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戴蒙的书房。


    乔托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周围摊满了地图、文件、剪报和手写的笔记。


    他已经工作了六个小时。


    戴蒙记忆中的大量情报如洪流般涌入，但超直感精准地滤出关键节点，结合艾琳娜提供的信息，在脑海中构建出立体的模型。


    现在，他正在构思一个计划。一个大胆且冒险的计划。


    不能是武力劫持，那会引发外交灾难，让公主成为逃犯，让所有帮助她的人陷入绝境。


    也不可以仅仅是空洞的抗议，戴蒙和艾琳娜都证实了那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要的，是一场宗教感召下的失踪。和自卫团关系很好的纳克尔神父就是因信称义，然后退出世俗生活的，他可以，公主为什么不可以？


    乔托铺开一张意大利北部地图。圣安娜隐修院，以严守秘密和独立于世俗权力著称，院长是艾琳娜母亲的好友，曾公开批评过将婚姻沦为政治工具的行为。


    自身实力不足以抗衡王权，那就要发动普罗大众，团结一切力量去对抗强权。如果人人都知道亲王是个花天酒地、好赌无能的人，绝非良配，那人们自然会同情公主，并且质疑为什么要把虔诚善良的女孩嫁给那样的人？


    除了撒丁本地的舆论，也要同步在法国制造反对的声浪。联络共和派的地下报纸，将这场联姻塑造为“波拿巴王朝腐败的又一例证”、“强娶他国少女的帝国暴行”，亲王的政敌自然会迅速跟上。


    等到反对的声音足够大，就轮到教会的力量登场了。


    乔托从戴蒙记忆中调出高级神职人员的信息，一个出身平民，极度虔诚且对政治干预圣事颇有微词的大主教。让艾琳娜想办法把他安排进下一次的宫廷弥撒，并且引导他主动提出公主可以短暂灵修的建议。


    接下来是最冒险的部分。


    选一个公主外出的时机制造一场小小的混乱，让她身边的侍女意外受伤。然后在去医院的途中“马车故障”，恰好圣安娜隐修院的修女在附近提供帮助。公主在祈祷中感受到召唤，决定暂时避世静修。


    “最后，要留下退路。”乔托在备忘录上写下最后一点，“如果计划暴露，公主立即发表声明，她并没有要逃婚，而是为祈祷国家和平、为所有被战争威胁的生命而暂时静修。将政治婚姻转化为被迫牺牲的圣女叙事，争取道德高地。到时候，迫于舆论和教会压力，王室很难强行将她拖去巴黎。”


    他放下笔，审视着这份计划。


    即使失败，也至少可以争取三个月左右的缓和期，然后，就要看战场上的势力变化，能不能彻底破坏联姻的基础了。


    乔托将备忘录加密，然后打开书桌的暗格，将文件放进去。暗格里还有其他东西，几封艾琳娜的旧信，一枚褪色的家族徽章，还有……一本手抄的《教理问答》，是乔托自己的笔迹。


    怪不得怎么都找不到这本书。


    乔托的手指在那本粗糙的课本上停留片刻，哑然一笑。


    就在他即将合上暗格的瞬间，原本影影绰绰的思维链接增强了，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传来，带着惊讶和专注。


    乔托能感觉到那份观察。他知道，戴蒙看到了他的思维是如何运作的，算不上权谋，也不是什么诡计，而是贫民窟少年在生存压力下磨练出的，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本能。当这种本能被应用于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时，绽放出了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


    乔托没有抗拒这份观察。相反，他更加投入的思考着整份计划，仿佛在向这位唯一的观众展示自己的全部。


    现在，计划已完成。


    乔托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温暖的熏香。都灵的街道在夜色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钟楼传来午夜的低沉钟鸣。


    他用戴蒙·斯佩多的身体和资源，尝试着去保护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并非因为她有多少政治价值，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应该被善待的人。


    这很疯狂，也很危险。


    但所谓守护，不光要保护你已经拥有的，也要保护那些应该被保护，却无人保护的。


    王宫的花园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萧瑟。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只有最深处那座玻璃温室，在渐暗的天色中透出朦胧的橘黄色光晕。


    乔托站在温室门口。他穿着戴蒙·斯佩多的军官礼服，深蓝色双排扣外套，金色流苏肩章，沉甸甸的手杖上有银质藤蔓缠绕。这身象征权力与阶层的装束让他感到陌生的沉重，礼服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连即将进行的这场对话，本也不该是他的人生。


