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作品:《从漕船女匠到水军统帅

    程峰做事一向稳妥,血直接喷到了陆穷年脸上。


    如此近距离围观人被杀的机会不多,近前的几个船员们俱是吓得双腿发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便是林玉溪这样,自视从小就惯于打打杀杀的人,在看到人咽气的一瞬间,也脸色难看得皱紧了眉头。


    陆穷年很是吓得不轻,慌忙闪躲的时候,身形一矮,一脚踩在长袍底下,两条腿跟着绊在一起,人当即摔了个狗吃屎出去。


    晨王身份显赫,下层官员不能在其面前失了礼数,是以,狼狈的漓州长史只能浑身颤抖着,赶忙又爬了起来。


    但花棘看得清楚,那人浑浊的双眼叫冷汗浸湿,皱纹横生的瞳孔更深处,分明酝酿着阴狠的算计。


    李文晞玩味地品着茶,在一旁看够了热闹之后,才热切地关心道:“陆大人,可还好啊?”


    “下官......无妨。”


    陆穷年谨慎地应着,说完,又低下头去,借此隐藏着自己不断变化的神色。


    “我也觉得。”李文晞笑了笑。


    他摆弄着手中空了的茶盏,变换各种角度反复端详,开口好言相劝,眼睛却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晶莹剔透的白玉。


    “留这么一个知情人在本王手里,迟早都是祸害,他死了,我们都省心些。”


    “是这个道理吧,陆大人?”他反问道。


    陆穷年心领神会,“殿下说得是。”


    花棘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到漓州官场里的人,她并不清楚陆穷年的身份,因而暂时还想不出,李文晞演这么一出戏是要干什么。


    她已然快速填饱了肚子,只事不关己地随意吃着手边的青提。


    这青提李文晞曾给她送过好几次,清脆多汁,入口微酸,而后再是浓郁的清甜。


    与前世她爱吃的提子味道极为相似,她每次一吃上就很难停下来,便是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之下,整整一盘的青提竟也让她吃得快见底了。


    新鲜人血的味道浓烈,带着些铁锈一样的腥气,混杂上湿润的泥土,闻着还会有一点清新的感觉。


    所以,只要避开不看,倒也没有那么恶心。


    思绪至此,连她自己,都被如今冷漠的残忍给震惊到了。


    渐渐地,她视线总若有似无地落在林玉溪身上。


    她发现这人在陆穷年出现之后,就莫名地反常。


    她了解下来的林玉溪,是个精明但随性的人,可现在,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上,神色严峻,看向陆穷年的眼神里,总带着敌意。


    难道,他们认识吗?


    两人间微妙的诡异,让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猜想。


    便是运送官盐的这趟差事,让他们之间牵扯上了干系,也说不定。


    花棘还在胡乱想着,四下的安静里,李文晞继续开了口。


    “只是有一点,本王一直没能想通。”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陆穷年刚刚缓下去的一口气,又给吊到了嗓子眼。


    李文晞说着,端坐的身体一点一点朝陆穷年所在的方向压去,他紧盯着陆穷年低垂的眼睛,沉声发问:


    “背后的那个主谋,是怎么知道运送官盐的货船,今天一定会在狭坝出意外的?”


    陆穷年听过,依旧低沉着一张脸,阴影笼罩下的双眸快速转动,却并未选择轻易作答。


    反倒是站在他后方几步远的林玉溪,在听到李文晞的问话之后,整个人怒目圆睁,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


    见人不答,李文晞也不着急,他倏地直立起身,缓慢踱步走至了死去的黑衣人旁边。


    一边绕着地上鲜血染红的轮廓,一边接着追问,“还是说这次的意外,难道,便和这个主谋有关?”


    说完,他转而改变方向,双手负于身后,移步至了陆穷年面前,强迫人看向他的眼睛。


    又问:“你觉得呢?陆大人?”


    陆穷年的上半身躬地更低了,他略一抬首,斜眼看了一瞬李文晞深不见底的眸子后,复又低头移开了视线。


    他不可能承认什么,李文晞也休想从他的嘴中套出话来。


    自李文晞带着官兵,敲开他府邸的门,强行将他带走的时候,他便已然知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倒要看看,李文晞今晚到底能越界至哪一步。


    时间缓慢划过,陆穷年始终保持着沉默,并看不出他有准备回复的样子。


    “让我去!”


    林玉溪等不及抢先对李文晞道。


    他几步跨上前来,毕恭毕敬地俯身拱手行礼,恳切请求。


    “草民林玉溪,对堤坝处的构造甚为清楚,还请王爷准草民前往取证。”


    “呵。”


    李文晞冷哼一声,雪白披风一甩,转身走回圈椅前,又慵懒地靠了下去。


    “真是没见识,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他白了人一眼,嘲讽道。


    “只有你们才需要什么取证。”


    他话说一半,慢条斯理地重新斟了茶,在花棘手边先放好一杯,又兀自拿起一杯吹凉,浅尝了一口后,这才抬眼,微笑着对林玉溪道:“证据那种东西,本王用不上。”


    “可若是——”


    林玉溪焦急地正欲再度争取,就连座上的花棘也跟着起身,要帮忙说些什么,他们都以为这件事便要在此揭过了。


    这时,李文晞却猛然一整披风,挥手叫停了所有人。


    然后朝着人群后方,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句:“老师?”


