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作品:《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第四章


    药草撵成的药膏里加了薄荷,均匀涂抹在眼睛上,散出丝丝清凉,包扎结束后,她的脸上便多了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先前还能瞧见一团团白茫茫的光,如今药一敷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苦涩药味贴在鼻子上面,直往脑子里钻,金九音忍不住屏了呼吸,正憋得面红耳赤,突听楼令风问道:“怎么来了宁朔?”


    眼盲的缘由真相大白后,与其无端猜测,不如直接问她。


    在禾纪待了六年,为何偏生在这时候来宁朔。


    金九音习惯了他的阴谋揣测,本以为见了面便会问,能忍到这时候不容易,药味熏得她呼吸不均,嗓音里没了先前的客套,把跟前人的回忆一道拉回了六年前,如实道:“楼家主也曾在山谷待过,禾纪那等清修之地住久了,谁也受不了,那时听楼家主提起宁朔的好,我便心生向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如今终于来了,却瞎眼瞧不见,无法目睹宁朔人物的风采...”


    话落后余音里还留着遗憾。


    楼令风不得不侧目。


    到底是他记性不好,还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当初为了证明是宁朔好还是清河好,两帮人马吵翻了天。


    清河那帮子人以她为首是瞻,骂不过就使阴招。


    眼瞎有一个好处,即便胡说八道,也没人能看出她掩盖的真实内心。


    不过清河好还是宁朔好,如今已没了任何意义,清河康王起兵失败,唯一依附的世家金家投靠了朝廷,她在清河没了家,宁朔容不下她。


    楼令风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她会找上自己的理由,要说六年前的那一次表白来得一厢情愿,也不尽然,只是那段暧昧关系还未来得及发酵便中断了,结束得非常不愉快,她为何就能笃定自己会帮她?


    不再与她周旋,楼令风索性告诉了道:“昨日城中钟楼的古钟坠了。”虽觉得与她关系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楼?


    金九音有些意外,是那口曾被祁玄璋吹上天,说他祖宗耗尽十八代的财力方才铸造成的古神钟?


    掉了?


    还是在祁玄璋在位时掉的。


    那可真倒了大霉。


    金九音有些惋惜没能看上一眼神钟,但她如今好奇心已经没了之前那么重了,更多的是庆幸,长松了一口气,“得亏我是今日进的城,若是昨日进来,估摸着又要怀疑到我头上了。”


    她的药已经上完了,楼令风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耳边越来越安静,金九音能感觉到对面有一双目光正在审视着她。


    金九音:......


    又来。


    她远在禾纪,有什么通天本事,能让挂在皇帝老子门前的神钟掉下来?


    他有病,疑心病,病入膏肓。


    当年拥护清河王造势的金家突然反水,二皇子暴毙,远在朝堂的杨皇后‘伤心过度’当夜便薨了,祁玄璋连夜离开禾纪,回到宁朔继位。


    这其中,身为表哥的楼令风功不可没。


    当今楼家一跃成为五大家之首,与皇帝一道把持朝政。他若是怀疑她,说什么也无用。


    金九音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二:“楼家主太高看我了,我对堪舆自来没兴趣,只喜欢涂涂画画,你们走后,禾纪大大小小的山,小溪河流,仙鹤、山猪、山鸡,癞蛤蟆我都描了个遍,要说真有什么长进,我画功可能比先前好很多...”


    楼家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忘记了她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把脸侧向一边避开她视线,提起桌上的药箱,转身走人,“每日换一回药,金姑娘安心在此养伤,有什么需要吩咐朱熙。”


    ——


    人出了长廊外,去金家探消息的陆幕僚也回来了,迎上来禀报道:“金家人没什么动静,应该不知道她来了。”


    从禾纪出来一点风声都没有,还意外成了瞎子,若非自报家门,楼家的人恐怕也不知道她是谁,楼令风问:“咱们府上多少人知道?”


    这个...


    陆望之手指头压着袖口,一个一个的默数,门房和传话的小厮,再是朱姑娘,还有医师,“一二三四五...”


    不用数了,每个领域都有一把漏勺,以金九音在楼家的名气与影响,这会儿必然人尽皆知。


    人离开了禾纪,金家迟早会接到风声,楼令风不想掺合进去,吩咐自家人:“嘴捂严实了,谁也不许声张。”


    先藏一阵,再送出去。


    至于钟坠,楼令风对她的怀疑并不多,诚如她所言,金九音是什么样的秉性,有多大本事,他有所了解,连何时星陨都算不准的人,哪里来的手段让一口挂了百年的古钟说坠就坠。


    除非靠吹。


    ——


    眼睛上有药敷着,金九音踏实了许多,尤其知道这药并没有越医越瞎,彻底安了心。


    楼令风走后,朱熙晚食才过来,除了送来了两个人的吃食之外,把自己的学业也一并带了过来。


    朱熙本以为被表叔揪过来能逃得了课业,谁知道顾先生一句,“你答应了家主什么事与我无关,一日未从楼家结业,在座学子都要完成课业。”


    这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金九音用食的时候,便听她在叹气,用完后她已开始在啃起笔杆子,抓头挠腮的动静不小,金九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士族大家里的学业谁学谁知道,身为过来人,金九音想不出办法替她免灾,唯有同情。


    朱熙把一头青丝挠出了鸡窝,再看坐在那纹丝不动,安静得出奇的金九音,终于鼓起勇气唤道:“金姑娘。”


    金九音侧目,语气柔和,“嗯?”


