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石头、炉火与屋檐
作品:《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傍晚时分,夕阳给阿勒河对岸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康拉德·阿勒站在集市区东北角那条新修的石板路边,手里攥着一块用细麻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经被他手心汗水微微浸湿的硬纸板,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眼前那栋小小的房子上,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消失似的。
这是一栋与周围许多房屋样式相似的砖石小屋,临街的一面刷着洁白的石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它只有一层半高,但设计巧妙。正门开在临街面,进去是主要的生活空间。而真正的玄机在后面——从屋旁一条窄巷可以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下沉的小院,向下走几步台阶,便是一间半埋入地下的、坚固的砖石结构负一层。那里将来可以堆放农具、储存过冬的菜蔬,甚至隔出个小间养几只鸡鸭或一头山羊。对于康拉德这样从泥土里刨食、深知储存和牲畜意味着什么的人来说,这个设计简直贴心到了心坎里。
这就是他的房子。不,是他们阿勒家的房子。在盛京的第五个年头,这块写着“康拉德·阿勒及家眷居所,凭此契为证”,下方有他笨拙的签名画押、以及一个力透纸背、笔画刚劲的汉字花押和庄园徽记的硬纸片,赋予了他对眼前这四面墙、一个屋顶无可争议的所有权。那花押他认得,是杨老爷的。管事把房契交到他手里时,特意指着那花押说:“康拉德,看见没?杨老爷亲自签的。在咱们盛京,这张纸,比任何贵族老爷的空口许诺都管用。踏实住着吧!”
踏实。这个词五年前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星星。那时,他们一家五口——他,妻子格特鲁德,十四岁瘦得肩胛骨像要戳破皮肤的海因里希,十一岁总是紧紧抱着六岁弟弟卡尔的安娜,还有小卡尔自己——跟着商人沃纳,像逃难一样离开被洪水与领主老爷双重压榨得活不下去的故乡施瓦本山区。一路艰辛来到这传说中的“盛京”,心中只有对一口吃食、一片遮雨屋顶的最卑微祈求。
最初的震惊、洗澡、换衣、隔离、孩子被送去学堂……记忆依然清晰。随后是艰难的适应。他庆幸自己有一手还算不错的砌墙垒石手艺,这让他很快被需要人手的工头注意到,虽然最初只是在集市上帮忙修补破损的窝棚或砌筑简陋的炉灶。工钱是日结的铜币,沉甸甸,实实在在,能立刻换来黑面包、豆子汤,偶尔还能给格特鲁德和孩子们带回一小块糖或一截熏肠。那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尝到“有余”的滋味,尽管微薄。
瘟疫来了,商人沃纳再没出现。恐慌蔓延时,他们这些无根的外来人最是惴惴不安。但盛京的反应迅速而坚定,严格的隔离、清洁措施,稳定的食物配给,让他们没有像外界传闻中那样被抛弃。相反,因为许多本地庄客被抽调去加强内部建设,像他这样有手艺的外来雇工反而得到了更多机会。集市的一个管事,那个叫赫尔曼的严肃日耳曼人,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砌墙的手艺不错,特意找他去,说要“按照赛里斯人的法子”重新培训一下。
培训是在一个堆放材料的院子里进行的。教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的庄客,据说祖上就是石匠,跟杨老爷学的新法子。没有深奥的道理,就是实操:如何用特制的水平尺和铅垂线确保墙体的横平竖直;如何调配不同比例的石灰、砂土和一种叫“糯米汁”的粘稠液体(后来他才知道是糯米熬煮过滤所得)来制作粘结力更强、更耐风雨的灰浆;如何砌筑带有暗榫和错缝的砖石结构,让墙更稳固;甚至还有简单的拱券原理。康拉德不识字,当时汉语也只会磕磕巴巴几句,但他有几十年跟石头打交道的手感。那些“新法子”看似稀奇,但原理一点就通,甚至很多诀窍与他多年经验暗暗相合,只是更系统、更讲究。他学得飞快,砌出的样板墙方正笔直,灰缝均匀细密,连培训的师傅都难得地点了点头。
这手“赛里斯砌墙法”成了他在盛京安身立命、乃至向上攀爬的阶梯。瘟疫期间和之后,盛京内外大兴土木,城墙加高、仓库新建、民居扩建、道路铺设……处处需要熟练的匠人。康拉德成了赫尔曼管事手下砌筑工队里的骨干,工钱从按日结算变成了按月领取的固定薪酬加绩效奖励,收入稳定地增长。他不怕吃苦,带着对新技术掌握带来的些许骄傲,干活格外卖力仔细。他参与砌筑了外城好几排整齐的仓库白墙,也参与过内城一段水渠的衬砌。每一次看到自己亲手垒砌的砖石成为这日益壮大的城镇的一部分,他心中都涌起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满足感。
