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千年的尺度

作品:《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短暂的休整——如果那两天住在整洁但朴素的客房、吃着与庄客无异的伙食、每日需自行打扫房间并到指定地点打取热水也算休整的话——之后,杨亮将卡洛曼唤到了外城集市管理所那间简朴却异常有序的办公室里。


    管理所是一栋两层的砖石建筑,位于集市广场一侧,墙面同样刷着白灰,窗户敞亮。一楼是开放式的大厅,几张长桌后坐着办事员,处理着商人的登记、货物检查记录、纠纷调解申请等事宜;二楼则是几间独立的办公室和档案室。卡洛曼被引到其中一间,杨亮已经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的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数字。


    “坐。”杨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卡洛曼坐下后,他将册子合上,开门见山,“安顿得如何?可还习惯?”


    “很好,先生。一切都很……清晰。”卡洛曼谨慎地回答。这里的“清晰”指的是规则明确,生活所需都有固定的地点和流程,虽然与他过去的生活天差地别,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那就好。”杨亮点点头,“关于你留下的请求,我考虑过了。盛京的规矩是,人尽其用。你通晓多种语言——拉丁语、法兰克语、阿基坦方言,甚至一些日耳曼和意大利北部的土话,这在如今往来商人愈发繁杂的集市上,是个难得的优势。”


    卡洛曼有些意外,随即心头一热。他的语言天赋在家族中曾被哥哥罗贝尔嗤笑为“不务正业”、“讨好下等人的把戏”,没想到在这里,竟被视作“优势”。


    “所以,”杨亮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我打算让你先在集市管理所做事,主要负责与外来商人的沟通协调,协助处理一些涉及不同地区商人的事务,同时也参与日常的巡查和秩序维护。这是个接触面很广的岗位,能让你最快地熟悉现在盛京的运作,尤其是这套维持集市运转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卡洛曼:“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在日常的工作里,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然后,用你在这里学过、也在外面碰过壁的脑袋去想——想想支撑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


    卡洛曼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渴求的!他立刻挺直背脊:“是,先生!我一定尽心竭力,也会……用心观察、思考。”


    杨亮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神色。“我们赛里斯人,”他忽然换了话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广场,“讲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现在看到的集市管理,仓库的编号与登记制度,货物的检疫流程,纠纷的调解步骤,税收的计量与收缴办法,乃至街道的清扫、水渠的维护……所有这些看似琐碎的条条框框,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不是哪位领主一拍脑袋定下的。”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这是我们祖先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从无数成功与失败中,一点点摸索、总结、修正、完善,慢慢积累下来的‘治事之方’。它处理的是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地的关系,核心是‘有序’与‘公平’,目标是让众人能在相对明确的规则下协作、生存,乃至发展。”


    “几……几千年?”卡洛曼下意识地重复,尽管他极力掩饰,声音里还是透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在他的认知里,罗马帝国的辉煌已属远古传说,而自罗马衰落后,世界似乎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与割据。教会的纪年方式,将一切归于上帝创世后的时间。几千年?那岂不是比《圣经》旧约里许多故事还要久远?比罗马还要古老?甚至……比上帝显现于西奈山还要早?


    杨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传教士般的狂热,也没有贵族式的傲慢,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却反而更显深不可测。“卡洛曼,时间的尺度,因观察者所处的位置而异。当你们的先祖还在森林中追逐野兽、崇拜雷霆与橡树时,当埃及的法老修建金字塔时,当巴比伦的国王颁布法典时,赛里斯人已经在黄河两岸耕种、书写、建立城池、探讨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国家了。上帝,或者说耶稣基督降临之时,我们的文明早已走过了漫长而连贯的旅程。我们存在过,现在存在着,未来也将继续存在下去。所以,不必用你们熟悉的、以教会纪年或罗马兴衰为标尺的时间观念,来度量赛里斯的历史。那就像用丈量田地的绳索,去测量大海的深度。”


