’的追随者或是眷属。”


    “…烦请您等等,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尤今出声打断。


    “神到底是什么东,呃,存在?” 梅尼斯用尾巴甩了一下她的后背,尤今这才立即改口道。


    她看见侍者的眼神滑过她和梅尼斯的尾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冷不防听见“神”这种设定还真是意外。难道她其实是穿越进什么俗套的三流魔幻小说里去了?!


    腹诽不已的尤今面上不显,恭敬等待着大祭司的解答。


    大祭司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向她说明起“神”这样的存在。


    那并非尤今所理解的概念,是人类倾慕之品德、智慧和力量的极致荟萃。


    它们庞然、恐怖、超越常理,存在于地球或是更广袤的宇宙之中,从秉性上来说也和人类相去甚远,自然也不会关心人类。


    这,听上去所谓的“神”更像是外星物种,而人和神的关系也许跟蚂蚁和人差不多。


    尤今内心升腾起一股悚然。


    “尽管如此,自古以来还是有人锲而不舍地试图寻找到神,但这往往会招致可怕的结果。”大祭司的声音交织着恐惧与尊崇。


    “既然这样又什么要寻找?” 尤今不自觉发问。


    大祭司诧异地看向她,仿佛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自然是想要从神那里获得超凡的启示或恩赐,”


    “这又能让他们获得什么呢,成功、财富、幸福,还是进化成超级人类?” 尤今仍旧不太理解。


    侍者嘴角扬起的弧度更高了,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大祭司叹息一声,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有慧根的弟子。


    “他们渴求的是真理。知晓宇宙的终极规律,窥见深渊尽头的景象,最终超脱一切。”


    “……我明白了。”


    看来还是她肤浅了。不过这种追求怎么看怎么不详,领略过真理后真的还能正常完整地存活在世上吗?


    梅尼斯站起来,抖动着胡须嗅闻着碎片,尾巴高高翘起“喵”了一声,让老者继续讲解和石板有关的事。


    大祭司娓娓道来,似乎一心要为尤今这位无知者科普,原本颠覆世界观的事在他这绵长的讲述下变得催眠效果极佳。


    用她自己的话简要来说,


    这块石片的打磨工艺来自深海中一个手脚长蹼、头似鱼类的族群,信奉着早已陷入沉睡的神;


    那缕金线则出自一个掌握精神秘术、以一枚黄色印记作为暗号的秘密群体,他们的神则被困于遥远的外星;


    那团深邃浓绿则是整片石板的核心,据说是炼金术的进阶版本,是获得了某位神的神谕后升级而来的技术。


    而至于如何解读、运用这片石板,找到穿梭时空的办法,老祭司遗憾地向尤今表示这通常需要一定契机和足够的灵感才可能顿悟。


    也就是说,这得看运气和玄学,或者说,看命。


    好吧,这个世界竟然如此卧虎藏龙,回家的路仍旧虚无缥缈……不过她可以确定那个鱼头怪群体就是所谓的“深潜者”了。


    “这块碎片不会被任何污渍灰尘沾染,是深潜者工艺的巅峰,我想这是他们完全利用了腮中分泌的粘液……” 老祭司沉浸于自己的演讲中,翠绿碎片在银盘上熠熠生辉。


    她只好打断正致力于解说“远古传承”、“秘法仪式”的老祭司,继续询问起和深潜者相关的信息。


    “那他们是否栖息在满是黑色巨石的城市里?其中可能还存在长有章鱼头的生物或者是畸形臃肿的怪物?”


    “章鱼头……臃肿怪物?” 老祭司瞪大眼睛,一缕胡须被他自己的声息吹得颤巍巍的,就好像尤今说了什么让人恼怒的话。


    梅尼斯狠狠踩上了她盘坐的大腿一屁股坐下来,让尤今“嘶”了一声。


    “哈哈,”侍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半眯着眼看向她,“我想那是曾经存在于地上,而后随着克苏鲁一道陷落进海底的城市‘拉莱耶’,至于章鱼头和怪物,那大概都是对克苏鲁的描绘了。是这样吧,祭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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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少年似乎莫名被她的话取悦了。


    也许是因为几乎没有人如此形容这些伟大超然的“神”?


