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魄小姐(20)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楚军大败。
元镜与芈正则试图刺杀秦王的这段时间里,空间里交战的秦楚两军厮杀了一轮又一轮。
杀到最后,只剩下独余一臂的贺丞权撑着剑坚持着。其他的士兵,大多数都战死了,少部分投降后被秦军杀掉。还有个别的中途逃走了,不知逃往了何方。
元镜皱着眉头看着四周空空如也的荒田,抓着贺丞权追问:“农民呢?其他的农民去哪儿了?”
贺丞权喘息着,赶紧对元镜解释道:“他们、他们躲起来了。”
说着,贺丞权向后招呼了一声,只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民以木为杖,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从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钻了出来,面如黄土,沉默而茫然地看着刚刚回来的元镜一行人。
有人还认识元镜,忽然颤抖地指着她,结结巴巴地喊:“大大大……大人!元大人!”
元镜看着不远处那几个瘦枯枝一样的老农民,问贺丞权:“……怎么就这几个人,其他人呢?”
贺丞权说:“大多数都逃了,逃往他乡求活命去了。剩下的,累死的、饿死的……还有最后投降秦军后被杀的……现在,就剩这几个逃不动的人还在了。”
元镜只觉得心中“腾”地窜起一股火。
“秦军……秦军杀将士也就罢了!投降的百姓也要杀?”
贺丞权眼圈泛红,无措地哽咽着,磕磕绊绊地对元镜说:“元阿姐……秦军凶猛,所过之城无论士兵百姓一律斩首,论人头邀军功……都杀了,阿姐,我们打不过,都被杀了……”
他只有二十来岁,却好像有了老头的毛病,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地对元镜念叨着每一个士兵是怎么死的,是坑杀还是斩首,是病死还是开膛破腹。
他甚至能说出每一个士兵的名字、长相、性格。
元镜问他:“……你怎么能辨认每个士兵的?”
贺丞权反问:“元阿姐,好几年了……好几年我都跟他们一起打仗,同睡同吃,我怎么不认识呢?”
“是吗?”
元镜想起那个瘫倒在咸阳城城墙下唱歌的楚国士兵。
她只能看见一个个没有五官的影子士兵,但有人不是这样的。有人跟他们一起同吃同睡,同生同死,所以能从影子的脸上看到每一个人的长相、笑容,所以影子士兵不再是影子士兵了,他们就有了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我在秦国咸阳看到了。”
元镜说。
贺丞权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个逃走的逃兵。他脱下了甲胄,混在流民队伍里,在咸阳城外行乞。”
贺丞权愣了。
他沉默地低着头,半晌,忽然说:“逃吧。”
贺丞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念着:“……逃吧,逃了好,逃了好。”
“啪嗒。”
一滴泪水掉落在地上。
元镜想要跳下龙象的后背,腰上却传来了拉扯。
满脸鲜血的芈正则紧紧窝在她怀里,肩膀颤抖着。
她捧起芈正则的脸,举起袖子擦擦他脸上的血。芈正则抓住了她的手,不安地颤抖着。
元镜举目一望,满目萧索。近处,贺丞权跌坐而垂泪,远处,老翁老妪相扶而默然。
半晌,元镜只说了一句:“……有粮食吗?”
贺丞权闻言仓皇抬头,抹抹眼泪,“……有,剩了一点。”
元镜:“先让大家吃饭吧。”
贺丞权:“……好。”
薄粥一锅,分而食之。
元镜舀了一碗粥,自己喝了半碗,又端给芈正则。
“吃饭,嗯?”
芈正则一身华服早已不成样子,沾了血也沾了土,无所顾忌地躺在地上,呆呆地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天。
他没有喝粥,而是指着天问元镜:“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黑了吗?”
元镜说:“还是白日。”
“白日……”
芈正则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元镜劝道:“先吃点东西吧。”
芈正则却并未答话。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焦急地抓着元镜的手,问她:“可有简牍?可有笔墨?”
元镜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转头问贺丞权:“有吗?”
贺丞权:“……没有。”
芈正则闻言,沉默片刻,“无妨,无妨……”
他扶着元镜艰难地起身,以一个匍匐爬行的姿态向四周摸索。
元镜奇怪地问:“你在找什么?”
芈正则说:“石子……锋利的石子……还有石头,足够大的石头。”
元镜心下生疑,但还是捡来一颗锋利如刀的小石子,塞进芈正则的手心里。
他摸了摸石子,随后被元镜扶着,慢慢走到山下一块颇为平整的大石面前。
芈正则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反反复复用手掌摸了一遍石头,接着握着石子,用手指比量着大石平面,不熟练地在大石上刻下第一道笔划——
摩擦声尖锐刺耳。
元镜蹲下来,低声问他:“你要写什么?”
芈正则的手一直在颤抖,又因为眼睛看不见而格外难以判断落笔位置。
他说:“楚。”
元镜没听明白,问:“什么?”
芈正则说:“我在写大楚。”
元镜看着他写出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那字是楚文,但绝对不是“楚”这个字。
她辨认许久,认出那是一个——
“帝。”
帝?
元镜忽然紧紧扣住了芈正则写字的手,问他:“你写这个干什么?”
芈正则半伏在大石上,缓缓抬起头。日光落在他血痕干涸的脸上。
“元镜,你听见了吗?”
元镜:“听见什么?”
话音刚落,元镜就再一次听到了从虚空之外隐隐传来的那种军鼓号角之声。
那种声音,一声一声,似乎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后脑勺上,令人心惊肉跳。
元镜猛地回头,只见方块地外,虚空之上,无数个密密麻麻的人影逐渐显现。仿佛一支有着上百万人的大军正从天外四方密不透风地将这块地团团围住,举起手中的戈矛,气势磅礴地对准了元镜。
大军之后,最高之处,一个如山之巨的黑影显现。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震天而响。
元镜冷汗马上下来了。只见一条黑龙盘旋而过,依附于那个威武无匹的黑影。
黑影高居天边,不见面容,玄衣王冕,含威不露。
黑影缓缓抬手一指,瞬间,大军喊声震天,同举戈矛,凛凛寒光!
那就是,一扫六合的,秦王。
元镜和芈正则两次刺秦失败,秦国大军终于……杀来了。
那种威压令元镜好半天都只觉得浑身冰冷无力,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她说:“……跑!”
接着,她终于大喊出声:“快跑!”
元镜招呼贺丞权带着所有剩余的老农躲起来,自己去拼命地拉芈正则。
但芈正则却在此时推开了元镜。
元镜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芈正则爬起来,跪在地上颤抖着继续在石头上刻字,任凭秦国大军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她扯着芈正则的肩膀,大声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芈正则摔在地上,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又顽固地再一次爬起来,摸索到石子,抚摸着已经刻下的笔划,继续书写。
元镜怎么也骂不动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嘴里默念着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是秦军!是秦军!”
那些老农看到了周围的秦国百万大军,纷纷绝望地嚎哭,颤抖着双腿跪伏在地。
元镜只能听见耳边一阵又一阵浪潮般的哭声。
但芈正则充耳不闻。
他只是越来越急促地念着什么,脸色苍白,双目偏执,颤抖的双手越动越快。
第一批秦军的鞋底踏上方块地的那一瞬间,一切哭声都停止了。
咚——咚——
那是秦军整齐划一的步伐。
所有的农民都安静下来了。
他们俯首跪在地上,如同回到了元镜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种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假人状态。
接着,元镜听见了一道陌生的、遥远的、带着威压的声音:
“我大秦,承天命,立明主。泰山之巅,立石颂德;琅琊台上,刻铭纪功。”
秦众军士立矛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