    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卡洛曼脑中轰然炸响。不是挑衅,不是炫耀,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彻底颠覆了他对文明、历史和时间的基本认知框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石板地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虚空。杨家父子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超越时代的笃定和自信,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宏大得令他战栗的源头。那不是对个人武力的自信,也不是对贵族血统的骄傲,而是一种文明传承者俯瞰时间长河、洞悉兴衰规律的深沉底气。这种底气,他在那些同样会说汉语、写汉字的庄客身上感受不深,似乎只有杨亮、杨保禄等少数核心的杨家人身上,才格外明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亮没有继续在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上深入,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众所周知的小事。他重新将话题拉回眼前:“这套制度,在这里运行,你看到的只是它适应此情此景的一个片段。它并非完美无缺,世间也没有完美的制度。它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微调,也需要执行它的人理解其精神而非死守条文。至于它未来会如何演变,能否适应更广阔天地……我不知道。那是后来者需要面对的问题,或许,”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卡洛曼一眼,“也包括像你这样,来自远方又愿意沉浸其中去思考的人。”


    卡洛曼似懂非懂,但心中的震撼和探究的欲望却如野火般燃烧起来。几千年的积累……那是何等浩瀚的经验与智慧海洋!他过去在图卢兹试图推行的那些“新法”,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般幼稚可笑。怪不得会失败,因为他只看到了浮光掠影的“器物”与“方法”,却完全不了解支撑这些方法背后的、深植于文明骨髓的“道”与“理”。


    “我……我明白了,先生。”卡洛曼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我会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努力去理解……去感受这套规矩。”


    “很好。”杨亮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管理所的赫尔曼管事会带你熟悉具体事务和章程。记住,多看,多问,多想。遇到难以决断或不解之处,可以来找我。”


    离开管理所,重新站在集市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冬日的阳光依旧苍白,但卡洛曼眼中的世界却已不同。那熙攘的人群,那有序的摊位,那来往的车辆,那穿着统一服装的巡查人员……一切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新的、富有深意的光辉。每一块石板的铺就,每一个流程的执行,每一次纠纷的调解,背后仿佛都牵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源自遥远时空与智慧的长线。


    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贵族青年。他有了一个位置,一个可以安放身体和求知欲的支点。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观察和理解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如何具体运作其基层秩序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货物、牲畜、食物和淡淡石灰味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开始向赫尔曼管事的办公室走去,脚步沉稳。心中的困惑并未减少,反而因杨亮那番关于“几千年”的言论而增加了万倍。但此刻,困惑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指引他深入这座“白色迷宫”、探寻其中奥秘的强烈引力。


    他要从这集市的每一块石板、每一笔交易、每一条规矩开始,尝试去触摸那宏大得超乎想象的、属于赛里斯人的“治事之方”。这不再是任务,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场激动人心的探险。


    半个月的光景,在集市管理所那间临窗的办公桌后,在无数份货物清单、纠纷记录和商人咨询中,如水般流过。卡洛曼·冯·图卢兹——这个名字如今在盛京的码头上更多地与“那个会讲很多话、办事还算公道的管理所新管事”联系在一起——逐渐摸清了这里日常运转的齿轮与链条。


    他很快发现,这工作远不止是翻译和调解那么简单。盛京的集市管理拥有一套极其精细的章程。从船舶靠岸的检疫分级(他后来知道,那套“风险地区”名单确实存在,且会根据商队带回的消息每月更新),到货物入库的检查标准(长度、重量、品质都有具体的度量工具和参照样本),再到交易税的核定与征收(有明确的税则表,依据货物种类、价值和交易方式区分),甚至纠纷调解的步骤(先双方陈述,再出示证据,管理所调查,最后根据既有规章或公平原则裁定),都白纸黑字(或更准确地说,是木板墨字)写在管理所大厅墙上悬挂的规章板以及他案头那本厚厚的《市贸管理辑要》里。