收入多了,生活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格特鲁德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用再日夜为下一顿饭发愁,她甚至能用攒下的布头给孩子们缝补出更体面的衣服。变化最大的是孩子们。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三个小人儿,在学堂吃饱穿暖,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学汉语、认汉字,像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个子窜得飞快。尽管起步晚,大儿子海因里希在扫盲班和后来的夜校里格外拼命,硬是磕磕绊绊达到了“识字过千、听说无碍”的庄园基本要求。他性格像康拉德,踏实肯干,过了识字关后,进了铁匠工坊当学徒。起初只是拉风箱、搬铁料,但他肯琢磨,力气也足,几年下来,竟也掌握了锻打、淬火的基本功。今年开春,因为外面武器盔甲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铁匠工坊急需人手,表现一直不错的海因里希被提前转为了正式锻工,薪酬一下子涨了不少,几乎要赶上康拉德这个老匠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稳定的、前景看好的正式工作,加上康拉德家这几年踏实肯干、略有积蓄的名声,给海因里希说亲的人开始登门了。格特鲁德和康拉德又高兴又谨慎,仔细打听了几个姑娘家的情况,最后相中了一个叫莉莎的女孩。女孩家也是几年前从阿尔萨斯地区迁来的,父亲是个木匠,家世相当,女孩本人据说勤快灵巧,也上过夜校,识得些字。两家大人见过面,两个孩子也隔着人群偷偷瞧过几眼,都挺满意。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就在下个月,春耕忙过之后。
此刻,康拉德推开那扇崭新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地面是夯实的灰泥地,平整干燥。空气中弥漫着新石灰和木料的味道。他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这里会摆上他们用积蓄换来的结实木桌和长凳,墙角会垒起灶台,格特鲁德会在那里忙碌,食物的香气会充满整个屋子。楼上那半层低矮但温馨的阁楼,会成为海因里希和莉莎的新房。而后院那间阴凉的地下室,则会堆满收获的土豆、萝卜,或许还会有一两只母鸡在角落的窝里下蛋。
“爸爸!”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是小儿子卡尔,如今已经十一岁,像棵小白杨般抽条长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把钥匙跑进来,“妈妈让我把后院的钥匙给你!她说地窖的门闩有点紧,让你看看。”
“好,我就去。”康拉德接过钥匙,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金发。卡尔如今在学堂里成绩不错,先生说他算学上有天赋,或许将来能去管理所学记账?康拉德不敢多想,只觉得满心都是感激。
大女儿安娜也跟在后面进来了,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眼神沉静。她继承了母亲的细致,夜校毕业后在纺织工坊找到活计,手脚麻利,工钱也能帮衬家里。“爸爸,海因里希哥下工了,说买了点麻绳回来,明天好绑扎搬家用的东西。”
“嗯,好。”康拉德看着女儿,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安娜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但如今他们有了房子,儿子有了好前程,女儿也能体面地工作,再不必像当年那样,为了几口吃的就把女儿匆匆嫁掉。
妻子格特鲁德最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刚领回来的、作为第一批入住新区居民额外奖励的一小袋盐和一块肥皂。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眼神明亮,步伐轻快。她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嘴角噙着笑,开始规划哪里放柜子,哪里挂帘子。
“康拉德,”格特鲁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咱们……真的有家了。在盛京的家。”