    朱熙问她:“您学的是经学吗?”


    金九音点头。


    每个士族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学问,金家修的是儒学,袁家以经学为主,楼家...他们学的是什么?


    “太好了!”朱熙连人带课业一道移到了她身旁,扭捏了这一阵,在羞耻心和受罚之间选择了不要脸,“金姑娘,您能教教我吗?”


    金九音正欲虚心婉拒,楼家的学业她哪里懂,朱姑娘迫不及待地念起了课业试题:“有一仓曹参军,掌管粮仓,岁末清点时,发觉仓中米粮账目不符,经查乃仓佐母亲病重,其私售米换药,此人当值时勤劳诚恳,已连夜补还八成,所欠余,愿立契以俸禄相抵。问:今日卦象离巽二卦并存,当如何权衡?”


    什么卦象,朱熙一窍不通。


    她怎么知道如何权衡?


    她将来又不做官,学这些有何用?起初来楼家她是冲着武学而来,谁知一进门被大表叔一笔批去了文学院。


    自己不是读书的那一块料,两眼抓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屋子里有个现成研究经学的袁家本家高徒,朱熙眼巴巴地望着瞎了眼的金家姑娘,虽说有些大材小用,但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金九音挺诧异,好奇楼家怎也学起了经学?


    专业既然能对上她倒不吝啬于施教,堪舆之术虽是半罐子,卦象她可以,应付这些卷面上的试题,她最在行。


    原因无它,罚抄罚多了什么都会。


    翌日一早,朱熙一脸雀跃地过来,分享了她的课业成果,语气里掩饰不住感激之情,“在楼家修学了两年,我还是头一回一次过关。”朱熙把自己珍藏的蜜糖塞给了她两颗,“金姑娘,救命之恩无以言表,我已向表叔请示过了,往后我一面照顾金姑娘,一面修学,两下都不误。”


    金九音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今岁二十二了,已经懂得人情世故。


    恩情一向有来有往,默认了与她的交易。


    但没想到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楼家主,收的学子里混日子的并不比当年禾纪袁家少,前来寻她解惑的学子日渐增多,金九音犹如普度众生,来者不拒。


    三日后,学院的顾先生终于忍无可忍。


    堵住了刚从中书省回来的楼令风,把十几位学子的答题一道递上去:“家主看看吧。”


    楼令风翻了翻,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顾才是当年唯一一个跟着楼令风去过禾纪的人,抬眸瞟了一眼又打算缄默的家主,知道他在那位金姑娘面前一向矮上半截。如今人来了宁朔,留在府上他没意见,这般阻碍他教学,就别怪他提意见。


    顾先生面色泛青,当下抽出了朱熙的那张答卷,“她脑子里有多少墨水,家主不知?以她的水平,能做出如此漂亮的答卷?”


    离火为法,巽为变通,火过盛则需巽风疏导,风过狂则需火明照。若严治,当立即押送刑部,以儆效尤,但此人必遭流放,家中老母无所依。若从宽可令其暗中补齐,不予追责。此举又置律法形同虚设,日后恐引众人效仿。


    故建议:案牍之外设‘戴罪稽核’等新制,既守法又通达人情,方合“风火相济”大义。


    以朱熙的本事,只怕连卦象都认不出来,如此完美的回答,确实不是她所做。


    这只是其一,顾先生手里的每一份答卷几乎都挑不出毛病,到底他在考谁?索性他出题直接送到金九音手里,还教什么学子?


    “知道了。”楼令风避开顾才那双审视的眼睛。


    暗道对他撒气有用吗?顾先生与金九音也算是老熟人了,有问题上门找她算账便是,非得转个弯要自己去传达?


    念及他年岁已高,楼令风自己拿着一叠试题去了坤院。


    ——


    金九音正忙着,摸索了几日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瞎子干的活。


    筮算前程。


    俗称,算命。


    卦形在她面前铺开,面前的学子面容急切,问道:“金姑娘,如何,我的腿还能好吗?”


    金九音点头:“无妄卦,九五当位中正于乾上,下应六二,六二在震,震为动。无妄无疾,几日后方能痊愈。”


    “赶紧,算完了快起开。”她话音刚落,下一个学子已连拉带拽地把同伴推向了一边,迫不及待上前,“金姑娘,我也想求一卦。”


    金九音问:“公子要算什么?”


    学子抬手挠了挠耳朵,嗓音里夹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别扭,“姻,姻缘吧。”


    人少年时对自己的前程和姻缘最为挂记,前者问的人多,后者有些难以启齿,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来,承受完同伴们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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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嘲笑目光后,也豁出去了,拱手道:“麻烦金姑娘了。”谁知不经意一转头便瞟见了一双正盯着他的清冷黑眸。


    家主......


