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传来的夺命鼓点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狂乱的鼓点更令人窒息。


    “避水罩”内，千户丘山和三名敢死队员倚着冰冷的铁壁，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滚烫的铁砂中艰难地筛出一丝空气。


    鲸油灯的光芒摇曳，将四张因缺氧和疲惫而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们成功了，又仿佛彻底失败了。


    眼前那被清理干净、却依旧空洞的桥墩缺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头儿……”一名士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眼中最后的光彩，随着那鼓声的停止，一同熄灭了，“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刚刚还因死里逃生而残存的一丝侥幸，碾得粉身碎骨。


    他们心中涌起的不是完成任务的喜悦，而是一种被时间彻底抛弃的巨大失落。


    他们失败了。


    就在这片足以将人逼疯的死寂之中，头顶那根绷得如同弓弦的主铁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持续的震动。


    并非信号，而是一种平稳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牵引感。


    四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紧接着，透过浑浊不堪的观察窗，一抹明亮而不刺眼的柔和光芒，竟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用蜡布和琉璃片密封的古怪圆筒，内里不知是何物，竟能在这幽暗的河床之下，发出堪比白昼的光亮！


    那光芒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绝望。


    光筒最终悬停在与桥墩缺口完全平行的位置，如同一颗悬浮在水下的人造星辰，将整个作业面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石壁上最微小的裂痕都清晰可见。


    丘山呆呆地看着那道光，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统帅近乎神迹般的崇拜！


    “我懂了！我懂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那道光，对着早已看傻了的弟兄们嘶吼道，“鼓声的结束，不是任务的终点！是拆除阶段的终点！”


    “这道光，是侍郎大人在告诉我们……”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重燃所有希望的无声号令！


    “安装阶段，开始！”


    岸上，李澈站在高台，面沉如水。


    他面前，插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小旗。


    他没有呐喊，没有咆哮，仅凭着手中旗帜的起落，便指挥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水下穿针”。


    “蓝旗，起！”


    随着他手臂的挥动，一名旗手立刻将蓝色令旗高高举起。


    远处，负责操控一号和二号巨型绞盘的两组士兵见状，立刻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同时转动绞盘。


    新的、经过钢筋强化的铁梨木龙骨，被八条独立的铁索吊着，如同一头被彻底驯服的黑色巨兽，缓缓升空，向着江心移去。


    “黄旗，左移半寸！”


    李澈的眼睛，死死盯着水中那唯一的光点，以及光点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投下的、那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倒影。


    负责三号绞盘的士兵立刻微调角度，巨大的龙骨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微小的弧线。


    整个过程，除了绞盘转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和风雨的呼啸，竟是鸦雀无声。


    百余名铁血壮汉，仿佛成了一具庞大机器上最精密的零件，被那挥舞的旗帜所引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杜宇早已看得呆若木鸡。


    他这才明白，李侍郎的恐怖，不仅在于那神鬼莫测的规划，更在于这化繁为简、掌控一切的临场指挥艺术！


    新的龙骨在李澈的宏观调控下，有惊无险地沉入水中，被精准地送入了桥墩的缺口，严丝合缝。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要承载整座大桥的万钧之力，还差那“最后一毫米”的完美嵌合。


    而这，是人力无法企及的极限。


    “避水罩”内，丘山按照图纸的最终指引，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乎乎的铁疙瘩。


    它形似一个放大了数倍的螺母，中间穿着一根粗大的螺杆，顶端和底部各有一块平整的铁板。


    “头儿，这……这是个啥？”一名士兵愕然道，“看着还没我拳头硬。”


    “这叫‘螺旋千斤顶’。”丘山的声音里充满了虔诚，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小小的铁疙瘩，卡在了新龙骨与桥墩的内壁之间，又将一根短小的铁棍插入了摇杆孔。


    他握住摇杆，屏住呼吸，开始缓缓转动。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重达数千斤、人力再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巨木，竟真的被这小小的铁疙瘩以肉眼可见的、极其平稳的速度，向着内壁缓缓挤压！


    罩内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预先在龙骨和桥墩上刻画好的两条红色标线，在那“神启之光”的照耀下，看着它们一寸寸靠近，再靠近……


    最终，完美重合！


    分毫不差！


    “成了！”丘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按照约定的最高优先级的信号——连续、短促、用力的五次拉拽，向水面发出了“定位完毕”的指令！


    高台上的李澈感受到铁索传来的、那独特而急促的律动，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猛地将手中的红色令旗，向前狠狠一挥！


    早已在对岸待命的另一组工匠，立刻将一根早已备好的、磨得锃亮、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巨型精钢长钉，放入了特制的发射槽中。


    “落锤！”


    随着工匠头一声怒吼，数名壮汉同时抡起八磅大锤，狠狠砸下！


    “铛！！”


    一声穿云裂石、响彻云霄的金铁交鸣之声，悍然炸响！


    那声音压过了所有的风雨雷鸣，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永定河岸！


    巨型钢钉被精准地砸入预留的孔洞之中，将新龙骨与桥墩，彻底锁死！


    “避水罩”内，丘山等人听到那穿透重重江水传来的、沉闷而有力的巨响，浑身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那完美嵌合的龙骨，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孩子般的狂喜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