康拉德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房契,又松开,小心地将其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硬纸片的触感,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安心。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屋内暗了下来。格特鲁德摸索着点亮了一盏他们从旧窝棚带来的、简陋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充满了小屋,驱散了阴影,也照亮了家人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
五年。从流离失所、前途未卜的逃难雇工,到拥有自己房产、儿女各有前程的盛京正式居民。这条路,他们用汗水、手艺、和对新规矩的学习一步步走出来。房子不仅仅是个遮风挡雨的处所,更是他们在这片接纳了他们的土地上,真正扎根、获得尊严与未来的象征。而大儿子的婚事,则是这根扎下的苗,即将抽出的新枝,预示着更繁茂的可能。
屋外,盛京的灯火次第亮起,集市方向隐约传来收工的钟声和归家的喧哗。这声音不再让康拉德感到陌生和惶恐,而是充满了属于“家”的、嘈杂而温暖的活力。他深吸一口气,对家人说:“走,先去食堂吃晚饭。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始往新家搬东西!”
新的生活,就在这石头砌就、炉火将燃的屋檐下,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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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流转,阿勒河谷的第五个夏天对康拉德·阿勒一家来说,是记忆中最为丰盈、安稳的一个。
他的新家早已不再是当初那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子。结实的长木桌是请集市上一位来自黑森林的木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橡木,桌面被格特鲁德用蜂蜡擦得油亮光滑。几条长凳,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实干草和粗麻布垫子的床(那是他和格特鲁德的),楼上低矮的阁楼也收拾了出来,用隔板分开,一边给大儿子海因里希布置了简单但整洁的新房——墙上甚至还贴了一块从巴塞尔商人那里换来的、印着粗糙花纹的廉价壁布;另一边则暂时堆放杂物,留待将来或许给女儿安娜。后院的半地下层里,已经养上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用木栅栏小心地圈着,墙角堆放着去年秋天囤积的、从庄园粮仓以工分兑换来的地瓜和萝卜,用干草盖着,保存得很好。屋前窄窄的泥土地,格特鲁德撒了些菜种,如今已冒出绿油油的嫩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天清晨,当内城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康拉德便起身,和即将去铁匠工坊上工的海因里希一同,在家门口那口公共水井处打水洗漱。冰凉清澈的井水泼在脸上,带着新一天的清醒。然后,格特鲁德会准备好简单的早餐——通常是黑麦面包、一点腌肉或奶酪,配上煮开的井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今日的活计、晚饭想吃什么、或者哪个邻居家又有了什么新鲜事。食物简单,但足够吃饱,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平静的、属于“家”的踏实气息。
饭后,海因里希穿上厚实的亚麻工装,提起装着他个人工具的小木箱,大步走向内城方向的工坊区。他的背影比五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宽阔结实了太多,步履沉稳有力,偶尔回头冲家人挥挥手,脸上是明亮而充满干劲儿的神色。安娜也收拾妥当,去纺织工坊轮值。小卡尔背起用粗布缝制的书包,里面装着石板、石笔和几本薄薄的、庄园学堂自编的识字与算学课本,蹦跳着汇入街上其他上学的孩子人流中。最后,康拉德自己也戴上那顶边缘磨得发白的旧帽子,检查一下腰间皮囊里的泥刀、线坠等工具,出门去上工。
他现在仍然是砌筑工队的骨干,但经手的活计越来越“精细”。不再是单纯地垒墙,而是开始参与一些更复杂的结构,比如为新建的公共浴室砌筑带烟道的火墙,或者按照管事给的图纸,修筑带有特定弧度和泄水孔的拱形下水道口。这些活计需要更专注、更精确,工钱也相应地更高。他干得很起劲,每一次完美地完成一道工序,看到灰浆均匀、砖石严丝合缝,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属于匠人的满足和骄傲。这不仅仅是糊口的活计,更是他的手艺得到认可和应用的证明。下工时,他黝黑的脸上常带着一层薄汗和灰泥,但眼神是亮堂的。