    规矩是死的,但应用需要灵活。卡洛曼的优势渐渐显现。他能用拉丁语与来自意大利或教会的商人清晰地解释税务条目,能用流利的法兰克宫廷口音安抚那些自视甚高的北方贵族代理人,也能用夹杂着南法俚语的方式,让那些粗豪的驮队头领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货物需要单独检疫。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像在图卢兹时那样,费力地推销或证明什么,只需要依据章程,清晰、公正地执行。这种依托于明确规则而非个人权威或家族背景的做事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高效。


    关于他身份的议论,如同集市上永远飘荡的灰尘,不可避免地钻入他的耳朵。在码头酒馆,在等待卸货的商船甲板上,甚至在管理所办事员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他都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卡洛曼管事,真是图卢兹侯爵家的二公子!”


    “啧,侯爵的儿子跑来这儿当个小管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有什么稀奇?次子嘛,不去修道院,就得给皇帝或哪个大贵族当侍从,熬资历,看脸色。哪比得上这里?规矩是严,可日子安稳,东西又好,你看这集市,这城池……将来未必比一个乡下小领主的庄园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是,我听说杨老爷待下面的人极厚道,有本事就能出头。这位少爷放着贵族老爷不当,跑这儿来,说不定眼光毒着呢!”


    “就怕是一时兴起,过不了这清苦日子……”


    “清苦?你我看是清苦,人家贵族少爷看,怕是新鲜呢!”


    面对这些或惊讶、或不解、或略带酸意的闲谈,卡洛曼通常只是付之一笑,继续手头的工作。他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早有承受各种目光和非议的准备。比起在图卢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异类”感,这里的议论反而显得浮于表面。人们更关心他的办事是否公道,能否帮他们解决问题,而非他血管里流淌着谁家的血。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无法平静的,并非这些口舌之风,而是他每日上下工、或是在码头处理事务时,亲眼所见的另一道风景——盛京的常备武力。


    大约每隔三四天,有时更频繁,总会有一队士兵从内城方向出来,穿过外城的主街,前往码头附近的训练场,或者更远处河岸边的两处固定哨所换防。这支队伍人数不算庞大,目测约在五六十人左右,但每一次出现,都像一道沉默而坚硬的铁流,不容忽视地切割开集市的喧嚣。


    他们通常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或暗蓝色制式服装,外罩着缝制紧密的帆布或皮革训练甲,但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其下身躯的健硕与匀称。步伐整齐划一,落脚沉稳,没有普通征召兵那种散漫或踉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和神态——平静,专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视线扫过周围环境时迅速而专业,却不会在无关事物上过多停留。


    卡洛曼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他仔细观察他们的体型、肩背的宽度、行走时手臂摆动的韵律。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和他认识的任何士兵都不一样。他想起了自己的两名随从,汉斯和布伦特。他们俩在杨家庄园生活训练过几年,营养和训练都远超普通护卫,在图卢兹时,论起个人武勇和近身格斗,在父亲麾下的骑士和资深护卫中都能稳稳排进前五,是卡洛曼安全的坚实倚仗。


    但此刻,看着这些沉默行进的士兵,卡洛曼心中却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比较:汉斯和布伦特,单对单,恐怕……不是这些士兵中任何一人的对手。这不是基于招式的判断,而是一种整体气质的碾压感——那种将纪律、体能、技巧和杀戮本能完全融入日常举止而形成的、如同打磨锋利的武器般的“专业性”。他的随从是优秀的战士,而这些士兵,更像是一部精密战争机器中标准化、高效能的部件。


