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停了。


    原本那股子要把一切往回拽的吸力,突兀地消散得干干净净。那些粘稠、暗红的河水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某种劣质的强力胶,死死地糊在了黑船的龙骨缝里。


    静。


    死一样的寂静。这种静法儿让楚青觉得耳根子后面一阵阵发毛,耳鸣声像是一根细针,在脑壳里使劲地钻。


    楚青光着脚,踩在黑船最高的桅杆顶端。他的大脚趾死死抠住那根还在渗着死气的神魔脊椎,指甲盖陷进骨头里,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屏住呼吸。


    胸口处那颗紫色的心脏跳得很重,每撞一下肋骨,发出的闷响都像是在这胶水一样的虚空里投了一块石头。


    下方甲板。


    那一百名所谓的天才全都缩在船舱最深处。


    他们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抠住门框而泛出病态的惨白色。有人由于极度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不安。”


    楚青低语。


    他的嗓音很哑。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根处泛起一股子浓郁的铁锈味儿。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年在石矶县的贫民窟,野狗盯着腐肉的时候,就是这种味儿。只是这一次,被盯着的腐肉,似乎是这整条星辰河道。


    他眯起眼。


    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锁住前方那一团化不开的黑。


    那一团黑,不是颜色,而是某种连因果、法则都要吞进去的虚无。


    “吱呀——”


    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划过铜镜的尖叫声,从船底板传来。


    黑船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让楚青的后颈皮毛猛地炸起。


    他纵身一跃。


    从百丈高的桅杆上直坠而下。


    赤脚落地的瞬间,甲板上那层厚厚的、风干的血痂被震成了一片细碎的红粉。


    在那黑色的、布满禁忌符文的甲板正中心。


    多了一个印记。


    楚青的步子停住了。


    他的下颌线骤然崩紧,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那是一个手印。


    苍青色的,带着一种极度腐朽、却又高贵得令人作呕的位格。


    指痕深深陷进了那坚不可摧的神魔龙骨里,指尖处还在缓缓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脓液。


    “天。”


    楚青盯着那个手印。


    (生理反应):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脊椎骨处窜起一股子凉气,顺着尾椎一路杀到天灵盖。


    这是【天】的印记。


    那个曾经在大一统时代前夕,把他按在泥潭里,让他挖掉心脏、碎掉手指的宿敌。


    可现在,这个手印里传出来的,不是威严。


    是哀求。


    它在怕。


    它在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向楚青这个它曾经最看不上的“种子”求救。


    楚青慢慢蹲下身。


    指尖悬在那个苍青色手印上方三寸处。


    他感受到了。


    在那层粘稠的黑雾影子里,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顺着这个手印,在一口一口地撕咬着那位现世意志的权柄。


    “嘿。”


    楚青突然笑了。


    (微表情):他的嘴角猛地拉扯出一个残忍、却又病态的弧度。


    “当初你追得我像条丧家犬,现在……你也成肉了?”


    这种极致的、由身份反转带来的爽利感,在这一秒钟,竟然盖过了那种头皮发麻的不安。


    楚青的手,按了下去。


    掌心死死贴住了那个苍青色的手印。


    轰!


    识海中,职业栏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苍天意志的崩溃碎片。】


    【简化启动:掠夺——去繁就简。】


    楚青的脸色瞬间潮红。


    (动作):他猛地仰起头。


    (生理表现):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动的紫色细蛇,汗水顺着额角砸在甲板上,瞬间被那股死气蒸发。


    他听到了。


    在那虚无的缝隙里,天在哭。


    那个曾经最大的BOSS,那个跑程序的“高级管理人员”,现在正像一颗烂掉的甘蔗,被人榨干了甜水,随手扔在坟场里等死。


    这种恐惧感,通过手印,像瘟疫一样往楚青身上爬。


    他的三十六对翅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肉下疯狂对冲。


    “滚回去!”


    楚青发出一声咆哮。


    (神态):他的眼眶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甚至有细微的血珠从毛孔里被挤出来。


    他内心的草根霸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怒了。


    【天】算什么?


    【程序】算什么?


    老子从石矶县一个捡垃圾的喽啰,一刀一枪杀到这一步。


    这天下,只有我能吃别人。


    没人能吃我!


    “琉璃!”


    他在识海中狂吼。


    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观想。


    他是要把这世间最硬的那个灵魂,强行拓印在自己的命格里。


    嗡——


    那一层粘稠的、像是尸油一样的黑暗,突然被一抹亮光撕开了。


    在楚青身后。


    在那三十三层天的废墟之上。


    一个穿着玄色裙摆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


    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凝视。


    那股子从黑影子里伸出来的、正准备咬碎黑船的“不安”,竟然由于极度的惊恐,直接缩了回去。


    虚空坍塌。


    那种像胶水一样的凝固感,在这一瞬,被琉璃的一指生生点碎。


    楚青站了起来。


    他的背脊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脑后那六十六对日月同辉,虽然暗淡,却稳得没有一丝摇晃。


    “看到了吗?”


    楚青回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天奴(天奴统领)。


    (语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冰冷。


    天奴颤抖着点头。


    楚青回过头。


    他看向黑船前方的最深处。


    在那里,灰雾已经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横跨了半个星域的巨大眼球。


    那眼球没有瞳孔。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正在不断跳动的代码文字。


    每一个文字亮起,都代表着一个世界的终结。


    它就在那里。


    看着黑船。


    看着楚青。


    楚青感觉到,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天花板。


    那是【映照境】之后的——唯一。


    “系统,这是最后的一关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


    指尖。


    一缕紫色的寂灭真火,重新点燃。


    (动作):他跨前一步,半只脚悬在了甲板外。


    (心理):他能感觉到,琉璃在他的影子里正看着他。那种想要并肩而立的野望,让他的肺腑在这一刻都要炸裂开来。


    “管你记不记录,管你谁是源初。”


    楚青横枪而立。


    霸王枪尖上的那一点寒芒,倒映着那巨大的虚空之眼。


    “想收割我……”


    他扯动嘴角。


    “你也得有一口好牙。”


    风,重新吹了起来。


    带着一股子毁灭后重生的生机。


    黑船再次启动。


    这一次,它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它是冲向那个。


    敢于吃掉“天”的怪物。


    远征。


    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