收入稳定,甚至略有结余。格特鲁德的身体在几年安稳饱足的生活和相对洁净的环境里,明显健朗了许多,脸颊丰润,手上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老茧还在,但不再那么龟裂疼痛。她操持家务,照料菜园和鸡只,有时还接一些缝补浆洗的零活,将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卡尔在学堂里如鱼得水,先生几次夸奖他算学灵光,偶尔还会拿回一张写得歪歪扭扭但满是红勾的习字纸,让父母高兴半天。大儿子的婚事就在眼前,一切都向着最好、最安稳的方向发展。
康拉德时常在夜深人静,听着身边格特鲁德平稳的呼吸声时,想起五年前施瓦本山区那个风雨飘摇的破窝棚,想起被洪水冲垮的田垄和领主管家冰冷无情的催税嘴脸,想起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自己和妻子相对无言的绝望。那些记忆并未褪色,反而像一道深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温暖的床铺、充足的食物、体面的工作、孩子们的前程——来得有多么不易,多么珍贵。这不是上帝突如其来的恩赐,也不是哪个贵族老爷的慈悲,而是他和家人,在这片名为“盛京”的土地上,用汗水、用遵守规矩、用学习新东西一点一点换来的。他对此充满感激,感激那个带他们来的商人沃纳(虽然再无音讯),感激管事赫尔曼的赏识,感激教授他新砌法的师傅,更感激制定下这些规矩、创造了这片安定之地的杨老爷和所有为这里付出的人。
他这份珍惜与感慨,在每日上工下工、尤其是闲暇时去集市边缘那家“河畔橡木”酒馆喝上一杯时,变得愈发深刻和具体。
酒馆是商人和工人们常聚的地方,人流混杂,消息灵通。康拉德如今收入不错,很少再去碰那些外面运来的、兑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劣质麦酒,而是习惯要一小杯盛京自产的、带着清苦麦芽香的鲜啤,或者偶尔奢侈一下,来一小盅据说很烈、但他慢慢也能品出些滋味的白酒。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周围的人们高谈阔论。
话题总是围绕着外界。来自巴塞尔的布商,会咒骂因为上游某个伯爵和主教起了冲突,商队被强行征用,货期延误;科隆来的五金贩子,则唉声叹气地说城里铁料价格又飞涨了,因为“听说东边又打起来了,萨克森人好像不太安分”;一个从勃艮第地区跋涉而来的葡萄酒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讲述他如何穿过两片领主正在交战的地区,靠着贿赂和绕远路才侥幸抵达,沿途“看到好几个村子都烧了,地里没人种,路上全是逃难的人”。
起初,康拉德只是听着,暗自庆幸自己一家远离了那些是非之地。但渐渐地,他发现酒馆里多了一些格外沉默、衣着破旧、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疲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新面孔。他们往往三三两两,跟着某个熟识的商人进来,怯生生地坐在角落,只要最便宜的食物和水,低声说着外人听不懂的方言。酒馆老板似乎也习以为常,不会驱赶。
“又带来了?”有时,相熟的酒客会问带他们来的商人。
“没办法,路上碰见的,老家待不下去了,硬是求着上船,就当积点德吧。反正杨老爷那边有规矩,肯收留。”商人通常这样回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精明——康拉德后来知道,带回这样的“流民”,只要通过审查被庄园接纳,介绍他们的商人往往能在下次交易时获得一些紧俏商品(比如新出的瓷器、特定规格的铁器)的优先购买权或微小折扣,这比直接给钱更划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康拉德开始留意这些新来的人。他注意到,他们被带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有一个月,他暗暗计算了一下,光是停靠在他们这片码头区的商船,就陆陆续续带来了十二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怕有五十来人。这些人上岸后,会先被集中带到码头附近一处用石灰水反复刷洗过的、类似大窝棚的地方进行初步检查和登记,然后按规矩隔离观察,之后才会被分配临时住所,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孩子则被送去学堂的“新进班”突击学习汉语和基本规矩。
一次下工早,康拉德在码头附近碰到了几个正在清理一小片空地、准备搭建临时窝棚的流民。监工的庄客恰好是他认识的一个工友,便打了招呼,顺便给那几个看起来手足无措、连工具都用不熟练的流民示范了一下如何挥镐更省力。休息时,他试着用还带着口音、但足够交流的汉语问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相仿、愁眉紧锁的男人:“老哥,从哪儿来?”
