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都灵，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铸铁、劣质烟草，还有数十万年轻男性聚集在一起时散发的、混合着汗水和亢奋的气息。


    伊曼纽尔二世广场上，军队正在集结。年轻的士兵们排成不甚整齐的方阵，军服大多不合身，有的是父辈传下来的，有的是临时赶制的。


    戴蒙·斯佩多骑在战马上，位于军官队列的前排。他穿着崭新的中校军服，眼神平静，与周围那些或亢奋、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


    他在观察，观察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生命。


    左边那个红发少尉在反复检查手枪击锤，手指微微发抖；右边那个胡子花白的老上校挺直背脊，但眼神涣散，大概在想念家中的葡萄园；后排的士兵们窃窃私语，话题从“奥地利女人漂不漂亮”到“受伤了军医会不会管”。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模样，没有史诗中的荣耀，只有具体而微小的恐惧、茫然和一点点被鼓动起来的血气。


    “中校，您的部队已集结完毕。”副官阿尔贝托策马靠近，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紧张。他担任戴蒙的副官已经有几年了，是个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兵，但还未参加过如此大型的战争。


    戴蒙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广场，投向南方，在那个方向，越过阿尔卑斯山脉，越过整个意大利半岛，是巴勒莫，是乔托·彭格列和他那些在贫民窟挣扎的同伴。


    战争这柄铁锤，已经由国王、首相、法国皇帝的手举起，即将砸向奥地利统治下的伦巴第-威尼斯王国。而承受撞击的，不只是北方的战场，更是整个意大利，包括南方那座岛屿，那些正在波旁王朝压迫下学会生存的蚂蚁。


    开战前最后一封可以安全寄出的信件已经通过那不勒斯港转送出去，之后，通信将变得困难、危险、充满变数。


    就在这时，军号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晨空，广场上所有私语戛然而止。


    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国王出现在宫殿阳台上，穿着全副戎装。他举起手，广场上数万人屏息。


    “意大利的士兵们！”国王的声音通过传令官放大，在广场上回荡，“今天，我们不是去征服，而是去收复！去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属于我们祖先的荣光！奥地利人在我们的家园统治了太久，现在，是时候用剑告诉他们——意大利人，永不屈服！”


    欢呼声炸开。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的恐惧被暂时的狂热覆盖。


    戴蒙没有欢呼。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即将流血的生命，看着那个站在阳台上、用他们的血作为政治筹码的国王。


    然后他调转马头，面向自己的部队。


    “第一侦察营，”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嘈杂，“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多余手势，但当他策马前行时，身后那些他亲自挑选的三百名精锐整齐地转身，步伐统一。


    马蹄踏过都灵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军队如深蓝色的河流，涌出城门，涌向北方。


    戴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晨光中，都灵的尖顶教堂闪着光，像墓碑。


    战争已经开始，底线……需要用血来划清。


    巴勒莫的五月已经热得像蒸笼，但在自卫团新的秘密据点，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空气潮湿阴冷，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


    乔托·彭格列将戴蒙的信纸凑近油灯。密码早已译出，只有十二个字：


    【战争开始，南方同步承压，保重。】


    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跳动，映出某种逐渐成型的决心。


    “G，塞弗诺拉，纳克尔。”乔托抬起头，“召集所有队长，立刻。”


    十分钟后，十二个人挤在狭窄的地下室里。除了老面孔，还有几个新提拔的队长，码头工人代表、渔港青年头目，甚至有一个是波旁军队逃兵，因为看不惯军官克扣军饷而投奔自卫团。


    乔托将译出的信文念给大家听，然后解释：“戴蒙，我们在北方的朋友，他在告诉我们，北方的局势会影响到西西里的和平，我们可能会迎来前所未有的严峻形势。”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新的巴勒莫地图，上面不止标注着明面上的街道，还有下水道、废弃建筑、码头仓库、密室，甚至有几条通往城外的秘密地道。


    “从今天起，自卫团进入警戒时期。”乔托的手指划过地图，“现在还不是正面抗击的时候，我们需要暂时隐忍，就像被反复捶打的铁块，在压力下变得更坚硬、更有韧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做到以下三件事：第一，所有公开活动转入地下，训练、集会、物资分配全部秘密化；第二，囤积粮食、药品、燃料，至少准备三个月的储备；第三，建立更严密的情报网，驻军、税官、秘密警察的动向，每天汇总报告。”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很憋屈。我们习惯了保护邻居，调解纠纷，甚至打退敌人。但现在，我们要学会忍耐，学会隐藏，学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更强大。”


    “因为更大的压迫要来了？”一个码头工人代表问。


    乔托点头：“战争会改变一切。北方打仗，南方会被要求提供更多兵源、更多税收、更多粮食。波旁王朝会用国家危急的名义加紧控制。而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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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的势力，也会趁乱行动。”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外隐约传来贫民窟日常的嘈杂声，和头顶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这时，纳克尔开口了。他曾经是个格斗家，后来成为了这座教堂的神父。教堂因为教区划分被废弃后，他不愿离开贫民窟的人们，干脆留下并加入了自卫团。


    他平时总是热情洋溢，但此刻声音却异常沉稳：“乔托说得对。我曾经在拳击台上见过太多人，只懂得进攻，不懂得防守。结果就是，他们可能在第一回合占尽优势，但只要挨上一记重拳，就再也站不起来。”


    他脱下破旧的修士袍，那下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露出结实得惊人的肩膀和手臂。


    “防守不是软弱，”纳克尔说，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痛苦，“是让力量内化，是让每一次打击都成为你身体记住的经验。直到有一天……”


    他走到地下室中央。那里放着一个训练用的沙袋。


    纳克尔没有摆出花哨的姿势，只是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极缓慢地，一拳击出。拳头接触沙袋的瞬间，发出沉闷的“砰”声，沙袋向后荡起，几乎碰到天花板，落下时带动整个支架吱呀作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纳克尔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拳峰上连红印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你能在承受所有打击后，依然站在那里。并且知道，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用这双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G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犬齿。


    “行，防守就防守。”他拍了下大腿，“让那些狗娘养的来打打看！看是他们的锤子先断，还是我们这些铁块儿先被锻成刀！”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执行新指令。乔托留下纳克尔。


    “刚才那一拳，你用了多少力？”


    纳克尔看着自己的拳头，沉默片刻：“大概……三成。不能再多了，再多，我怕……想起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拳头打碎骨头的感觉。”纳克尔闭上眼睛，“对手倒下的感觉。欢呼声中，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拳击台的感觉。”


    乔托将手放在纳克尔肩上。


    “纳克尔神父，即使不再回到拳击台，你可以用这双手，保护这个教堂里外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纳克尔睁开眼，那双总是充满热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微光。


    “庇护九世曾说，上帝爱所有人。”他低声说，“但我在罗马看到的，是他更爱贵族和国王。所以我想，如果上帝不保护这些人，那就由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