    有两次,他看到了更震撼的景象。那是两支约莫十人左右的小队,在进行全副武装的负重训练。他们穿戴的,不再是训练甲,而是真正用于实战的、闪烁着冷冽寒光的全身板甲!头盔是带有活动面甲的全罩式,护颈、胸甲、背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关节处设计巧妙,兼顾防护与灵活。当那雕刻着简洁纹路的面甲“咔哒”一声合上时,整个人便彻底化为一个金属堡垒,唯有眼部狭窄的观察缝透出一点幽光。而在这堪称恐怖的负重下——卡洛曼粗略估算,那一身铁家伙加上随身武器(长戟、手弩、短刀等),怕有六七十斤——他们竟然还能进行高速的变向奔跑、跨越障碍、小组战术配合演练!动作虽因负重而略显迟滞,却依旧准确、迅猛,彼此呼应默契,汗水从甲胄缝隙中蒸腾成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没有一人叫苦,没有一人掉队,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碰撞的铿锵之声,交织成一首力量与纪律的冷酷乐章。


    卡洛曼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父亲麾下骑士穿着祖传的、厚重且不合身的锁子甲进行比武训练,那已是领地里顶尖武力的展示,但与此情此景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嬉戏。这种强度的训练,这种精良到可怕的装备,所需要的投入(不仅是金钱,更是长期、系统化的后勤保障和兵员选拔训练体系)他无法想象。这绝不是普通庄园或城镇卫队该有的样子。


    疑问和隐隐的不安在他心中堆积。终于,在一次向杨亮汇报完几笔涉及远方商人的大额交易备案后,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先生,我近日在码头,时常看到内城的卫队外出训练和换防。他们的……操练之严整,装备之精良,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知……盛京维持这样一支力量,是常规之举,还是……有所预备?”他谨慎地没有直接说出“备战”或“侵略”的字眼。


    杨亮正提笔在一份文书上做着批注,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卡洛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是常规训练。”杨亮的回答简洁明了,“他们每日都有操课,内容不尽相同。至于装备,不过是工匠们手艺渐熟,试着打造了些更合用、更周全的东西给他们穿着试试,顺便也是检验工坊的活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或是工坊新出了一批农具。


    “每日……”卡洛曼喃喃重复,心中的震撼不减反增。每日进行这种强度的训练?


    “至于为何要如此,”杨亮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卡洛曼,你从南边来,沿途所见,心中应有判断。这世道,瘟疫初定,人心未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北有维京海盗如豺狼环伺,东有萨克森边患未绝,帝国内部也是暗流汹涌。盛京偏安一隅,靠贸易立身,难免树大招风。我们不去招惹谁,但也绝不能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善意或疏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五十余人,是盛京的骨血,是守护此地安宁、让集市上的商人能放心交易、让学堂里的孩子能安心读书、让所有在此生活的人能免于恐惧的最终保障。我们不要别人的土地,不觊觎别人的财货,所求者,无非是这片山谷的清净与延续。而要守住这份清净,手中没有足够分量的‘秤砣’,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吗?”


    卡洛曼默然。他当然明白。杨亮的话,清晰勾勒出一个在乱世夹缝中求存的势力最理性的选择:不扩张,但必须拥有令任何潜在侵略者望而却步的防御力量。那支精悍的常备军,那身骇人的盔甲,那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就是这“秤砣”最直观的体现。这不是侵略的矛,而是守护的盾,一面沉重、锋利、令人望而生畏的盾。


    “我明白了,先生。”卡洛曼低下头。心中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以及对杨亮——或者说对赛里斯人这种深谋远虑、立足于最坏打算进行准备的思维方式的——更深一层的敬畏。他们不仅在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园,更在冷酷而缜密地武装这个家园,确保它能抵御来自混乱时代的任何风浪。


    离开杨亮的书房,外城集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卡洛曼看着阳光下忙碌的人群和货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片繁荣与安宁之下,那无声流淌着的、冰冷而坚硬的铁血底色。而这底色,或许才是赛里斯人那“几千年智慧”中,关于生存最核心、也最不容动摇的部分。他对自己选择留下的这片土地,有了更深刻,也更具象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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