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八章 雨林蛰伏

作品:《舞蜕·霓裳狱

    冰冷的溪水浸透裤腿,每一次迈步都带起沉重粘滞的声响。张怡斜挎着沉重的SVD狙击步枪,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肋下深处在方才峡谷的激烈碰撞和溪流漂移中,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撕扯、揉捏。灼痛不再是间歇的提醒,而是化作持续燃烧的烙铁,深深嵌入她的肺腑,随着每一次呼吸灼烫着神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感,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抑制不住的、低哑的闷哼。冷汗混合着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浸湿了破烂的衣襟。


    更糟糕的是视野。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从身体内部舔舐上来,间歇性地模糊她的视线。眼前的雨林时而清晰得纤毫毕现,每一片滴水的阔叶,每一根垂挂的气根都轮廓分明;时而又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扭曲变形,边缘晕染开模糊的光晕,浓密的绿色糊成一团晃动的、充满威胁的阴影。她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眩晕,但收效甚微。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便是远处峡谷入口方向,追兵车辆残骸燃烧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吴梭部下气急败坏的模糊叫嚷。


    追兵没死绝,他们只是被落石和爆炸暂时堵住了路。绕行,或者清障,只是时间问题。留给她的时间,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


    她必须立刻消失,像水滴融入大海。


    强忍着肋下钻心的剧痛和视野的晃动,张怡的目光如同受伤但依旧锐利的鹰隼,穿透层层叠叠的雨林帷幕,急速扫描着周围的地形。巨大的望天树拔地而起,板状的巨型根系如同巨龙的脚爪,深深地扎进厚达半米的腐殖层中,彼此虬结缠绕,形成一片天然的巨大迷宫。盘根错节的板根之间,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厚实松软的腐败落叶,踩上去几乎无声,更隔绝了下方土壤的温度。高大的树冠层浓密得几乎不透天光,即使是正午,这里也如同黄昏般幽暗。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甜腥气的朽木和湿土的味道。


    这里。就是这里。


    这片由巨树板根构成的天然堡垒,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一个能将“静默”发挥到极致的蛰伏之地。


    她不再犹豫,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踉跄而坚定地走向那片深邃的板根迷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开松软的腐殖层表面,寻找板根本体或裸露的岩石落脚,避免留下清晰的足迹。进入迷宫深处,光线更加幽暗,四周只剩下雨水从极高处树叶滴落,敲打在巨大叶片和腐殖层上发出的、单调而密集的“哒、哒”声,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选定了迷宫中心一处由三块巨大板根交错形成的三角凹槽,这里上方有板根形成的天然雨棚,下方是厚实的落叶层,背靠着一面长满厚厚苔藓的巨大板根,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夹角。她立刻开始行动,动作因伤痛和高烧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精准与高效。


    第一步,隔绝体温。这是现代追踪中最致命的暴露点。她蹲下身,忍着肋下的刺痛,双手插入旁边低洼处冰冷的溪水泥浆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精神一振,同时也让肋下的灼痛更加鲜明。她挖起一大捧粘稠冰冷、散发着浓重土腥气的河泥,仔细地、一层层涂抹在自己裸露的脖颈、手臂和小腿上,然后是隔着湿透衣物的后背、前胸。冰冷的泥浆覆盖皮肤,带来强烈的刺激,但也瞬间压制了身体散发的热量。接着,她将周围厚厚一层腐败、松软、同样冰凉的落叶,不断地覆盖在涂抹了泥浆的身体表面,如同为自己披上了一件由死亡与大地编织的伪装斗篷。很快,她整个人几乎被完全埋在了这冰冷、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被子”之下,只留下口鼻和一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露在外面。身体的热量被层层隔绝,与周围冰冷潮湿的环境迅速融为一体。


    第二步,消除气息。持续的奔跑、伤痛和溪水浸泡带来的寒意,让咳嗽的冲动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喉咙,暴露位置。她艰难地侧过身,在落叶和板根的缝隙间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几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散发着独特浓烈苦味的植物——苦艾草。她揪下几片嫩叶,塞入口中,用力咀嚼。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直冲鼻腔和大脑,呛得她几乎窒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强烈的苦味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压制住了喉咙深处那烦痒欲咳的冲动。她强忍着呕吐感,硬是将苦涩的汁液咽了下去,让那股冰凉苦涩的气息在胸腔内弥漫开。


