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零星犯

作品:《破案:开局从机井捞出一具腐尸

    放风时抬头望出去,天空被高墙切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连风都带着压抑的味道。


    但总有少数人,是这潭死水里的例外。


    监狱里除了集体劳动,总还有些零散活儿要有人干——菜地要有人侍弄,猪圈牛圈要有人喂,牛羊要有人赶去荒滩上吃草。


    于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应运而生,他们有个专属的名字:零星犯。


    想当上零星犯,门槛不低。


    首先刑期得过半,其次平日里改造表现得拔尖,听话、肯干、不惹事。


    最后还有个最实在的条件:得交一笔保证金。


    在新安监狱,这个数定得死——一万块人民币。


    这笔钱不是白交,也不是押在狱里。


    监狱的规矩说得明白:钱用来买牛,出资人亲自放牧,挤出来的牛奶卖给附近的农垦团场,一来犯人能换点相对的自由,二来监狱也能多笔创收,两边都划算。


    零星犯里还分两等。


    一种是白天在外忙活,晚上必须回监室收监;另一种更特殊,连晚上都不用回监狱,他们被叫作外宿犯。


    一九九零年的新安监狱,外宿犯一共就三个。


    他们不住在高墙里,而是住在监狱墙外一间破旧的牛房里——后来牛房改了猪舍,墙皮斑驳,屋顶漏风,夜里能听见旷野里的风呜呜地刮,却比挤在闷热拥挤的监号里自在百倍。


    这三个人,夜里不用值班守监,反倒要值班看牛。


    三个都是天南来的调犯。


    除了王峰,另外两个,一个叫李宝玉,一个叫傅克军。


    对零星犯来说,逃跑的条件是真的够。


    第一,他们有大把单独外出的机会,白天黑夜都没人死死盯着;第二,他们和监狱签了“承包”合同,每月能挣点现钱,手里不缺跑路的盘缠。


    可真敢跑的,没几个。


    抓回来就是重刑,罪加一等,这辈子都别想出去;再者,零星犯之间有种说不清的“连坐”,一个人跑了,剩下的全都要被审查、被整治,谁也脱不了干系;最重要的是,能熬成零星犯的,刑期都剩不下多少,眼看就要熬出头,谁也犯不着拿后半辈子赌一时的自由。


    新疆的监狱年年都有逃犯,可零星犯里逃掉的,屈指可数。


    1990年,王峰作为天南调犯被遣送到新疆新安监狱时,李清亮早就是零星犯了。


    李清亮是山西人,当过兵,腰板挺直,眼神里带着当过兵的利落。


    转业后在天南工作,只因一时咽不下怨气,报复杀人,被判了重刑。


    进了监狱,他却像换了个人,沉默、踏实、肯干,从不在监里惹是生非,管教提起他,都点头说一句“表现不错”。


    王峰刚入监那会儿,和李清亮住同一个监号。


    监里的菜地到了收菜、摘菜的时节,人手总不够,李清亮每次都主动跟管教点名:“让王峰出来帮我。”


    别人都纳闷,李清亮却看得明白——王峰话少,眼神沉,干活不偷懒,比那些油滑的犯人省心太多。


    某天傍晚,夕阳把菜地染成一片昏黄,两人蹲在田埂上歇气。


    李清亮卷了根莫合烟,递给王峰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小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实在,“你家里要是能凑出钱,寄点过来,弄个零星犯。”


    王峰捏着烟,没点,抬眼看向李清亮,眼神里带着茫然。


    “在里面熬,苦。”李清亮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高墙,“当了零星犯,不用天天挤监号,不用听那没完没了的哨子,至少能喘口气,少受点儿罪。”


    王峰手指微微一颤。


    他在监号里待过,那种压抑、拥挤、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像一张网,勒得他快要窒息。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我不会写信。”


    李清亮笑了笑,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没事,我帮你写。”


    那天夜里,监灯昏黄,李清亮趴在床沿,借着微弱的光,替王峰提笔写信。


    信里没说场面话,只把这边的苦写得淋漓尽致——吃得差、干得重、监里挤得转不开身,字字句句都透着可怜,只求家里想方设法凑一万块,给他“买”一个零星犯的名额,让他在牢里能少受点折磨。


    信寄出去的那些天,王峰天天心神不宁。


    他是家里唯一送出去的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母亲本就惦记他,两个姐姐更是从小疼他。


    母亲心里还藏着一桩说不出口的愧疚——当年要是不把他送回老家,也许他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一家人这些年,总觉得亏欠了他。


    所以,家里一接到那封字迹潦草、字字可怜的信,瞬间就乱了。


    母亲抹着眼泪四处借钱,敲遍了亲戚邻居的门,低声下气,就为给儿子凑一条“少受罪”的路;两个姐姐和大弟,几乎把手里全部积蓄都掏了出来,一分不留,凑了又凑,终于把那笔沉甸甸的一万块钱,千里迢迢汇到了新疆。


    钱到的那天,王峰捏着汇款单,站在狱务办公室门口,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那双一直沉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不久后,王峰正式成了零星犯。


    他和李宝玉、傅克军,还有一个化名叫田守水的犯人,每人出资一万,一起买下了十七头奶牛。


    从此,他们告别了拥挤的监号,告别了刻板的作息,正式开始了放牧的日子。


    和那些天天被关在里面的收监犯比,零星犯的日子,简直像在天上。


    他们不受监狱作息的束缚,不用按时吹哨集合,晚上不用回监所。


    只要当天能回来,外出基本自由。


    有时候隔夜才返回,只要没被管教撞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的脚步,不再被高墙困住。


    可以去附近的142团场,可以去沙湾县城,胆子大一点,还能搭车去石河子、去奎屯,在城里逛一逛,看看外面的人,看看高墙以外的世界。


    自由一旦松了绑,人心底的脏东西就容易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