那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麻木,好一会儿才用浓重的方言混合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汇答道:“南边……斯瓦比亚……仗……打没了……房子,地……都没了……领主老爷要人当兵,不去就抢……活不下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黄肌瘦、看起来和卡尔差不多大的男孩。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人补充道:“听说这边……有活路,有吃的……求了船老大好久,把最后一点东西都给了他,才肯捎上我们……路上走了快一个月,担惊受怕……”他环顾四周正在修建的整齐仓库和远处白色的城墙,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期盼,“这里……真的能给我们活干?给娃饭吃?”
康拉德心中猛地一抽。斯瓦比亚,那离他的老家施瓦本并不远。男人口中的“仗打没了”、“领主抢人”,与他五年前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更残酷,更绝望。他看着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子,想起五年前同样瘦小惊恐的安娜和卡尔。他用力点点头,用自己能组织出的最清晰的话语说:“能!这里有规矩,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娃能上学堂。我……我们一家,五年前来的,现在……”他指了指远处自家房屋的方向,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现在很好。你们……按规矩来,也会好的。”
他的话显然给了那几个人一些安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连声道谢,尽管那谢意中依然充满了不安。
那天晚上,康拉德回到自己温暖、牢固的小家,看着桌上格特鲁德准备的、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晚餐,看着孩子们健康红润的脸庞,心中那份庆幸和珍惜感达到了顶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家人当年的逃亡与抉择,是何等幸运。盛京的位置偏僻,群山环抱,河道艰险,这曾经是困住他们的地理障碍,如今看来,却成了隔绝外界战火与混乱的天然屏障,成了一片难得安宁的福地。那些流民,能挣扎着找到愿意带他们来的商人,历经艰险抵达这里,已是莫大的运气。不知还有多少像他们当年一样,甚至更悲惨的人,倒毙在逃亡的路上,或者仍在战火与压迫的炼狱中煎熬。
这安宁,这“有活路,有饭吃”的平常日子,在外面的世界,竟成了需要用性命去搏、去求的奢侈梦想。
他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杯中清冽的啤酒,那微苦回甘的滋味,此刻品来,竟格外复杂。他为自家的安稳感到由衷的幸福,也为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承载着外界苦难缩影的流民感到沉重。同时,一种模糊的、属于这片土地一份子的责任感,也在他胸中悄然滋生——要更努力地干活,更好地遵守这里的规矩,让这片给他们一家带来新生的土地,变得更坚固,更繁荣,才能庇护更多像他们一样走投无路的人。
窗外,阿勒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码头上还有晚归的船只卸货的零星声响。石墙之内,灯火点点,生活按部就班,秩序井然。而石墙之外,广阔的中世纪黑暗里,战鼓与哀嚎正隐隐传来。康拉德·阿勒,这个曾经只求活命的普通农夫和匠人,如今在这片白色的港湾里,不仅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更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角,审视自身与这个动荡时代的距离。他知道,这距离,是用高墙、规矩、无数人的辛勤劳作,以及一份来之不易的幸运,共同构筑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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