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帝总是在曲解他的心中所想。他收起了小提琴、姜煦送给他的牛奶，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西班牙的生活总归是与国内不一样的，在那时，贺舟游刚刚大学毕业，就被迫面临四面楚歌，和众多商业界的老狐狸周旋。


    敌人出阴招，以“莫须有”的名义将扣押仲潮夏到监狱。贺舟游担心弟弟也同样受此，将他送到一所全封闭式培训学校。


    在那所学校，外界无法得到学生的信息，学生也同样无法接触到外界。


    在那里，有的人专门学习法律，有的人专门从事金融，它是一架崭新的生产工厂，每一名学生都是流水线上的腌制罐头。


    David是贺舟迟在那所学校获得的第一个朋友。


    某天，贺舟迟在午睡之后，揉着眉去到男生宿舍楼内的卫生间内，他点燃了一支烟，默默抽着。


    “嘿，伙计，给我一根？”


    David扬起大大的微笑，朝他讨要香烟。


    贺舟迟没理，甚至挑衅一般地将烟雾吐在他脸上。


    David当场愣在原地。


    结果下一秒，贺舟迟被学校督察会抓到了。


    手里的烟刹那间悬在空中，不自觉地藏身后。


    被督察会抓到的话，会将信息公开给家长，他不想再让贺舟游烦心。


    “手里藏的什么？小子。”


    “nothing。”他冷着脸回答。


    “哈哈，你猜我们哪一个人会相信？”


    督察会正想捆住他的肩膀，就在这时，David悄悄背过手去，用尽蛮力将他的那一支烟抢过来，当着所有督察会人员的面抽了一口。


    “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伙计。”


    David不在乎地耸耸肩。


    最终，David被叫了家长，公开处分。


    在那个精英学校里，公开处分就如公开处刑，一众精英公子哥选择不再与David交好，他也成了一个人，但David似乎不在乎，如往常般在贺舟迟身边叫唤。


    贺舟迟过意不去，慢慢接受了David的靠近。


    David告诉他，他的父母不是西班牙本地人，而是来自德国的一个乡村家庭，父母控制欲很强，他中学时期玩音乐被发现，父母才把他软禁在这所“监狱”的。


    他还说，自己在德国有一个美丽的初恋，他常常为她魂牵梦绕。


    作为回礼，贺舟迟同样告诉了David自己家里的一些事，同时也隐瞒了父母的死因。


    有一次，David问他：“你有令你魂牵梦萦的初恋吗？”


    贺舟迟无法躲避，缓缓回答：“有。”


    David有了兴趣，追问：“Who？”


    他的脸上带了一种近乎梦幻的追忆，那是他来到西班牙后，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回忆姜煦，不是片段式的，也不是触景生情，而是在那一刻，他自发地回忆起了与姜煦的点点经历。


    而后，贺舟迟彻底破碎了。


    David知道了他的父母的死因。他向贺舟迟投去鄙夷不屑又厌恶的眼神。


    “你的父母死得很难看，老实来说，他们不值得去缅怀，因为他们的可恶。”


    “而你，我的朋友，你简直是恶魔的种子，你比你的父母更加可恶，因为你对你的朋友也不忠。”


    “哈哈，太好笑了，天哪，我简直在做梦！一个不忠的家庭怎么会生出一个忠诚的儿子，哈哈哈！耶稣不会爱你的。”


    “难怪你的初恋也不爱你，哈哈哈！”


    David做了一个扒拉眼睛的动作，大喊：“Chino！”


    贺舟迟给了David的两拳，随后，贺舟迟的事迹和家庭以这种可笑的方式在那所精英学校传开了。


    父母的死去，他一开始受到的是众人的怜悯，而如今，是鄙夷的轻视和玩弄。


    “你们中国古代的男子都是三妻四妾的，哦！天啊！你们中国人是永远学不会忠诚吗？”


    “哦！天哪！又是一个恶心的华人。”


    贺舟迟的校服总是带着脏泥土，课桌上又总是黏着胶水，饭卡总是丢失，餐厅不允许他进去打饭，原因是他不会忠诚于上帝。


    “我们没有做什么，只是替上帝教训他！这样等到他死后，上帝才会宽恕。”


    “哦，你在说什么？他和他的贱货父母，自然都是要去地狱的！”


    贺舟迟开始频繁做梦，呕吐，晕眩，而后，一桶冰水侵入他的身体。


    ——是那群精英为了洗涤他的灵魂，特意为他准备的。


    贺舟迟好像不会反抗了，他讨厌人群。


    明明每次想要去大骂：“fuck！给我死！”但欲出口，他却恶心反胃。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他的父母犯了罪，他犯了罪，上帝将难于他。


