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车子还没开进景区，苏酥的耳朵就动了动。


    “老板，打雷了吗？”


    她降下车窗，探出头往天上看。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哪里来的雷？


    可是，耳边分明传来了一阵阵轰鸣声。


    那声音初听时还在天边，细若游丝。


    但随着车子转过一个山坳，那声音瞬间变得厚重


    “不是天雷。”


    季长风把车窗关上，防止风沙灌入


    “是水雷。”


    “水……雷？”


    苏酥的脸色变了变。


    停车场到了。


    这里已经停满了来自各地的车。


    “走吧。”


    季长风背上包，递给苏酥一副墨镜


    “戴上，省得水汽迷了眼。”


    苏酥乖乖戴上墨镜，紧紧跟在季长风身后。


    不知为何，离那个声音越近，她本能的恐惧就越强烈。


    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走，走向传说中的壶口。


    随着地势的降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无与伦比的震撼


    只见宽达四百米的黄河水面，在这里被两岸的峡谷强行收束


    压缩到了只有四五十米的宽度。


    那声音，已经不能用响来形容了，那是炸。


    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个炸雷在耳边爆开。


    苏酥站在护栏边，整个人都傻了。


    不得不大声喊出来，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哪里是河！这分明是……是……”


    她想不出形容词。


    季长风站在她身边


    “苏酥，你看那里。”


    他指着瀑布中心


    “你看那里有什么？”


    苏酥下意识地开启了妖瞳。


    在她的视野里，她看到的不是水，是气。


    是几乎化为实质的金色龙气


    那股气在壶嘴处翻滚压缩，然后化作无数条金色的游龙


    顺着河道奔涌而去，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呀！”


    苏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


    “老板！好凶！比昨天那个铁牛还要凶一万倍！”


    她是真的怕了。


    昨天面对铁牛，她还能借势吼两嗓子。


    但面对这天地的伟力，她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季长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就对了。”


    他在轰鸣声中大声说道：


    “这是华夏的龙脉之水，当然凶！


    “黄河九曲，唯有此处最为刚烈。


    “如果不凶，怎么能冲开这千重山万重岭？”


    “这股凶劲，叫开拓，叫不屈。它是这片土地的脊梁。”


    苏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再次看向瀑布。


    有了季长风的解释，她眼中的恐惧稍微少了一些


    “脊梁……”她喃喃自语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感觉……确实帅。”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漫天的水雾被风卷起，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瀑布之上。


    那是霓虹戏水。


    “哇！”


    苏酥少女心爆棚。


    “老板快看！彩虹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她忘了刚才的恐惧，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太美了！我要发朋友圈！”


    “看够了吗？”


    “没看够！但是……”


    苏酥摸了摸肚子，声音委屈了下来


    “肚子饿了。”


    季长风看了看时间：


    “正好，饭点到了。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


    从景区出来，两人的耳朵里依然回荡着轰鸣声，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老板！咱们吃什么！”


    苏酥摘下墨镜，揉了揉被水汽打湿的刘海，大声喊道。


    季长风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


    老黄河农家乐招牌的窑洞小院


    这是一家典型的陕晋风格农家乐，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墙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黄玉米。


    灶台是露天的，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锅正架在柴火上


    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鲜鱼的独特气息


    顺着风飘出了二里地。


    “就这家！”


    苏酥的鼻子比导航还灵，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院子。


    “老板！那锅里炖的是什么？好香！”


    正在灶台前添柴火的大娘一抬头


    见是个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女娃娃，立马笑开了花


    “黄河里刚捞上来的大鲤鱼，还有咱自家磨的豆腐，贴的玉米饼子。女娃娃，快进屋坐！”


    十分钟后。


    一张有些油腻但擦得锃亮的方桌上


    摆上了一个大铁盘。


    鱼身呈现出金红色，鱼身上覆盖着葱段，底下泡着汤汁。


    铁盘边缘码着一圈贴饼子


    底部被煎得焦黄酥脆，上面还冒着热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铁锅炖鱼？”


    苏酥也不管烫不烫


    拿起筷子就伸向了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块肉


    一筷子下去，肉呈蒜瓣状整块脱落。


    送入口中。


    苏酥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


    “这鱼肉居然是弹牙的！”


    她一边呼着热气一边含混不清地解说：


    “这鱼肉里有一股劲儿，它生前肯定是个健身达鱼，每天都在瀑布下面冲浪的那种！”


    季长风慢条斯理地吃着：


    “壶口附近的鲤鱼，名曰龙门鲤。”


    “这里的黄河水流湍急，鱼要在激流中生存，必须拼命摆尾，所以肉质极其紧实”


    “且没有那股子土腥味，反而透着一股鲜甜。”


    他说着，掰下一块沾了汤汁的玉米饼递给苏酥：


    “别光吃肉，尝尝这个。粗粮配鱼汤，地道黄河味。”


    苏酥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焦脆的饼底在齿间碎裂，混合着咸鲜微辣的鱼汤和玉米的清香


    口感层次丰富得让她想转圈圈。


    “太好吃了”苏酥感叹道


    一顿饭，苏酥一个人干掉了大半条鱼和五个贴饼子。


    最后，她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两棵枣树发呆。


    “老板，你说这黄河里的鱼，每天看着那么吓人的瀑布，会不会得抑郁症啊？”


    季长风忍不住笑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吃饱喝足


    季长风把车开到了壶口下游几公里处的一个老渡口遗址。


    这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忙，


    只有几艘废弃的羊皮筏子倒扣在岸边


    此时已是黄昏。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这里没有壶口那种惊天动地的咆哮


    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苏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开双臂，任由河风吹乱她的长发。


    良久，她突然开口：


    “老板，你说人为什么要寻根呢？像那个老爷爷一样。明明都在外面过得那么好了，还要跑回来哭鼻子。”


    季长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只小狐狸，平时没心没肺的，偶尔也会思考这种深沉的问题？


    他想了想，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扔向河心。


    “咚”


    水花溅起，转瞬即逝。


    “就像这石头，无论被冲到哪里，它都是从这山上滚下来的。


    它的纹理，它的质地，都是这方水土给的。”


    季长风轻声道：


    “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人也是一样。”


    “走得再远，血脉里的那个源头是断不了的。那是让人感到安全的地方。”


    “就像你，虽然跟着我到处跑，难道你不想长白山吗？”


    苏酥脚尖轻轻踢着脚下的沙土。


    “想啊。”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不过，我现在觉得，跟着老板你也挺好的。”


    “虽然你抠门、爱说教、还要我干苦力”


    “但是你能带我吃好吃的。”


    季长风伸手揉了揉苏酥的脑袋


    “哎呀！发型乱了！”


    苏酥拍开他的手，但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