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愚蠢花痴(29)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元镜最终还是把若君叫了来,同她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谎话。


    她只对若君说这是封不大好叫人看见的情书,为免自己名誉受损,需秘密在邸外雇一个体面的信使送到宫中去。


    若君到底还是她的亲信,如此一听便信了,遮遮掩掩地替她把信送了出去。


    元镜松了口气。


    她想,希望那屿亲王从此绝了这念头才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寻个可靠的丈夫结婚。她的父亲留给她的钱帛庄园虽也可维持生计,但她身边并无可依靠的兄弟或奶兄弟,她自己则不能、也不懂得亲自出面管理庄园地产。


    这些产业在她离开常陆之际,就早已经叫贪婪的家臣、地方豪强近乎蚕食殆尽了。


    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招赘丈夫,将全部家产倾家相托。由丈夫出面经营,总还算能替她保住安逸的生活。


    除此之外,就是投靠族内亲眷。


    元镜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


    可投靠亲眷,就意味着她将过着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的生活。此时述子还未出嫁,她尚可以在左大臣家中有一席之地。来日述子结了婚,若她一直留在本家还好,若她哪一日搬去丈夫家,那时难道元镜这个年轻、未婚的“姐姐”还能跟着去吗?


    就算述子婚后一直留在本家,由她的丈夫前来探望。可那个时候她与述子之间也不会再有现在这样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了,她再频频围绕在述子身边,只会造成她与她丈夫之间的隐患。如若述子的丈夫多情些,恐怕元镜也会成为那人的情人之一。


    那时候,元镜会落的个什么境地呢?


    她会回到原点,由所投靠的亲眷长辈为她选择一门婚事,仍旧带着剩余的家产嫁人。


    ……


    元镜自父亲去世后,曾反反复复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殊途同归,其实最好的办法还得是找到一个可靠的丈夫,能保她一世安乐。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这是元镜推演了无数次的结果。她构想了种种办法,仍然得出了这唯一的结论。


    如今她的一切均须由她的保护人柏玉左大臣所决定。左大臣似乎对她起了不良之心,日后等述子出嫁,她必然沦落至他的掌心,任由他处置。


    而这位骤然求爱的屿亲王身份特殊,又不甚相熟。一时的花言巧语显然不可靠。此刻他都未必能过得了柏玉左大臣这一关,何况日后呢?


    元镜左思右想,清楚地意识到她必须选择一位丈夫作为后半生的依靠。


    可是纵然事实如此,她却还是不知为何有一些荒唐的期望。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望什么。明明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她却还是在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期望的支配下踌躇着不肯踏上去,以至于放弃那些常陆的求婚者,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宁愿得罪柏玉左大臣也要守着述子维持着她那只有自己知道的尊严。


    述子如此依赖她,视她为长姐、老师。可只有她知道,其实是她在依附着述子生存。


    深夜里,万里无云,月辉明亮。元镜对着被月色照得亮如白昼的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封写给屿亲王的回信不能叫人看见,所以她特意安排若君在夜色遮掩下将信送出。


    平日里若君或有时会陪她睡觉。只是此时若君不在,其他侍女都是柏玉安排来的,她不愿意见。因此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寂寥地对着夜色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钻进了她异常清醒的耳朵里。


    元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一下子回想起上一回屿亲王深夜潜入的情状,瞬间坐了起来。


    那道脚步声在夜里不算明显,但也能叫人分辨得出有人正慢慢沿着回廊朝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直到停在了元镜隔壁的屋子门前。


    元镜一怔。


    那是若君往常睡的地方!此时,那屋里还有几名其他侍女正在酣睡。


    这下元镜彻底坐不住了。


    她疑心是那屿亲王发了癔症,竟真的打听出“若君”的居所,再次深夜来访!


    她赶紧披上外衣,也不顾整理头发衣裳,膝行至两个屋子的隔断旁,将耳朵贴在紧闭的纸隔扇上。


    隔壁屋子里只有几道侍女清浅的呼吸声。


    “哗啦——”


    纸门被人拉开的钝响。


    元镜心中着急。


    她怕侍女们被吵醒,知晓自己的秘密,忙打开眼前联通两个屋子的纸隔扇——


    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隔着狭窄的侍女房与她对视。


    元镜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震惊地看着那个从夜色中走进来、气宇轩昂、端肃高大的男子。


    长明中将。


    元镜呆住了。


    她瞬间合上了纸隔扇。


    怎么……是他?


    元镜心中狂跳。


    她迅速思考眼前的状况。


    恐怕是这位长明中将与哪位侍女有恋情,所以深夜来访,叫她草木皆兵地误会了而已?那样的话她贸然窥视顶多也就是有些叫人不好意思而已,并不算得什么大事。


    想通了这层,元镜放下心来。


    她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悄悄回到寝帐里去。


    就在这时,身旁紧贴着她的纸隔扇发出一点异样的声响。


    元镜吓了一跳,眼见着对面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纸隔扇。


    她慌了,急中生智立马给纸隔扇从这一边上了锁,叫那边打也打不开。


    果然,那边试了两下,发现锁上之后,遂放弃,安静下来。


    一夜无话。


    元镜心里疑惑得很。她不明白那长明中将夜访侍女屋为何还要来开自己这边的纸隔扇?莫非……是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之故?


    可长明中将的名声向来很好,莫说是见异思迁,就连与家中侍女相恋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很难以叫人相信的。


    元镜想不通,只能在心中存了个疑影。


    她在那之后便经常陪述子住在她屋子里。述子年幼娇气,事事都需要她来照料,总算也磨得她没空想那些烦心事了。


    五月是恶月,也是做佛事的月份。


    阴阳寮占卜吉凶,得此时东方不吉。左大臣家宅邸正居东方。众人为避灾凶,暂且搬离而另居一小宅院。


    元镜与述子一路牛车相送,到时,竟发现自己与述子的屋子竟隔了好远,反而与柏玉左大臣的屋子紧相连属。


    她心中厌烦。只是这处地方不比家里,地域狭窄不容挑剔。她只能整日整夜躲在述子之处,叫柏玉左大臣全然寻不到机会,恨得牙痒。


    好容易有一日柏玉左大臣外出公务并没回家,元镜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屋子睡觉。


    若君就在身边陪着她。


    午夜之时,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笃——笃——”


    元镜呆了呆,瞬间清醒。


    若君睡觉一向很沉。


    她坐起来掀起帐帘看向门外,清晰地看到月影之下,一个黑黢黢的男子身影站在纸门前,正耐心地轻叩她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