    但他来了，因为艾琳娜的眼泪，因为戴蒙的愤怒，也因为内心深处那个无法坐视一个十五岁女孩被交易的声音。


    温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中年侍女探出头，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然后点头示意。


    乔托走进去。


    温暖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温室很大，种满了从殖民地运来的热带植物，最角落的地方，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一丛玫瑰前。


    玛丽亚·克洛蒂尔德公主转过身来。


    她穿着简单的粉色裙子，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但眼睛却有着远超越年龄的平静。


    “斯佩多少校。”公主微微颔首。


    “殿下。”乔托依照戴蒙记忆中的礼仪，单膝触地行礼，然后起身，“感谢您愿意见我。”


    “艾琳娜告诉我，你有一个危险的提议。”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敏锐得令人意外，仿佛能透过戴蒙·斯佩多的外表，看到里面那个不同的灵魂。


    “只是一个选择，殿下。我们评估了风险，制定了路线，准备了庇护所。从都灵到瑞士边境，沿途有三个安全屋，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严守秘密的修道院，院长愿意为您提供庇护，所有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说：“您有权拒绝被当作条约上的一个符号。”


    公主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希望的闪光。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丛玫瑰。那不是温室该有的品种，而是山区最常见的野玫瑰，被移植到这里，在人工营造的气候中挣扎着开出几朵苍白的小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朵。


    “我读过很多书，少校。”公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历史、哲学、诗歌。也听过很多关于国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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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牺牲的演讲。我知道从都灵到巴黎的每一条路，知道沿途每个城镇的名字。”


    她的手指抚过玫瑰的刺，指腹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但从未想过，其中一条路会是以这种方式为我打开。”


    乔托向前一步：“如果——”


    “如果我只是克洛蒂尔德，一个普通女孩，”公主转过头，脸上浮起一个凄美的微笑，“我会头也不回地跟你走，去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海，甚至有机会嫁给一个爱我而非我姓氏的人。听起来简直像是天堂一样。”


    “您现在就可以是。”乔托说，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名字可以改，身份可以藏。几年后，当风波平息——”


    “不，我不能。”公主摇头，那个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眼睛开始湿润，“少校，您和艾琳娜做的这些，让我知道我并非毫无价值的祭品，还有人看见我，而不是撒丁公主玛丽亚·克洛蒂尔德，这比任何事都更让我感到温暖。”


    她走向温室中央一张藤编小桌，上面摊开着一幅欧洲地图。手指从都灵移到巴黎，划过那道短短的、却决定她一生的线。


    “但是，我父亲，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国王，正在赌上一切与奥地利周旋。加富尔首相在巴黎和伦敦之间走钢丝，试图为这个分裂的国家争取一丝统一的可能。法国军队的支援不是免费的礼物，是标好价码的商品，而我的婚姻，是支付代价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直视乔托：“一个逃婚的公主，会成为拿破仑三世撕毁盟约最完美的借口。法国会宣称受到侮辱，撤回承诺的四个师团，奥地利会趁机反扑，撒丁王国可能会彻底失去伦巴第，失去热那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能将意大利变成一个统一国家的机会。”


    泪水终于滑落：“我的幸福，和国家的未来，放在天平上……我无法选择自己。”


    乔托站在那里，感到灵魂深处传来巨大的震撼。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完全理解了自己被当作筹码的事实后，没有愤怒地掀翻牌桌，而是平静地坐回位置，说：好，那我就做这枚筹码，但请让我换来的东西，值得。


    他想起那些为了孩子能多吃一口饭而多接三份洗衣工的妇人，那些为了不让全家被赶出棚屋而默默接下危险工作的男人。那种不诉诸言语的担当，此刻在公主身上以另一种形式绽放出同样令人肃然起敬的光芒。


    “……我明白了。”许久，乔托低声说，“殿下，您的觉悟，远胜于任何武力或计谋。”


    公主擦去眼泪，微笑重新浮现在她清丽的脸庞：“请告诉艾琳娜，不要为我哭泣。告诉她，我读过她发表在《妇女之声》上的那些文章，关于教育，关于劳工权利，关于女性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请她继续写下去，为了那些未来或许不必做这种选择的女孩。”


    她走到温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玫瑰。


    “如果意大利能够统一，如果我们的子孙能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不再需要公主去换取外国的枪炮……那么我走进巴黎的教堂，挽起那个陌生人的手臂，就不完全是悲剧。”


    门开了，侍女无声地出现。公主对乔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温室外的暮色中。


    乔托独自站在原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