    生理需求同样致命。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个原本装应急净水药片的空竹筒(之前溪边补充水分时已用完)。动作极其轻微地解决了小便问题,尿液悉数接入竹筒。然后,她用随身携带的、边缘磨得锋利的石片(峡谷中捡拾),在厚厚腐殖层下更深处的冰冷泥土中,挖出一个深洞,将竹筒内的液体缓缓倒入,再用泥土仔细填埋、压实,最后覆盖上原样的腐殖层和落叶,抹去一切痕迹。空气里,只留下泥土翻动时极其短暂的微腥,很快被浓重的朽木和苔藓气息所覆盖。


    第三步,预警陷阱。被动等待是赌命,她需要一双“眼睛”。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在邦纳帕小学医务室,从昏迷的阿汶枕边拾起、一直带在身边的彩色玻璃弹珠。圆润的玻璃体在昏暗中折射着微弱的光。她又在周围仔细寻找,找到一种生长在板根阴面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细藤,坚韧异常,细如发丝。


    她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匠,在潜伏点外围三个关键方向——分别是通往溪流的方向、通往峡谷入口的方向,以及通往雨林深处更幽暗区域的方向,距离潜伏点大约十米左右的隐蔽位置,利用巨树的板根裂缝或低矮灌木的枝桠作为固定点。她将细藤的一端牢牢固定,另一端则小心翼翼地绕过玻璃弹珠,让弹珠刚好悬垂在距离地面约二十厘米的高度,然后绷紧细藤,将其另一端固定在另一处稳固点上。细藤绷得笔直,玻璃弹珠如同露珠般静静悬垂,脆弱而致命。任何轻微的触碰——无论是人的腿脚,还是蛇鼠穿行——都会导致弹珠瞬间坠落。而弹珠下方,张怡早已清理出一小片坚硬板根或裸露的岩石地面。玻璃珠坠落的微小撞击声,在寂静的雨林深处,足以成为她耳中最清晰的警报。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地、如同慢镜头般缩回那个冰冷的落叶泥壳之中,只留下口鼻和眼睛。身体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和疲惫中哀鸣。肋下的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鼓点,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汐,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极度节省体能的假寐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悠长,如同冬眠的蛇。身体的热量被泥浆和腐叶隔绝,气息被苦艾草压制,位置被弹珠陷阱守护。她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这片古老、潮湿、充满死亡与新生气息的雨林深处,化为一块冰冷的石头,一片无声的落叶。


    等待,开始了。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终极较量,以静制动,静待猎物的焦躁与疲惫。


    时间在雨林的幽暗与死寂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铅块,缓缓滑落。头顶极高处的树冠层,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发出一两声短促尖锐的啼鸣,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雨水持续滴落,敲打着叶片,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哒哒”声。几只色彩斑斓的毒箭蛙,在潮湿的板根上缓慢跳跃,留下湿润的痕迹。一条手臂粗的藤蛇,无声地从头顶的板根缝隙间滑过,冰冷的鳞片擦过苔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只长着巨大镰刀状前肢的螳螂,静静地伏在一片枯叶上,如同凝固的翡翠雕像。


    张怡如同一块真正的朽木,嵌在板根的夹角里。冰冷的泥浆紧贴着皮肤,贪婪地吸取着她体内本就不多的热量,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这寒意甚至暂时压过了肋下的灼痛和高烧的燥热。苦艾草那霸道的苦涩在口腔和胸腔里顽固地盘踞着,有效地压制着每一次咳嗽的冲动,但喉咙深处那点烦痒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消失。她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身体早已麻木僵硬,只有意志在绝对清醒与高烧带来的昏沉迷雾间反复拉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漫长的一天。一阵与雨林自然韵律截然不同的噪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骤然打破了这片幽深的寂静。


    先是远处传来模糊的、人类粗嘎的吆喝声,在茂密的植被间回荡,显得空洞而遥远。


    接着是“哗啦!咔嚓!”的声响,那是大型动物(或者说人)在密林中粗暴地劈砍藤蔓、踩断枯枝前进的声音。


    最后,是几声短促而暴躁的枪响!“砰!砰!”沉闷的枪声在雨林潮湿的空气里传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来了。追兵终于绕过了峡谷的死亡陷阱,如同跗骨之蛆,循着可能存在的、早已被溪水和暴雨冲刷殆尽的微弱痕迹,搜索到了这片区域。


    声音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暴躁。


    “妈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喘着粗气骂道,伴随着“咔嚓”一声,似乎用力劈断了一根挡路的粗藤。


    “少废话!那娘们儿受了伤,又抱着那么沉的枪,跑不远!肯定就躲在这片林子里!”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岩坎队长!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急迫,“将军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不到她,我们回去都得喂狗!”


