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Chapter 56

作品:《小狗说爱

    精神诊断报告。


    看见这六个字,姜煦拿着诊断单的手一颤。


    来访者姓名:贺舟迟


    ......


    来访者主诉:对恋爱关系以及亲密关系过度焦虑恐惧、持续性回避。


    ......


    核心评估:......无法建立亲密关系


    最终诊断:轻度AVPD(回避型人格障碍)


    来访者病史:重度AVPD(回避型人格障碍)


    “回避型人格障碍?”姜煦喃喃自语。


    她轻轻摇头:“怎么会?”


    仲潮夏拍了拍她,示意姜煦出去说话。


    姜煦低着眼,有些失魂落魄,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经过桌台时,不小心绊了一跤。


    被仲潮夏及时接住:“小心点。”


    在楼梯口,姜煦死死抓着那张诊断单,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会有回避型人格障碍?”


    [1]回避型人格障碍,对社交进行长时间持续回避,无法正视他人的评价,过于敏感自卑从而产生抗拒恐惧社交团体。


    一个具有回避型人格障碍的人,怎么可能会参加综艺?怎么可能会成为宠物疗愈师?!


    这明明是与之相悖的,姜煦无法理解和接受。


    仲潮夏环着胸,默不作声,她的情绪并不高昂,须臾,她才问:“你对贺舟迟了解多少呢?”


    “我......”姜煦刚欲张嘴,就止住了声。


    因为她意识到,她除了知道贺舟迟是宠物疗愈师,家里养了一只猫,家里住哪里,开的什么车以外,好像没有其他有意义的信息了。


    “你不会知道的。”仲潮夏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因为他从来不会暴露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仲潮夏轻笑了一声,又娓娓道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拿着一张亲子血缘诊断单给你看?”


    她记得。那是她和贺舟迟彻底闹掰的一段时间,她误会贺舟迟和仲潮夏是男女朋友,贺舟迟为了证明两人是亲姐弟关系,送过来的一张DNA鉴定。


    “普通人证明血缘关系,一般只需要户口本就可以,你猜,他为什么要选择验血鉴定?”


    为什么?姜煦当时心中确实涌上过诧异,可那时的她是很厌烦他的,不想在他身上花费时间,哪怕疑问闪到脑子里,也会接着闪过去。


    “因为我们不是中国人。”


    “?”姜煦看向仲潮夏。


    “我们的父母在我们的高中阶段移民到西班牙了,我们是西班牙华人。”


    姜煦的表情一瞬间怔松。


    “去了西班牙以后......或者说是在我们的父母死后,我就发现我不认识我的弟弟了。”


    “在去到西班牙后,妈妈出轨了,有次她给她的情夫发消息,正好被爸爸发现,妈妈把她的手机丢在海里面,爸爸一怒之下跳了海......他没活着回来,妈妈在岸上自杀了,当着他的面。”


    “我们姐弟三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贺舟迟受到的影响最大。”


    “他以前最爱吃的松鼠鳜鱼再也没有吃过一次。”


    “起初我们都没有发现,一方面是我们的父母刚去世,公司动荡不安,另一方是在国外,我们很少吃中餐,但是那次我们去了赫赫有名的中餐厅,哥哥想点一道松鼠鳜鱼,被他不假思索拒绝了。”


    “我们还是没在意,只是以为他不喜欢吃这道菜了。”


    “但是我们渐渐发现,他最喜欢的球队也不看了,最热爱的小提琴也不弹了,最喜欢穿的衣服和鞋子的品牌不再购买,喜欢的女生......也闭口不提。”


    “对了。”仲潮夏突然打断,“他喜欢的女生是你。”


    喜欢我,很早之前就喜欢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已经喜欢我,可是我向他表白,他却拒绝我。


    刚被拒绝的姜煦想过种种原因,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把自己困在房间里,休学,拒绝一切社交,我们怎么可能由着他胡闹,他......他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


    “我和哥哥逼着他去万圣节主题舞会。”仲潮夏突然停住了,语气多了哽咽。


    姜煦意识到灾难发生了。


    “他晕倒在那里了。”


    “我们才知道他的病已经那么严重。”


    想到那段时间,仲潮夏也掉了泪:“我们开始寻求各种帮助,一年,两年,盼着他能好过来,但效果微乎其微。”


    “后来的某一天,我们在大扫除,找到了一瓶过期的牛奶和贺舟迟以前的一件衣服,我们本想丢掉的,但被贺舟迟拦下了,然后,他就好转了起来,说要重新上学,积极治疗,说要回到国内。”