    周围的学子早瞧见了人,个个退到了五步之外,如鹌鹑埋着头,等着被罚。算卦的学子哪里还敢继续,忙从蒲团上爬起来,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人群堆里。


    金九音一心摆弄蓍草,分揲归扐,得出六爻,并没有注意到跟前的人换了,筮算之人不能有欺骗之言,完了后抬头与对面的人道:“公子的姻缘多舛。”


    袁家的筮算不问生辰八字,讲的是运势与天意,谁在卦象前坐着,谁就是被筮算的对象。


    楼令风没置喙。


    二十四尚未成亲,算是多舛罢。


    他压根儿不信这些东西,袁家一门,也就星宿和堪舆那一套本事比较成熟。


    算命?


    她怎么不给自己算算,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金九音眼盲看不见对面的人,自也看不见他面上的鄙夷,解释道:“卦象火在水上,火势上升而水流下泻,阴阳失了位,姻缘初期有些多舛。”


    楼令风正欲将手里的试题甩过去,又听她道:“不过公子放心,还有一卦乃大畜,卦象上有艮,阳爻有二,兑为一,不出意外,公子将来有两子一女。”


    楼令风盯着她摆弄成卦形的蓍草,不再隐瞒自己的存在,“看来金姑娘这六年,确实有所深造,学会算命了。”连他生儿生女都算了出来。


    没去看金九音错愕的面色,楼令风揶揄完转身扫向四周缩着脖子暗中看热闹的学子,笑问:“金姑娘得了眼疾,你们看不见?”


    “还是说你们白长了一对招子,不如一个瞎子有用?既如此,都把眼睛蒙起来,沿街摆摊。”嗓音里满是嘲弄和冷意,说完把手里的试题往众人身前一扬,看着他们个个面上的惊慌,讥讽道:“只怕你们学业不精,连试题都要旁人代劳,算命算到一半,还要回来请教先生,这卦该怎么解?”


    金九音:“楼家主...”


    知道他说话难听,但这样的指桑骂槐太明显了。


    学子挨了一通骂,想去捡回自己的试题,又怕失态,遭来更恶毒的责骂,头垂得更低谁都不敢动。


    金九音又唤了一声,“楼大人。”


    楼令风回头,打算好好听她怎么解释替学子作弊一事,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当年靠旁人抄写的人,如今也有本事替后辈作弊了。


    金九音却道:“此卦没解完,还有个本卦,泽水困。”


    “何意?”


    这两日她眼睛上的药是朱熙换的,白绫换成了红绸,扎法也与他那天不同,姑娘们喜欢折腾些花样,说白绫不吉利,红绸的末端一并挽入发丝之中,她肩头往下一倾,藏在青丝之间的一抹嫣红便显露了出来,“楼家主近几日恐有口舌之争,难以言说之苦。”


    口舌之争,不稀罕,他每天都有,不用她算,眼底被那抹红刺得泛花,随口一问,“还有什么,血光之灾?”


    随后便瞥见金九音下半张脸上露出的怔愣。


    还真有。


    楼令风被气笑了,“金姑娘实则不必求上门,买一副布,往街上....”


    “但无大碍。”金九音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及时打断,她人品好,只对事不对人,“信不信由你。”


    楼令风不做声。


    趁着两人暗里较劲之时,学子们早就一哄而散,地上的试题不管是谁的,先卷走了再说。


    见他坐在那迟迟没有动静,金九音知道得罪他了,人在屋檐下,她低声嘱咐了一句,“你还是小心为妙。”


    “楼家主听说过报应吗?”金九音见他不出声了,这才为自己替学子作弊一事给出了解释:“曾经我有求于他人时,旁人并没有拒绝我,如今同样有人求到我面前,我总不能自己得了福报,却转身断了后来者的道。”


    又是这般歪理...


    昔日旧人熟悉的感觉他以为早已遗忘,如今一交锋全席卷了上来,往日种种如同发生在昨日,跟前人也放佛只是前一日才挥别过的同窗。


    随着这份熟悉感,心口慢慢生凉生痛,楼令风及时收回思绪,不听她的狡辩,驳回了她的话,“你的报应不在此处。”


    不远处廊下,陆望之侧身望向正等待主子替他讨伐公道的顾先生,劝说道:“顾先生何必置气,不过一个晚辈,当年在经学上即便赢了你一回,也不见得样样都如你,今日这番求上门来,足以令你消了那口气...”


    顾才呼吸一促,把底下的胡子都吹了起来,“你当我是何人,会在意一场输赢?”


    “是是是,您老德高望重,肚量大...”


    正说着话,身后来了一串脚步声,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和他家主子如出一辙,正是永嘉侯府世子的幕僚简卓。


    当年杨氏倒台后,各世家相继涌入宁朔,永嘉侯府便是来自灵州的士族陈氏。


    人到了跟前,不待二人招呼,简卓袖子一扬急急忙忙开口:“世子传话,让楼大人赶紧去一趟禁宫。”话毕方才说出缘由,“世子已找出了钟坠的解决办法,先行一步面见陛下,楼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