    “队长…这林子太大了…天又快黑了…”第三个声音显得年轻些,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畏缩。


    “天黑也得找!她肋上有伤,跑不动!给我仔细搜!每一棵树根,每一片草丛都别放过!”岩坎厉声呵斥,“她肯定藏起来了!用枪给我扫!打草惊蛇!把她逼出来!”


    命令一下,枪声陡然变得密集起来!


    “哒哒哒——!”


    “砰砰砰——!”


    自动步枪和手枪的射击声毫无章法地响起,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茂密的灌木丛,钻入巨大的板根,打得木屑纷飞,泥浆四溅。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躲在暗处的鸟雀和小动物被惊得四处飞窜逃命。弹头撞击硬物的声音、钻入腐殖层的闷响、子弹跳飞的尖啸,混合着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叫骂,在这片原本静谧的雨林迷宫中制造出一片混乱而危险的喧嚣。


    张怡的瞳孔在落叶的缝隙后微微收缩,呼吸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悠长而微弱的节奏,如同冬眠的蛇。她能感觉到子弹破空的气流,能听到弹头钻入附近板根时发出的“噗噗”闷响,甚至能闻到火药硝烟被潮湿空气稀释后飘来的淡淡气息。死亡近在咫尺。但她纹丝不动。身体被泥浆和落叶包裹,体温被完美屏蔽;气息被苦艾草牢牢锁住;位置更是深藏于迷宫中心。追兵这种漫无目的、发泄式的扫射,除了浪费弹药和暴露他们自身的焦躁与疲惫,毫无意义。


    “停!停火!”岩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盲射的愚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节省点子弹!妈的,这鬼地方,红外探测仪又他妈进水报废了!真他妈见鬼!阿泰,你眼睛尖,爬到那颗大树根上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和滑落的泥浆声后,那个叫阿泰的年轻士兵似乎爬上了一处较高的板根。


    “队长…看…看不清啊…到处都是树根,下面全是烂叶子…黑乎乎的…”阿泰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恐慌。


    “废物!仔细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或者…有没有血迹?”岩坎追问。


    “没…没有…雨水太大了,啥都冲没了…就…就是叶子…”阿泰的声音越来越低。


    “妈的!再搜!分头找!两人一组,别离太远!发现动静立刻喊!那娘们儿邪门得很!”岩坎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


    脚步声变得更加杂乱,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粗重的喘息声、武器磕碰藤蔓的声音、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在张怡潜伏点周围的板根迷宫中不断响起,忽远忽近,如同鬼魅。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个士兵的对话就在离她潜伏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起。


    “喂,老刀,你说…那女人真在附近?”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谁知道呢…将军这次是真疯了…为了抓一个女人,搭进去那么多兄弟…”另一个被称为“老刀”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峡谷口…跟炼狱一样…”


    “嘘…小声点!让队长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实话实说!那女人是‘影刃’!你以为那么好抓?邦纳帕的事你没听说?那是个煞星!沾上她准没好事!老子就觉得邪性…你看这林子,阴森森的…”


    “别…别说了…怪瘆人的…赶紧搜完拉倒…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妈的,渴死了…水壶也空了…”老刀的声音带着烦躁,“这烂叶子下面的水能喝不?”


    “找死啊你!不怕拉死!忍着吧…等搜完回护林屋那边,看能不能找到点水…”


    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抱怨,渐渐朝着张怡布置了第一颗玻璃弹珠陷阱的方向——通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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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的方向远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持续舔舐着张怡的意志。视野间歇性的模糊越来越频繁,眩晕感如同沉重的海浪,不断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肋下的灼痛在寒冷和长时间僵卧的压迫下,变得麻木,又会在她稍微调整呼吸时骤然尖锐起来,如同烧红的钢针直刺骨髓。喉咙深处的烦痒在苦艾草效力减弱时蠢蠢欲动,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仿佛有沙砾在摩擦。身体的热量在被泥浆和腐叶不断吸走,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她只能靠牙齿紧紧咬住口腔内壁,用更尖锐的痛楚来维持清醒,同时更加用力地咀嚼压在舌根下仅存的几片苦艾草叶,让那霸道的苦涩再次席卷口腔,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


    饥饿感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胃里空空如也,发出无声的抗议。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舌尖舔舐旁边板根上厚厚一层、冰凉湿润的苔藓。苔藓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蕴含的些许水分如同甘泉,稍稍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这是她唯一的“补给”。


    追兵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很近,近得她能听到对方枪托刮蹭板根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有时又很远,只剩下模糊的叫喊在林间回荡。他们的搜索显然毫无章法,充满了疲惫和越来越浓的沮丧。


    “队长!这边没有!”


