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玉能说会道，平日里给管教递根烟、聊几句家常，把关系处得活络。


    傅克军出手大方，时不时从外面带点零食分给管教，两人在狱里都吃得开。


    唯独王峰，性子拗得像头驴，不会讨好任何人，除了刚当零星犯那年，因干活踏实受过一次表扬，之后便再也没得到过管教的青睐，在三人里显得格外孤立。


    清牛棚、起粪这些又脏又累的活，李宝玉和傅克军总异口同声地喊王峰去干。


    “王峰，牛棚该清了，你去弄一下。”


    “王峰，粪堆都快满了，赶紧去起了。”


    遇上刮风下雨的坏天气，要把散在外面的牛收回来，两人也推三阻四，最后还是把活儿推给王峰。


    王峰心里憋着气，偶尔皱着眉说一句“凭啥总让我去”，换来的不是臭骂就是拳脚。


    “凭啥？就凭你他妈不合群！”


    李宝玉一巴掌扇在王峰脸上，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傅克军则会踹他一脚，恶狠狠地说：“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不想干就滚回监号里待着！”


    王峰打不过他们，也骂不过，每次都只能咬着牙，默默去干那些倒霉活。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闷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都不说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郁。


    1993年的夏天，新疆的日照格外长，傍晚七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空，把草场染成一片金红。


    王峰和傅克军一起放牛，两人隔着几米远，谁也不说话。


    “你他妈能不能把牛看好点？别让你的牛跟我的混在一起！”


    傅克军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耐烦。


    他的牛里有几头产奶多的，宝贝得不行，总怕被王峰的牛欺负了。


    王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牛在吃草，又没打架。”


    “没打架也不行！”


    傅克军几步走到王峰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把你的牛赶到那边去，听不懂人话是吧？”


    王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却还是忍着没发作：“草场这么大，凭啥让我赶？”


    “就凭这牛里我出钱最多！”


    傅克军推了王峰一把，“你个穷酸样，要不是家里凑了点钱，你能当上零星犯？还敢跟我顶嘴？”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王峰积压已久的怨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事情本就不大，不过是几句口角，可王峰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趁傅克军唾沫横飞骂得正起劲，转身看向不远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悄悄挪动脚步，绕到傅克军身后。


    傅克军还在骂骂咧咧，丝毫没察觉到危险。


    王峰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那块大石头，双臂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朝着傅克军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傅克军哼都没哼一声，头顶瞬间涌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他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王峰看着他头上的血，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审视。


    他盯着傅克军看了几秒，心里暗道：石头不行，力道不好控制，很难一下打死。


    这个念头闪过，他便松开了手，石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傅克军缓过劲来，捂着流血的头，又惊又怒：“你他妈敢打我？”


    说着就要冲上来跟王峰拼命。


    王峰没再还手，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傅克军推搡、打骂。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普通的殴斗。


    傅克军头破血流，王峰脸上也挨了几拳，青一块紫一块。


    事情没闹到中队，傅克军私下里找王峰算账。


    “你他妈把我打成这样，得赔我钱！”


    他狮子大开口，要王峰赔500块。


    王峰没讨价还价，默默拿出了500块钱。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1993年9月的一天，变故突然发生。


    那天白天，李宝玉还好好的，跟着两人一起放牛，中午还跟傅克军拌了几句嘴，说晚上要去142团场买酒喝。


    可到了晚上，李宝玉却没回牛房。


    牛房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映着斑驳的墙壁。


    傅克军坐在床边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老旧的电视剧，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哼两句歌，完全没提李宝玉。


    王峰则坐在另一边的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对李宝玉的缺席绝口不提。


    这种情况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李宝玉好嫖妓，有时候会偷偷跑到沙湾县城或者石河子，彻夜不归。


    也有时候会去别处找朋友，耽搁个一两天。


    所以，第一天晚上，两人都没当回事。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李宝玉还是没回来。


    牛房里依旧只有傅克军和王峰两个人，傅克军照样看电视、睡觉，对李宝玉的失踪不闻不问。


    王峰则在第二天傍晚，默默走到监狱办公室，向领导汇报了情况：“李宝玉已经两天没回牛房了。”


    狱方很快展开了调查。


    他们去了142团场、沙湾县城，甚至联系了石河子的相关部门，可到处都找不到李宝玉的踪迹。


    李宝玉的东西都还在牛房里，铺盖卷、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攒的几十块钱，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不像是主动逃跑的样子。


    更让人疑惑的是，李宝玉还有一年就刑满释放了，按照常理，犯人到了这个时候，盼着早日出狱，除非有特殊情况，绝不会轻易逃跑。


    调查来调查去，没有任何线索，也找不到李宝玉的下落。


    最后，狱方只能以“李宝玉脱逃”定案，这件事渐渐被搁置下来。


    可只有王峰心里清楚，李宝玉根本没有逃跑。


    一周前的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


    那天，李宝玉因为王峰挤奶时不小心溅到了他身上，顿时火冒三丈，一拳擂在王峰的胸口，打得他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王峰捂着胸口，没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