    众人视线盲目地搜寻了半天,才发现那从角落里忽而冒到跟前的干瘦小老头。


    范如芥一身灰衣,头发灰白,连嘴唇边的一抹胡须都是灰白色的。


    他快步来至李文晞的身侧站定,回应道:“放心,都备好了。”


    说着,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来两个皱巴巴的纸团,交给了旁边的程峰。


    脱手的时候,他又叮咛道:“随便给吧,区别也不大。”


    花棘跟着看过去,李文晞的这位老师年纪约莫都要有六十了,老者个头不高,精神气却很足,一双褶皱明显的眼睛,大得都要凸出来了,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程峰拿着两个纸团,还真就看也不看,随便选了一个,在地上胡乱沾了点血后,塞进了死去黑衣人的怀里,剩下另一个给了贼头。


    可怜那贼头根本不明白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被松绑之后的双手,高举着恭恭敬敬地接过,还以为是得到了什么保命的东西。


    “哎呀。”待程峰安置妥当,正在品茶的李文晞,像是倏地才想起来。


    他朝旁边的范如芥问:“老师,这字条上是不是还欠了什么东西啊?”


    “殿下慧眼。”范如芥颔首,一捋自己灰白的胡须,缓声答过,“还欠一个人名。”


    李文晞问:“需要什么样的人名?”


    师徒俩一唱一和,范如芥接着道:“特定航线上的堤坝,都是由朝廷统一修缮管控的,想要提前打点好一切,暗中动手脚,寻常的水贼或是漕帮,恐怕办不到。”


    范如芥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陆穷年,说话间慢条斯理的语气,好似他真的在认真思考一般。


    但座上的李文晞却因受了启发,顿感豁然开朗。


    “如此说来,本王推测,便是只有漓州官场上的人,才有能力谋划这件事了。”


    “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此行要运送的,可是朝廷的官盐啊......”李文晞摇了摇头,“想不通,本王是真的想不通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视线落回到陆穷年的身上。


    “幸好今天有陆大人在这,凭陆大人对漓州官场内部的了解,一定能知道会做出此事的人是谁?”


    话一说完,自然有一干人等,利落地摆好桌椅笔墨在陆穷年近前,两份早提前准备好的字条,也被人重新摊开来,在桌上放好。


    李文晞斜靠在椅背里,一手摆弄着茶盏,一手轻敲着圈椅一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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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手,和声催促。


    “夜深了,便劳烦陆大人想得快些,本王困了呢。”


    在他的左手边,花棘安静地注视着李文晞朗俊的侧脸,恍然串联起了所有的一切。


    她看向仍在愣怔中,双眼狠瞪向陆穷年的林玉溪。


    漕盐运输的事,通常都是几个月前便已然确定好了的,这整件事情的起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只针对林玉溪一个人的。


    至于她与李文晞,不过是阴差阳错掺和进了,漕帮与官场之间的烂事而已。


    林玉溪该是正好挡了,后狭区域要培育起来的新势力,叫他们这群人设计,决心除之而后快。


    偏梅别鹤要她找的人也是林玉溪,被漕帮与官场的人提前知晓了之后,这才有了她刚到后狭时遇到的重重阻力。


    而李文晞凭借自己对漓州官场的了解,又在她这里早知道了林玉溪的这层干系,刚好抓住机会就此谋划,最终促成了眼前的结果。


    他要正式动手,清理漓州的官场了。


    花棘拿起一旁的茶盏,趁热喝了一杯,将杯子放回去的刹那,猛然又意识到了不对。


    下午堤坝被冲毁的时候,两艘货船当场被毁,而且,若不是有她和林玉溪两个人,后面的几艘货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么,这场事故最后的损失,就很难去估量了。


    超载航行已是他们对林玉溪的刁难,再加上这一遭,只为针对一个无名无势的平民百姓?


    整整八艘货船的官盐,三州一季度百姓用度的总量,若是真都出了问题,相关经手此事的官员们都会被问责,肯舍下这样血本去对付的......


    她渐渐看回向自己身侧的李文晞。


    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碍眼的晨王了。


    选她人在后狭的时候出事,又刻意将事情不断闹大,再至联络水贼与无知民众前来疯抢,为的都是要将李文晞引出来。


    正想着,眼前的空茶盏边,倏尔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颜色白的,握过茶盏时,简直要和白玉融在一起。


    花棘抬头,李文晞笑眼弯弯,正心情大好地打量着她。


    可若是李文晞今晚就是不现身呢?


    她在想。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下这一切的呢?


    他身后言听计从的军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花棘,且再来尝尝看这一杯。”


    李文晞柔声说着,新添好的热茶,那人又是亲手耐心地送来了她的手边。


    白玉杯内一汪小小的清泉,倒影着天际边遥远的弯月,漫溢至鼻尖的茶香舒爽清冽,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盖过了一直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又是一壶名贵上等,有价无市的好茶。


    她收回视线,放下了搭在桌边的手,再没有碰那杯茶。


    利益捭阖,环环相扣。


    她置身其中,几次险象迭生拼尽全力,到头来却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真是可笑,她竟自大地以为,自己能看透李文晞。


    那人看向她时,温润如玉的笑脸,如今,只会让她觉得可怖。


    河岸近处闪烁的火光逐渐温顺,动荡的人潮渐趋平静,夜独自朝更深处走着,凉意渗透尽四合山野。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陆穷年到底在桌前坐下去,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


    陆穷年不敢敷衍李文晞,开口将人报出,这次送出来的是一位司田参军。


    谁知,紧接着便听见高坐上的李文晞纠正道:“陆大人错了。”


    年轻王侯终于露出了凶相,狭长的眉眼越压越低,紧盯着陆穷年看去。


    他接着道:“一个不够。”


    “来人。”李文晞下令。


    “末将在!”手握长刀的兵士跪来他脚下。


    他看向身侧的女子,“花棘先生救下的盐,替本王送出去。”


    “告诉他们,送盐的人,是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