    “这边也是!除了树根就是烂叶子!”


    “妈的!难道钻地底下去了?”岩坎暴躁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继续找!扩大范围!她肯定就在这片地方!她受了伤,跑不远!”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声(更多是泄愤),但明显能听出士兵们的动作变得拖沓,声音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队长…天快黑透了…林子太密,啥都看不见了…”阿泰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啊队长…弟兄们累了一天了,水米没打牙…再这样下去,没找到人,我们自己先垮了…”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闭嘴!”岩坎厉声打断,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长时间的搜索无果,环境的压抑,士兵的怨气,以及张怡那如同幽灵般消失所带来的无形压力,都在侵蚀着他的意志。“再搜最后半小时!以这片大树根为中心,仔细点!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立刻报告!”


    最后的半小时,如同最后的煎熬。士兵们象征性地在附近板根间扒拉着厚厚的落叶,用刺刀胡乱地捅着茂密的蕨类植物丛,枪声变得零星而敷衍,更多的是抱怨和沉重的脚步声。


    突然!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在雨林渐浓的暮色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中,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是玻璃弹珠!第二颗陷阱!通往峡谷入口方向的那颗!


    张怡埋在落叶下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


    “什么声音?!”岩坎警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抓到猎物的兴奋。


    “哪…哪有声音?队长你听错了吧?”阿泰的声音带着茫然。


    “闭嘴!我听到了!像是…小石头掉地?”另一个士兵不确定地说。


    “在那边!快!过去看看!”岩坎急促地命令道,脚步声立刻朝着弹珠陷阱的方向奔去。


    张怡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她能清晰地听到几个士兵冲过去,在陷阱附近粗暴地拨开灌木和蕨类植物,用刺刀在落叶层里胡乱翻找的声响。


    “妈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块破石头!”片刻后,一个士兵失望地骂道。


    “不对…这石头…像是玻璃的?还挺好看…”阿泰捡起了弹珠,疑惑地说。


    “玻璃?”岩坎的声音带着狐疑,“这鬼地方哪来的玻璃珠?…妈的!肯定是那娘们儿搞的鬼!她想引开我们!快!回刚才的地方!她肯定就在附近藏着!”


    脚步声又急促地折返回来,变得更加焦躁,在张怡潜伏点周围更近的地方反复搜索、翻动。刺刀锋利的尖端甚至有一次,几乎是擦着她头顶覆盖的落叶层划过,带起一丝冷风。张怡的眼睛在落叶缝隙后死死盯着上方晃动的手电光柱(光线已经非常微弱),身体如同磐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又是一番徒劳无功的翻找。士兵们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队长!真没有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破珠子说不定是以前护林员的孩子丢的…”


    “天全黑了!再待下去,没被那女人干掉,自己先喂了豹子!”


    抱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恐惧和不满。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雨滴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妈的!”岩坎终于发出一声极度不甘、又带着深深疲惫的咒骂,声音嘶哑干涩,“收队!撤!去护林屋!妈的,点背!回去怎么跟将军交代…”最后一句充满了懊丧和恐惧。


    “太好了!快走快走!”士兵们如蒙大赦,声音里充满了逃出生天的庆幸。


    沉重的脚步声不再掩饰,变得杂乱而匆忙,迅速朝着远离张怡潜伏点的方向——废弃护林屋的方向移动,伴随着武器碰撞声和低声的咒骂抱怨,很快消失在雨林深沉的暮色和浓密的植被之后。


    直到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声音彻底被雨林的寂静吞没,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张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如同真正融入了这片腐朽的板根。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视野彻底陷入一片晃动的黑暗。肋下的剧痛在精神松懈的瞬间猛烈反扑,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极度的寒冷、饥饿、干渴和疲惫,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最后的力量。


    她赢了第一步。以绝对的静默,耗尽了追兵最后的弹药、体力和耐心,将他们逼退。


    现在,是恢复的时刻。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肋下恶化的伤势。但此刻,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只能继续蛰伏,如同冬眠的蛇,贪婪地汲取着苔藓上冰冷的湿气,积攒着每一丝、每一毫重新凝聚的力量。肩上的SVD狙击步枪,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金属质感,无声地提醒着她未完成的使命。


    雨林深邃的黑暗中,只有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头顶永恒的滴答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