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魄小姐(6)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元镜的这块地,由于事先未开垦,她本人力气也有限,土块太硬,所以15分钟的耕地时间完全不够。
15分钟过去,到了播种的时间,她的土地仍然处于未完全开垦好的状态。
于是她匆匆打开种子袋播撒种子,又浇水、除草……
等到收割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地举着镰刀,看着地里可怜巴巴长出来的粟米,心里就知道,她这一个小时收成一定是砸了。
休耕开始之后,所有人都将自己田里的收获来的作物捆成一束一束的,堆积到边缘,开始进行本小时的清算。
元镜喘了口粗气,抹了把汗看着自己收获的作物。
总共才6束粟米。一块田的最高产量是10束,她浪费了太多产能。
元镜自己结束后还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粮食产量,发现其实大多数人都像她一样没能打出10束粮食。
三个头发都花白的老农民只打出了5、6束粮食,五个青壮年的农民打出了8、9束粮食。只有贺丞权一个人,身强体壮又干活麻利,打满了10束粮食。
元镜多看了一眼忙活得热火朝天的贺丞权,都一一记在心里。
一旁的贺丞权处理好自己的庄稼,回头看向元镜。
“元阿姐。”
元镜只告诉了他自己的姓氏,没告诉名字。他只能这么叫。
元镜回头,见他热情地递给自己一个盛满清水的葫芦瓢。
“累了吧?喝点水。”
元镜虽然小时候在乡下舅舅家寄人篱下,也跟着干过几年农活针黹。但后来村里来了欧洲的传教士,她拼了命地念书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洋人教会的资助,最终成功出国留学。
算来也有好些年没下过地了。骤然再经历一次春耕秋收的农活,确实累得不像话。
她匆匆说了声“谢谢”,仰头“咕咚咕咚”就将甘甜的清水一饮而尽。
贺丞权却完全干惯了这些活一样,忙活了那么久却一点不见疲累,甚至还浑身使不完力气一样跃过庄稼堆跳到元镜跟前,咧开嘴问她:“元阿姐,看你身板这么薄,面皮也不像晒过多少太阳的,应该干不惯农活吧?怎么来探亲还下地呢?”
一口清冽的山泉水划过嗓子,元镜总算感觉活了过来,闻言随口道:“没什么,都是吃粮食长大的,种一种有什么不好?”
贺丞权听了,略一思考,竟真的认真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从田里捻了一捻土。
“这倒是。”
他望着远方说。
“我们这些人,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吃着地里长出来的,以后还得埋回地里。土地就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了。”
元镜一愣。
她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田地时的那股土腥味。
贺丞权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就看见了元镜发愣的脸。
他半蹲在地上没说话,就一直傻里傻气地这么盯着元镜的脸发呆,半晌,才忽然梦话一样说了句:
“元阿姐,你长得真白。”
元镜这才从呆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什——”
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里就忽地响起一阵叫人三魂七魄都一齐震颤了一下的乐声。
元镜吓了一跳,扭头望过去。
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方块地外、虚空墙边,一阵流光溢彩炫目而来。整个空间之中响起悠远空荡、古老难辨的丝竹管弦之乐。
乐声先是空然若梦,叫人精神恍惚。随即如破梦而出,恢宏绚丽,摄人心魄。
其声美如凤唳高歌,然而落在人的耳中,却莫名像是悬崖峭壁上枯死千年的瘦鬼,于终年郁郁荒凉的绿木青水中间引颈长啸。
元镜一震,举目望去,只见一架双马拉着的车子缓缓从虚影中驶来。错金环轡,伞盖如日。
一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端坐于车上,束发立冠,罗绮直裾,色如流银,长袖广大。
所有的人,都在此刻两股似筛糠般跪下叩首,脑袋似乎要扎进地里。
贺丞权也赶忙拉着木头一般杵在那里的元镜跪下。
元镜双膝磕在泥土里,疑惑地问贺丞权:“这是谁?”
贺丞权咬着牙只说了两个字:
“大人。”
大人,休耕时节收取赋税的大人。
只见那大人单手持节,于不可窥视的阴影中历数众农所获之粮。
一道遥远的声音缓缓开口:
“奉封君之令,仰承我大楚之王天命,收取民赋。”
霎时,一尊巨大的青铜鼎从天而降,大如山,深似渊,仰望不见顶,俯视不见底。
“其一,田税。一田取其一。”
于是每一块农田都少了一束粟米,填入青铜大鼎。
赋税?
元镜深深皱起眉头。
她没听系统说过,原来每一个小时所获粮食还要交赋税的。
“其二,户税。一人取其一。”
于是每一块农田又都少了一束粟米,填入大鼎。
元镜算了算,一小时所获粮食交两束粟米的赋税,也还算可以。
正当她算计着自己的粮食数量的时候,又听那道声音继续说:
“其三。”
还有?
元镜错愕地抬起头,又被贺丞权强制按下去。
“不能抬头!”
他小声说。
“其三,军赋。而今,楚秦大战,胜负在即。军粮乃国之命脉,不可懈怠。”
“此项赋税,量入而出。各田所收之数,收取总数五分之一。”
所有农民从这位大人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又像是恢复到了最开始元镜到来之时,那种假人的状态,石头草木一样俯首跪着,一动不动。
粟米又少了。
元镜焦急地在心里算着。
这样一来,她的六束粟米现在就剩一半了。系统说过每个耕作者自身还要消耗一部分的,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
“其四。”
元镜彻底震惊了。
还有!
“其四,劳役。各人负担一轮劳役。若不出人头,则折算粮食交税代役。一人取其一。”
元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劳作收来的粮食,六束如今只剩下了两束。其余全都进了那尊望不见口的青铜大鼎。
她不顾贺丞权的劝告,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那个隐没在双马车驾上的人。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轻轻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他端坐如钟,忽而微微侧首。
于是,元镜看到了那伞盖之下隐没于阴影中的半张脸。
肃如雕像,起伏峻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