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起身便走。


    龙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这场闹剧最后的余韵。


    殿门被推开,又合上。


    门外的许公公见状,连忙捧着披风快步跟上,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殿内重归寂静。


    余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裴砚的背影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青松。


    她忽然很想走上前去,站到他身边。


    可她终究没有动。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开,去做。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有光微微晃动。


    一时间,殿内寂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二皇子的目光仍死死钉在裴砚身上,像淬了毒的箭,恨不得将那人射个对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裴砚——你什么意思?”


    裴砚转过身。


    他没有看二皇子,甚至没有分给那道怨毒的目光半个眼神。


    他只是走向余黎,在她身前站定,而后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将她微微发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余黎抬眸看他,只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微收,眼底压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就往外走。


    身后,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那一幕落在他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在这里气得发疯,那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给我站住!”


    二皇子怒喝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用力,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地落在他肩头,可二皇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头,对上高闻月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眼中的怒火一瞬间化作了疑惑。


    高闻月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目光像是在说:够了,不要再闹了。


    二皇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是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他咬着后槽牙,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终究是没有再动。


    裴砚始终没有回头。


    他一路牵着余黎,穿过重重宫门,踏过一道道汉白玉的石阶,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余黎被他牵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指腹微微用力按在她手背上的触感。


    她不问,他也不说。


    只是这样走着。


    身后,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是怕打扰什么,又像是不放心什么。


    余黎的余光瞥见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下虽有些疑惑,却也未曾多问。


    三人就这样一路无言,走到了宫门前。


    宫门外,景国的街道已经苏醒,早市的喧嚣远远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定国公府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夫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而马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长锦穿着寻常的命妇服饰,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踮着脚,不停地朝宫门的方向眺望。


    那张端庄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直到终于看见那两道并肩走出的身影。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裴砚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牵着她的手,朝母亲走去。


    余黎拉住了他,裴砚回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余黎。


    她想抽回手,却被裴砚握得更紧。她安抚的看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莫名让他安下心来。


    余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绣着骨头的手帕,递给了裴砚。


    抬手将手帕撑开,将裴砚的手指按上了手帕一角的骨头刺绣上:“这是人胸前左侧第五根肋骨,离心最近的地方。”


    拿着余黎递给自己的手帕,裴砚定定的看着,听见耳边传来一句“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是余黎的声音,再回过神来抬头时只看到一辆离去的马车,下意识握紧了手帕迈步跟上。


    “阿砚,我有事和你说。”身后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


    裴砚回过头,停下将要迈开的步伐怔然片刻道:“回府说。”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内,谢长锦絮絮叨叨的声音伴着这声响,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来。


    “真是上天保佑,”谢长锦握着女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早知你上山还能学会门手艺,我当初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在家中。”


    她眉宇间挂满了愁绪,说着说着便止不住地叹气,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重。


    余黎将手覆上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几下,声音平和:“母亲安心,女儿这不是没事吗?”


    谢长锦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边角绣着半朵莲花,已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有时就晚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母亲如今只有你一个孩子了,你若是出事……那我该如何……”


    “如今?”


    余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她的眼眸霎时抬起,目光如冰针般射向谢长锦。


    却在对方觉察出异样前,极快地敛下了眼皮。


    长睫遮住了大半情绪,只余下眼睑处一道极淡的阴影。


    只有她一个孩子了。


    那从前呢?


    余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从老谋深算的定国公那里,大约是问不出什么的。


    那位父亲看她时,眼底总是带着三分打量、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是她读不懂的幽深。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余车轮滚动声。


    片刻后,余黎抬眸,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状似不经意。


    “我为陛下医治时,听陛下说,我还有一个哥哥,叫余船?”


    谢长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是余舟……”


    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大了看向余黎,那里面有惊慌、有懊悔,还有一丝余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她慌忙拉起余黎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记住,”谢长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余黎的耳畔说的,“千万不要在你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余黎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惊惶与担忧,眼角还残留着方才的泪痕。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蒙在鼓里,哪怕是善意地隐瞒。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车厢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谢长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余黎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像是在看那处并不存在的褶皱。


    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带了三分落寞、三分自嘲,语气低低的。


    “我离家多年,家中之事是不该知道。”


    说罢,她将头低下,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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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线微微垮塌,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孤寂里。


    谢长锦看在眼里,心如针扎。


    她想起这孩子离家时不过几岁孩童,小小一个人儿被送上山,这么多年无依无靠,学了一身医术回来,却连家里的事都不能过问。


    方才自己那般叮嘱,落在女儿耳中,可不就是将她当外人看?


    “是母亲说错话了!”


    谢长锦连忙拉起余黎的手,这次是她主动将女儿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是要捂热什么似的。


    余黎抬起头,眼中有细碎的光闪了闪,没说话。


    谢长锦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个哥哥……”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其实你年幼时也是见过他的,只是岁数小,记不得了。”


    谢长锦的声音幽幽响起,目光落在车壁某处,像是透过那里看见了遥远的过去。


    “他自幼愚笨……”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旁的孩子三岁能背的诗,他五岁还磕磕巴巴。”


    “你爹请了教习先生来教,先生教得头疼,他自己学得也辛苦。我本想着,让他不入官场,此生安分地过,做个富家翁便好。”


    余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他十五岁那年……”谢长锦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落了水。”


    “落水?”余黎眉心微动。


    “是。春日里与几个好友游湖,船翻了。旁人把他捞上来时,人都凉了半截,灌了姜汤、捂了两床被子才缓过来。”


    谢长锦的声音低下去,“自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换了个人。


    余黎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读书忽然开了窍,过目成诵,举一反三,先生都夸他是难得的天才。”谢长锦苦笑,“科考那年,他竟是名列前茅……”


    她眼中的泪花更甚,话语间带着啜泣,看向余黎的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


    余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十五岁落水,而后性情大变,才智陡增……


    “可是,”谢长锦忍着哀恸,声音开始颤抖,“他放榜以后,非拉着几位年轻人,说什么考试有黑幕……说他的几位朋友也该上榜的,文章写得极好,却被刷下来了……他甚至带着人四处奔走,差点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余黎问道:“后来呢?查清楚了吗?”


    谢长锦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后来……”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联合众位学子上书,请监察院调查此事……就在去监察院的路上……”


    她停住了。


    余黎看见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帕子,指节泛白。


    “遇到流民闹事……”谢长锦的嘴唇翕动着,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一般的沉重。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捧起帕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


    余黎的表情凝重起来。


    原主那年早已上了山,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对自己有个哥哥这件事,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流民闹事。


    余黎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什么样的流民,偏偏在那一天、那条路上闹事?又是什么样的闹事,能让一个名列前茅的年轻学子就此消失?


    她没有问出口。


    母亲哭成这样,她不忍再问。


    可她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想,却在不断膨胀、不断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