    “他真的好转了起来,在国内,他似乎又像个正常人一样,他甚至参加了综艺,我们想都不敢想。”


    “但是后来......他说他根本没有好,要求重新去看医生,给你看的这张诊断单就是这次的诊断。”


    说完,仲潮夏近乎虚脱。


    姜煦紧抿着嘴,她已经知道,贺舟迟重新犯病的原因是她,因为她的“被拒绝”。


    连诉说者和听者都已经无法忍受,那么贺舟迟呢?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想到这,姜煦已经泪流满面。


    重新回到病房里,贺舟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她想,除了流泪以外,她到底为贺舟迟做了什么。


    *


    贺舟迟只觉得自己睡了长长的一觉。


    他梦见了自己的童年,八岁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起为他庆祝生日,妈妈为他买了人生中第一把小提琴,告诉他:“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爸爸的工作连轴转,奇怪的是,妈妈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而且格外的欢喜,爸爸看见,就会搂住妈妈的腰,压着问:“怎么,你不会想我吗?”


    妈妈笑着拍打爸爸的肩膀:“少来这一些!你羞不羞啊!”


    “哼。”爸爸就哼笑着提着行李箱离去。


    有一次,贺舟迟突然傻了眼,他感觉自己有些分不清虚实了。每次在爸爸回家时,都会在妈妈身上留下些红痕,爸爸说,这是爸爸爱妈妈的证明。


    贺舟迟很激动地问妈妈:“爸爸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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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见这话的妈妈愣了愣,有些紧张:“回家了?”


    而后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才放下心来,用手背敲他的头:“胡说八道什么呢!爸爸还在国外!”


    贺舟迟觉得妈妈在骗他,因为妈妈的身上明明有了红痕,为什么爸爸还在国外?


    后来爸爸妈妈总是争吵,他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会许下:希望爸爸妈妈能一直恩爱,能一直爱他。


    但他的愿望总是一个诅咒。


    爸爸妈妈已经不再恩爱了,那天爸爸兴致冲冲地回家,搂着妈妈不撒手。


    妈妈嫌弃道:“一身酒味!别碰我!”


    “哈哈哈哈,就碰,我还亲呢。”


    妈妈又是一巴掌上去。


    “好了好了,不闹了。宝贝,我们去西班牙吧。”爸爸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不解:“去西班牙干嘛?”


    “我们去西班牙生活,我们永远不用再分离了。”


    妈妈直接变了神色:“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别带着我和孩子去!”


    两人开始争吵,争吵的结果是,爸爸摔碎了他的小提琴,妈妈同意去西班牙。


    他想,这样也好,虽然他的小提琴碎了,但是爸爸妈妈就不用再分离了。


    那年的生日愿望,他许下的还是爸爸妈妈能够一直恩爱,除此之外,还有希望姜煦也能喜欢他。


    贺舟迟的愿望总是失效。


    去到西班牙后,妈妈开始频繁地刷手机。


    爸爸抱怨:“原来你整天都在拿手机,那我给你发的消息怎么总是不回?”


    妈妈翻白眼:“有什么好回的?”


    那天爸爸和妈妈带他去海边玩,只有他一个人,哥哥姐姐都不在。


    但妈妈还是频繁地发消息,爸爸实在不耐,直接抢过妈妈的手机来。


    贺舟迟永远不会忘记爸爸的神情。


    “你他妈在给谁发消息?你想死是不是?!”


    “谁他妈让你抢我手机的!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妈妈把手机抢过去,爸爸扣着妈妈的胳膊,想要夺回去,妈妈不肯,也掰不过爸爸,干脆一闭眼,把手机丢在了大海里。


    扑通一声,手机在大海里卷滚。


    “爸爸——!”


    扑通一声,爸爸不要命地冲进那片大海。


    “爸——”贺舟迟大喊,朝着大海跑去。


    被妈妈及时拦下,她的手发抖,语气冷冰冰:“他想死,你也想死是不是?!”


    爸爸确实死了,淹死的。他的尸体打捞了上来。


    妈妈“哇”一下地哭了,使劲地拍打爸爸的尸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贺舟迟跪在爸爸的尸体前痛哭。


    不一会儿的功夫,妈妈也死了,自杀的。


    在深蓝的大海旁边,她用一块崎岖不堪的大石头,直直砸她的头,一下,两下,就没了。


    当贺舟迟听到人群的惊叹时回过头去,妈妈就已经不再。


    他的愿望是爸爸妈妈能够相爱,然而在他看来,爸爸妈妈是在彼此伤害。


    从那天以后,他不再许这些可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