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魄小姐(7)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乐声渐催,如凤凰泣血。


    那大人一甩袍袖。


    “然矣。”


    众人高呼“楚王天命,大楚天命”。


    元镜没有跟着开口。她只觉得心如擂鼓。


    赋税既收,剩余粮食则为耕作者自行消耗。


    但每个耕作者每小时需消耗4-5束粟米。但等到青铜大鼎填完,10块田地上的农民们,所余粮食足够自己消耗的,根本没有几个。


    元镜眼看着其中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农,所余粟米刨去下一个小时要保留下来的种子之外,全部消耗殆尽也无法填饱肚子的时候,瞬间就苍老了下去,发丝近乎全白,四肢骤然萎缩,风吹枯草一样颤巍巍地跪伏在地。


    可以预见,如果下一轮他再吃不饱,估计就要饿死了。


    元镜想起自己剩下的两束多一点的粟米,额间冒汗。


    那位大人的车马已经缓缓退去,只余那尊青铜大鼎依然岿然不动,伫立在眼前。


    她脑袋里迅速转动,心头如有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


    贺丞权惊愕地看向忽然抱着剩余粟米冲上去的元镜,拦都来不及拦。


    元镜只身拦住那位大人的车马,“扑通”一声跪下。


    车马停滞。


    那位大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侧目看着元镜的头顶。


    元镜双手将剩余粟米奉上,口中说:


    “大人,我可以识字断文,而且颇通数理。下一轮收取赋税的时候,请让我为大人代劳,并在此期间为大人看管青铜大鼎。我向您保证,若我来收税,下一次必定使所有田地缴纳的赋税增加。请大人明察。”


    元镜低下头去。


    然而,那位大人始终没有说话。


    元镜又举着自己全部的粟米说:“这是我的一点孝敬,请大人笑纳。”


    终于,元镜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她微微抬眼,见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从袍袖中伸出,一枚玉扳指温润生泽。


    那只手拿走了她的粟米,接着,递给了她一枚铭文错金的竹节。


    她低头一看,竹节正面刻印“奉命取赋”四个南文楚书,背面刻印着一个“芈”字。


    芈。


    元镜看向这位芈大人的袍角。


    “下一次,我会在这里等你。”


    这一次,元镜终于听见了这位芈大人真真切切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接着,丝竹乐声随着车马渐渐一同隐去在虚空之中,芈大人的身影也消失了。


    就在此时,元镜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叫人肝胆欲裂的吼声。


    她猛地抬头,就见一片灰黑的虚空之上,一条面目狰狞的黑龙盘绕而过。接着鸟鸣鹤唳,羽翼遮天的玄鸟从黑龙腹底交错飞过。


    龙凤争斗,山岳四震,哀嚎遍地。


    几欲震破耳膜的嘶吼声猝然停歇。


    元镜一身虚汗地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掌,一点一点抬头,看向半空。


    空中出现了两个如山之巨的黑影,左侧之人凤鸟盘旋,王车锦带,清瘦飘逸;右侧之人黑龙绕身,玄衣王冕,身似虎狼,秦剑横腰。


    黑影无脸,然遮天蔽日,好似神像降临,威重而令人直视时如利刃刺目。


    元镜只看了一眼,就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霎那间,泪水横流。


    少顷,烟消云散,方块之地重新回归平静。


    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元镜的袖子。


    “元阿姐,你没事吧?”


    元镜喘息如牛。


    她回头,满脸泪水地看见了贺丞权担忧的脸。


    又一轮耕种开始了。


    元镜环顾四周,只看到所有的农民都虚弱地重新回到地里,像上一次一样,高高举起了锄头。


    *


    是楚之玄鸟,与秦之黑龙。


    元镜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块竹节。


    芈。


    春秋战国时,楚国王族以芈为姓,以熊为氏。


    元镜本以为自己要刺杀的是秦王,因而穿越过来也会像上次刺杀帝舜一样直接来到刺杀对象身边。


    然而,如果这位大人姓芈,那就证明她想错了。


    她看向不远处一如既往弓背干活的贺丞权。


    她现在不仅不在秦王周围,甚至都不在秦国。


    她正身处与秦国交战的楚国。


    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楚国的百姓。


    楚国王室起源于祝融之子季连。这个家族,或者说这整个国家,就像传说中的火凤之神祝融一样,潇洒盘居南方荆楚之地。


    任凭刚硬的秦地之剑能硬生生劈开大山,楚国的空气中也都是云梦泽的缥缈水汽,无处不是曼妙的丝竹之乐,无处不是美丽的层层衣袂,无处不是浪漫的楚辞南文。


    像是画里的天上人间。


    其实元镜一开始就好奇,这一次的任务,系统为什么忽然提示她要去种田囤粮。


    她最开始想不通,只是照做。但刚才那位芈大人出现的时候,她忽然就全都想明白了。


    如果,她正身处楚地,却要去杀掉秦王,她该怎么做呢?


    她该有一支军队。


    她怎么才能养活出一支军队呢?


    元镜想,她需要有粮食、有威望、有钱、有地位。


    系统给她的囤粮目标是50束粟米。但元镜感受着腹中的饥饿与乏力的四肢,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就算她跟贺丞权一样,强壮如牛,一轮轮下来,除去赋税和自己吃的粮食,也绝对攒不下一束多余的粟米。


    干到死也不成。


    这一定不是破局之法。


    这就是为什么元镜忽然莽撞地将自己所剩全部粟米贿赂给芈大人的原因。


    她只是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干,干不成,那么……她就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别人帮她干。


    她将竹节挂在腰上,走向青铜大鼎。


    接着,她转过身来,面对所有的人,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芈大人授我收税之职,我也许下了增加田产的承诺。而今,刨去赋税,各位手里的粮食连吃也吃不饱。这是不行的。”


    “如若各位相信芈大人、相信我,就请大家将手里的种子统一交到青铜鼎前,我将清点种子数量,并按照大家的能力、田地,分发种子。”


    “有力气的多干点,没力气的少干点。等到一轮结束收取赋税结束,大家请再次将所剩余粮交到我这里。多劳者留些粮食,匀出多余的接济没饭吃的人。这样,每一块田的产能都不会浪费,大家也都能活下去。”


    “如有乱纪,隐匿粮食或不交粮食者,大家一齐惩罚此人。”


    她望向不远处格外专注地看向她的贺丞权,心里有了算计。


    “丞权与我为亲,身强力壮,替大家行罚。你们说,怎么样?”


    所有人都惊讶地从地里抬起头,望着青铜鼎前,持节而立的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