    他不再去上学了。他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空，又或是闭着双眼。


    书柜里的书是否会因为他这种肮脏之人的阅读而感到生气？


    天花板的灯是否会因为照亮他这种罪恶之人而感到绝望？


    暗恋未果、父母双亡、长姐入狱、好友背叛、同学排挤歧视，这是贺舟迟病的最严重的一段时间。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次家庭大扫除，他找到了姜煦送给他的如今已经过期了的牛奶，还有他在国内的一件旧衬衫，那件衬衫的衣角，有一处小狗的爪子印，是弟弟在泥土里奔跑后，蹭到他身上的。


    他怔怔看着这两样物品，仿佛看到了他曾经年少的美好岁月。


    贺舟迟重新振作起来了，积极治疗、复读、考上大学、回到国内、重新见到姜煦。


    他以为自己好了，是一个正常人了。


    可是他竟然拒绝了姜煦的表白。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恐惧害怕。


    姜煦会变成David的吗？就像花一定会枯萎那样，姜煦对他的爱、两人之间的你侬我侬也一定会枯萎的吧。


    ［1］避免一束花凋落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避免种花。


    贺舟迟又选择了回避。


    意识到这点以后，贺舟迟手足无措地搜索回避型人格的特征，他完了，他根本没有好。


    他重新吃药、治疗。


    他决心改变自己，他不要再被困在过去，他要勇敢接受爱、回应爱。


    姜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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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煦呢？


    贺舟迟缓缓抱住姜煦，她的头发怎么那么凌乱？她的脖子上为什么有血？她为什么光着上身？皮肤上全是污垢？


    姜煦......


    “贺舟迟？”


    姜煦被绑架了！


    “贺舟迟。”


    姜煦在哪？她还好吗？有没有接受治疗？


    “贺舟迟！”


    姜煦......


    “贺舟迟！！”


    姜煦......到底在哪？


    “贺舟迟！！！”


    贺舟迟醒了，在病床上睁开眼，他扭动眼珠，用唇语说道：“姜煦。”


    “你醒过来了。”姜煦缓缓绽开笑容，眼神多了丝缱绻，还有心疼，又还有心痛。


    医生迅速进来为他做更详细的检查，同时将姜煦和仲潮夏赶了出去。


    临走前，贺舟迟伸出没有针管的那只手，想要拦下姜煦。


    不要走。


    姜煦回握，柔声说道：“你好好做检查，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好。


    尽管不舍，他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贺舟迟没有大碍，只不过经过这一番刺激，大脑进入了防御机制，没有醒来。


    他这几天可以进行交流了，但是还不能出院，毕竟真的伤到小腹处，仲潮夏严令禁止他有任何小动作。


    贺舟游终于赶了过来，见到弟弟，他难得红了眼眶。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胞弟面前情不自禁哽咽：“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们两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有了你才有我们两个的啊！”仲潮夏不满，急切反驳。


    “好了，哥，我没有事。”贺舟迟也同样安慰道。


    这本来就和哥哥没有关系的，他不用跟着难受。


    探病时间结束，病房外，仲潮夏深深向姜煦鞠了一躬：“多亏有你，姜医生。”


    “要不是我，他也不会这样。”姜煦连忙拦下仲潮夏，她心中只有自责。


    贺舟迟在醒来的第一声呢喃，喊的是姜煦的名字。


    是姜煦将贺舟迟唤醒的。


    贺舟迟为姜煦而死，又为姜煦而生。


    姜煦差不多可以出院了，那天姜父姜母大包小包的过来送，又顺便关心道：“贺舟迟没有大碍吧？改天我们再来看望他。”


    她又去看了贺舟迟，他的状态恢复得很好，姜煦坐在椅子上，和他对话：“我今天出院了，你感觉怎么样？”


    “本来就没大有事了，他们非要我多住两天。”


    贺舟迟很不满意，姜煦都要走了，他却还躺在这。


    姜煦弯唇：“你要听医生的话呀。”


    他闷闷不乐：“我只听你的话。”


    “那......我说你要好好休息、好好住院。”


    贺舟迟就不说话了，仿佛受了大委屈又不敢吱声的小媳妇儿。


    姜煦笑出声，觉得这种比喻放在贺舟迟身上格外违和。


    但贺舟迟不懂，看见姜煦笑，更加不敢说话了，浑身紧绷着。


    姜煦突然起身，贺舟迟抬头怔怔望着她。


    她弯腰，轻轻亲了一口贺舟迟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