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作品:《[家教初代]指环铭刻我们的光阴

    乔托在丝绸与羽毛的触感中醒来时,意识有片刻的悬浮,仿佛灵魂还未完全沉入这具陌生的身体。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膏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和旧书味道,与他熟悉的那种混杂着霉味、汗味和炊烟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已经是他与戴蒙的第三次灵魂互换,荒诞却又无法抗拒,每一次互换,都让他对这个遥远的贵族少年,多了几分复杂的理解。


    乔托掀开丝被,赤脚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走向书桌。


    桌面上堆叠的文件比他上次见到时更多,更凌乱。最上面是一份今早刚送到的《宫廷邸报》,头版用加粗字体报道着公主联姻的筹备进展。旁边散落着密报、外交备忘录、财务分析、贵族谱系图,还有几张被反复揉皱又小心翼翼展平的信纸。字迹娟秀,是艾琳娜的手笔,字里行间能看出未干的泪渍,墨迹晕染。


    乔托快速翻阅。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零散的拼图,当他把这些碎片连接起来,围绕公主联姻的冰冷谋划便清晰浮现出来。


    公主玛丽亚·克洛蒂尔德,十五岁,性格虔诚温和,最大的爱好便是在王宫的花园里打理花草、品读诗歌,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


    未婚夫拿破仑·约瑟夫,三十四岁,外号“普隆普隆”。这个男人终日沉溺于酒色,生活放荡,挥霍无度,更重要的是,他毫无政治才能,胸无大志,人人都清楚,他不过是波拿巴王朝用来维系联姻的工具。


    一场婚礼的背后,是撒丁王国需要法国对奥地利作战的军事支持,是波拿巴王朝需要巩固王室合法性,是国王伊曼纽尔二世需要压制国内改革派,是首相加富尔需要巩固权力。


    而公主本人?她的意愿无人询问,她的幸福无人关心。


    乔托感到胸口一阵窒闷的愤怒。不光他自己的,还有这具身体残留的戴蒙的愤怒。那种被层层包裹却依然炽烈的怒火,像被封在冰层下的熔岩,随时都可能冲破束缚,喷涌而出。


    但乔托没有让这股愤怒吞噬自己。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调用这几个月在贫民窟练习的集中精神的方法。


    守护。


    无论是守护贫民窟的伙伴,还是守护此刻这个无辜被交易的公主,这份信念从未动摇。


    这是他和戴蒙两人的共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不该被当作没有感情的筹码。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被这样冰冷地物化。而国家的荣耀,是要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靠无数人齐心协力守护得来的,从来不应该系在女人婚纱的飘带上。


    心底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但已经不再是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他要做些什么,在这场冰冷的政治博弈中,为无辜的人争取一丝选择的权利。


    乔托缓缓睁开眼,那双属于戴蒙的青色眼睛,在晨光中清亮得惊人。


    他快速洗漱,换上戴蒙常穿的深蓝色军服,皮质长靴妥帖的包裹住修长的小腿,然后将美杜莎之发戴回左手小指。指环冰凉,但不再有之前那种邪恶的脉动,仿佛也在适应这个不同的灵魂。


    他坐下,模仿戴蒙凌厉的字迹,开始给艾琳娜写便条:


    “艾琳娜:一小时后,老地方见。带齐你手头所有关于公主、亲王、以及法国宫廷反对派势力的资料。我们有事情要做。——戴蒙”


    一小时后,斯佩多家宅邸后花园的温室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下来,在茂密的植物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艾琳娜坐在一张藤编椅上,身姿微微蜷缩,面前的小桌上摊开一叠厚厚的文件。


    当“戴蒙”走进温室时,她抬起头,苍白到透明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来了。抱歉,我状态很差,让你见笑了。”


    乔托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公主本人的意愿究竟如何?她想不想要这场婚姻?”


    艾琳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不像戴蒙平时的风格。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宫廷里没人问过她。但她的侍女偷偷告诉我,接到消息那天,公主一个人在祷告室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没法见人,连早膳都没吃。”


    “那有哪些人是真正关心公主本人,而不是只把她当作一个政治符号?”


    艾琳娜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说道:“她的母亲,特蕾莎王后,但王后在宫廷里没有实权,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她的哥哥,费迪南多亲王,兄妹感情很好,但他被派驻在热那亚,鞭长莫及……还有几位从小照顾她的老女官,但她们人微言轻……”


    乔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教会对此的立场可能是什么?”


    “教会……”艾琳娜皱眉,“理论上,教会反对出于纯粹政治目的的婚姻,强调婚姻的神圣性和双方的自愿。但实际上,面对权力和利益,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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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往会选择妥协,毕竟,教会也需要王室的支持。”


    乔托等她说完,立刻抛出下一个关键问题:“那法国国内,拿破仑亲王是否有政敌?特别是那些可能利用这桩婚事攻击他和波拿巴王朝的人?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艾琳娜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亲王的政敌很多。”她的语速明显加快,“共和派向来憎恶波拿巴家族,反对君主制,不会放过攻击他的机会;奥尔良派一直想复辟旧王朝,视波拿巴家族为眼中钉;甚至连保皇党,也看不上他这个靠着家族名声崛起的暴发户。而且他在军队里的名声极差,许多老将军都认为他玷污了拿破仑的名字,对他十分不满。”


    乔托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必须认清现实,现阶段想直接阻止这场婚姻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转换思路,想要最大化地保护公主的权益,甚至为她争取一份自由选择的权力,你觉得,我们该从哪里入手?”


    艾琳娜盯着他,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神采:“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乔托说,“既然他们要把她变成政治符号,我们就帮她把符号的意义改变成更有利的一个。既然他们要她做出牺牲,我们就让这场牺牲在更多人眼中变得不公、残忍、值得同情。既然他们用规则压制她,我们就在规则中寻找可以利用的地方。教会的规则,法国政治的规则,甚至王室内部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艾琳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事。前路很难,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我们要一点点积累力量,一步步推进。但每一步,我们都可以为她做点什么。至少,我们可以让她知道,她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还有人在乎她的幸福与尊严。”


    艾琳娜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水。她突然抓住“戴蒙”的手,乔托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抽回。


    “戴蒙,”她哽咽着说,“你……你今天感觉不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谢谢,真的谢谢你,愿意为玛丽亚考虑这些。”


    乔托心中微震。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露出了太多乔托·彭格列的痕迹。但他看着艾琳娜眼中的光,决定冒这个险。


    “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有些事,不该用理性的思维去思考,而该用人的心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