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落魄小姐(19)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秦宫欢宴,歌舞升平。
一块平坦的方块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恢弘富丽的高檐殿宇。殿宇之下,文官武将分列而席,各个屈坐低首,百余人不闻一声嗽。
侍卫荷甲而立,各个面目模糊,只有尖锐的长剑莹莹如光。
殿宇之上,重重帷屏,层层高阶。拾阶而上,隐藏在最高处、最深处、离人最远处,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的那个人,就是秦王。
元镜与芈正则在殿下侍候,远远望去,高楼如天,别说接近秦王了,连秦王的一根毛他们都看不见。
元镜:“……”
“这可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
芈正则垂首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
元镜叹了一声。
她本想着秦王宫纵使守卫森严,但乐师舞技这类人总归还是有些近身表演的机会的。自古以来舞女行刺的事情不少。没想到这秦王许是被刺杀的次数太多了,但凡是个人就防着,把自己藏在高台之上根本不露面!
她悄悄对芈正则说:“看来,只能再想办法了。”
然而,芈正则始终没有说话。
元镜有些奇怪,皱眉望着他。
乐声渐起,芈正则手抚琴弦,闭目而奏。他自称师从雍门周,又的确在所有乐师中间琴艺出众,所以有一段专门的独奏表演。
元镜自称是他的妻子,必须近身服侍夫君,所以始终跟随左右。
芈正则仿佛真当自己是来为秦王演奏的乐师一般,完全不管他和元镜的刺杀计划,闭目盲弹,却也声声入耳,动人心弦。
元镜自知这次刺杀不成了,索性正经欣赏起他的琴音来,心底颇为赞叹。
一曲终了,满堂称赞。
芈正则放平手掌,按住琴弦。
只见高殿之上静默片刻,忽有一宫人匆匆下台阶,远远奔来,满面堆笑。
他手一指,身后就有人为芈正则奉上珠宝赏赐。
“我王恩旨,此曲殊然,人间未有之。特赏珠玉一攒。”
盒子打开,珠玉光彩夺目。
元镜在看到那些赏赐的时候马上就高兴起来了。
太好了!拿了这些赏赐,到时候换了粟米,还能再去开石门!
正当她暗中戳芈正则暗示他收下的时候,芈正则却施施然站起来,行一礼道:“小人不收金玉之赏。”
所有人脸色一变。
元镜也愣住了。
她焦急地看向芈正则,却又不能明着开口提醒他。
他在干什么?拒收秦王赏赐,那可是给脸不要脸,是会获罪的!他们是来刺杀秦王的,不是来自寻死路的!
宫人语气一变,冷声道:“这是何意?”
芈正则泰然自若,出席面王而跪,口中说:“小人乡野之人,一生只为求知己,视金玉为无物。如今,王上聆听小人琴音,愿赐一语褒赞,一字重于千金,足矣。”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良久,高殿之上传来宫人问话:“王说,你既不受金玉,可还有什么愿望吗?”
芈正则缓缓抬头,清晰地说:“王上赐恩,小人愿……当面为王上弹奏一曲。”
此话一出,高殿之上良久没有回应。
宫人斥曰:“大胆!”
四周卫士骇然肃立,剑光四起。
元镜不知道芈正则想做什么。他这么直接地要接近秦王,岂不是急功近利吗?那秦王如此谨慎,怎么可能会答应!
她这边正在着急,就见芈正则不慌不忙,忽而摸起宴会案上用于割肉的小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下,忽然青筋暴起,猛地一挥刀——
元镜的心脏都停滞了一下。
因为芈正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挥刀自戳双目。霎那间,鲜血纵流,顺脸而下,条条猩红刺目。
元镜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一样。
“哐啷”一声,小刀掉落在地上。
芈正则自盲双目,缓缓俯首而跪。
“小人双目已盲,唯擅抚琴。请王上放心。”
元镜下意识上前一步,但被秦卫士挡住了。
“嘀嗒”。
芈正则眼眶中的血滴落在秦宫红砖地之上。
元镜的眼中好像只能看见那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落下,耳边只能听到那种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高殿之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接着,宫人的声音传来:“王甚感之,允。”
元镜紧盯着芈正则的背影。
只见他摸索到自己的琴,不太熟练地抱在怀里,接着,在宫人的引领之下,一步一步,慢慢踏上那条通往秦王所在的漫长阶梯。
一步,两步。
元镜看到芈正则因为目盲而迈空了一步,踉跄一下差点摔倒。但他还是站稳了,重新抬起脚来。
接着,他就绕过了第一道屏风。
元镜只能看到一个影子了。
接着是第二道屏风,元镜什么也看不见了。
宫宴如旧,众臣欢饮。秦王高殿之上,传来一曲悠扬的琴声。众人都知道,那是那位胆大包天、自刺双目的琴疯子的曲子。
人群之中,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真是个痴人。
只有元镜,只有她,胸腔中传来重重的一声响。接着,是急促的心跳。
不好……不好!
她立即暗中召龙象、九尾狐在暗处听令,然而,就在此刻,琴声骤停。一声剧烈的撞击打破了宫宴的平静。
元镜猛地抬头,只听高殿之上,众人惊叫。下一刻,宫人大喊:“护驾护驾!琴师刺王!琴师刺王!”
霎那间,卫士出列,众人慌乱。所有遮蔽高殿深处的帷屏都倒下了,元镜看见那高高的殿宇之上,双目已盲的芈正则奋力举起沉重的十弦琴,仅凭听力,照着秦王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砸去。
然而,秦王早已躲开,在护卫之下不见了身影。
众武士一齐拔剑,双目放光,欲斩芈正则于剑下。
元镜立马招来龙象,双腿蓄力,跳上龙象的后背。
“快去救人!”
龙象勇猛,以一当十,骇然如巨石冲向树林,大步跨上高殿。覆盖着坚固的金鳞的手臂一挥,就以皮肉挡下众多利剑。
元镜艰难地从龙象后背上伸出手,朝不辨方向的芈正则大喊:“这边!”
芈正则立即扭过头来,朝元镜伸出了手。
元镜探出胳膊抓住芈正则满是鲜血的手掌,对他说:“跳!”
芈正则勉立一跳,虽偏了方向,好在龙象一伸胳膊就正好拦腰捞住了他,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的后背上。
“走!”
芈正则双目流血,茫茫然看着前方。
元镜撩开前襟,将他兜头蒙住,整个按到自己怀里,死死护住。她自己也埋下头来,躲在龙象后背上,任凭龙象单手背着两人,蛮力冲出重围。
不知过了多久,元镜只觉得眼皮之外一阵白光。接着,秦宫殿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见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楚国。
眼前是熟悉的农田、矿场、冶炼厂。
唯独不同的是,这里像是被天上来的一剑贴地斩过一般,荒凉已极,不生寸草,也没有半个活人。
周围散落着许多楚军空空的盔甲。
九尾狐不擅打仗,迟归一步,尾巴一扫将元镜二人变回原来的面貌。
贺丞权单手拄着断剑一步一瘸地走过来,浑身被尘土、鲜血裹满了,嘶哑着说:“元……阿姐,你回来了。”
元镜呆呆地看着周围。
怀中,芈正则紧紧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前襟,眼中鲜血湿了她的衣衫,手臂用力到好像想就这么死在她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