    不过她真不是故意在挑衅啊,她真以为那玩意,哦不,是伟大的克苏鲁,是位不速之客呢。


    老祭司对侍者点头称是,看向尤今的眼神却稍有不满:“凡人的绘制无法反映出祂本尊的亿万分之一,而粗鲁的言语,也会成为亵神之举。”


    梅尼斯立即跳到两人之间,端坐在布垫上“喵”了一声,让老祭司不要责怪这无知无觉的异界人。


    尤今:…这完全是双标吧,那少年明明也笑了。


    尤今的视线不着痕迹滑过少年,见他收敛起笑意,恢复了优雅姿态,拎起茶壶重新为老祭司的杯中注入茶水。


    “抱歉抱歉,这是我从一本年代久远的书里看到的说法。” 尤今选择甩锅。


    老祭司对此神色凛然,劝诫道:“尽管某些罕见的古籍手稿中可能记载有隐秘的神明与非人种族之事,但这同样也伴随着某些禁忌的知识,擅自阅读的话很可能招致灾难。”


    看来那本“死灵之书”的确是本有关“离奇邪恶”的百科全书,尤今暗忖。


    不过她看了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也许这是因为她不懂拉丁语,那些知识无法以歹毒的方式进入她的脑子里。


    尤今佯装后怕:“我不甚翻看了几页,之后还做了些与此相关的恐怖梦魇。”


    “智慧的祭司大人……这是厄运将至的预兆吗?”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偏偏这时候,梅尼斯在她怀里翻身打滚起来,“喵呜”了一声,听上去是在取笑她这故作的浮夸。


    忽然间她感觉眼前一暗。


    侍者已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从她手边拿起空荡的茶盏添水。


    她下意识瞥了少年一眼,却不想正对上他探究的视线,那视线直白而饶有兴致,仿佛正在近距离观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幸而虔诚的老祭司一无所觉,只是摇头道:“这位伟大者的梦有时也会影响一些人的意识,让他看到往昔自己统治星球的旧日景象,而一旦以这种方式和神建立链接,那下场将是难以预料的…”


    ?这么严重,那福尔摩斯岂不是…不对,那家伙明明看上去活蹦乱跳、精神抖擞的,还是他无意中接触了什么东西。


    对了他说奈特曾经给他看过图案。


    “深潜者文明与克苏鲁信仰下的造物,哪怕只是一小块残破碎片,都有可能引发这样的梦境。” 老祭司说道,提示她也许她早已无意识接触到了这些东西。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天空中已不见太阳,只有弥散的霞光,将庙宇染得一片昏红。


    拜访的时间到了,梅尼斯重新跳上尤今的肩膀,一人一猫向老祭司感谢道别。


    临走时,老祭司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我是不是被当作一个无知莽撞的愚蠢亵神者了?” 尤今问。


    「原来你知道啊,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这种家伙最喜欢对无知的家伙知无不言了。」梅尼斯的尾巴尖扫过她的脖颈,她们走过沿街的商铺,天空中无端下起雨来。


    尤今忽然腿脚一软,在下坡路上直接滑了一跤,手掌撑在地上,被划出一道口子,尖锐的痛感戳弄着她的神经。


    “嘶,梦里也会这么痛吗?”


    「看来你要走了。」梅尼斯绿色的瞳孔从她的手掌移开看向坠落的雨水,「你的潜意识在试图把你拉回现实。」


    “什…”


    一道刺眼的惊雷劈开天空,在轰然爆裂的声响间,她感觉天旋地转,随即坠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再次睁开眼,尤今发现自己躺在恩典堂街710B的床上,左手攥着那块遮眼的布条,右手手掌间则躺着那枚碎片。


    看来她可以将手触碰到的东西带进梦中世界也可以带出。


    周遭仍旧静谧,一层薄光从窗帘微微透出,隐隐擦亮碎片中心的浓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