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墙红杏(13)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元镜和赵过的算盘落空了。


    两月余,元镜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赵过为元镜找来信得过的太医精心调理,药膳食膳每日请脉药浴,人倒是养胖了几斤,但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元镜十分郁闷。


    每每邵炳文驾临,赵过总要守在元镜身边,为她敷粉涂脂,描眉贴钿。委地长发日梳三栉,穿过赵过精巧素白的手,挽成分心髻,饰以他精心挑选的掩鬓博簪。


    元镜本不擅这些,平日里不过是侍女怎么弄她就怎么着。如今经过专精此道的赵过一手调理打扮,平素看惯了的脸映在铜镜里倒好像变了个人般。


    她只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看着怪怪的。


    但赵过好似十分喜爱侍候她做这些事。


    每每妆毕,他总是在后面轻轻抬起元镜的下巴照进镜子里,定定地瞧很久。


    “娘娘……可以接驾了。”


    然而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在邵炳文眼中,却似乎完全没什么用。他甚至有时碰元镜鬓边发丝的时候皱着眉头嫌那些珠翠掩鬓多余。


    “钿花碍事,何必在额间贴这些劳什子?”


    他皱着眉头忍着脂粉味亲了亲元镜的额头。


    元镜心想,这人常年修道,所见不过青衣道袍,所用不过拂尘宝珠,哪能看得了这样繁复漂亮的珠翠?


    暴殄天物也。


    她摸了摸这些亮晶晶的金银玉坠,欢喜得不得了。


    赵过曾在前朝妃嫔身边任近身内侍,颇擅此道,一双手比宫里的姑姑还巧。


    原本按照赵过的职责,他顶多不过是元镜理政之时的副手,做些誊写起草一类的事务。但他是个远近著名的马屁精,只要元镜需要,他什么都做得。


    乃至于侍寝之时,他也往往会驻守殿门,垂手而立。及至完毕,元镜需熏香沐浴的时候,他甚至会亲自挽袖入混堂屏风,替元镜调配浴汤,澡豆拭身,丝瓜瓤轻搓。


    一寸寸,一点点,沉香、檀香、珍珠粉……中指缓缓按揉在皮肤上留下粉红痕迹的位置,以期淤血早日散去。


    赵过总是很耐心很认真。


    虽然他手法娴熟,显然惯于伺候人。但元镜初时仍然颇感不自在。


    赵过却只道:“娘娘,奴婢乃……一介宦官,算不得男人,娘娘不必多虑。”


    元镜从浴汤里站起来,一丝不挂。赵过便贴心地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披上纱罗长衣,乌发委地,长长地托在赵过怀中。


    篦子缓缓穿插发丝而过,赵过捧着她的长发,倾身过来问她:“娘娘可是乏了?”


    元镜睡眼迷蒙地点点头。


    赵过扶着她的双臂,揽着她入榻小憩,头顶涂过木樨油的长发托在层层金器之上晾干。


    素面朝天。


    赵过在一旁一边给她捏腿,一边轻声恭维道:“娘娘真美。”


    。


    元镜翻了个身,没理他睁眼说瞎话的油腔滑调。


    赵过此人,对上是卑躬屈膝,对下就趾高气昂极了。


    元镜听赵过说过至亲至疏夫妻,枕头风虽为人所不齿,但实在是很管用的。故而,她称邵炳文手搭在自己腰间之时趁机提身边伺候的赵过很有些能耐。邵炳文略一思索,似乎不记得赵过是谁,随口道:“这些事交予王体乾去斟酌着办即可。”


    失败了。


    但元镜不死心,她又寻了个机会趁邵炳文躺在身边将睡未睡,又凑过来提起赵过。


    这回邵炳文总算回过味来。


    他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元镜。


    “皇后很是赏识此人。”


    元镜有些紧张地在被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皇上不记得?上回在乾清宫,皇上还随口指他回话来着。”


    邵炳文眯着眼睛回忆片刻,“哦,是那个小子。”


    元镜趁热打铁,故意亲热地趴在他胸口。


    邵炳文清瘦但体格漂亮,皮肤白的连书上历代宠妃恐怕也自惭形秽。元镜抓着他胸前的衣裳,脑子里回忆着赵过教过的技巧,放软声音道:“此人随我在乾清宫书房理事,颇有些才学。目下王公公年事已高,任掌印太监理内宦事务已然忙不过来,东厂事务事关皇权要事,虽且不必立刻交接,但也得想着找个机灵能干的新人继任。”


    她别扭地掐着嗓子说了半晌,但面前同床共枕的邵炳文只是侧过身来撑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梳理她的发丝。


    言毕,元镜没了词,忐忑地看着邵炳文。


    “皇上……以为何如?”


    烛火闪烁,邵炳文的面目随之一明一暗,有些看不真切。


    “好。”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依皇后所言就是了。”


    元镜狂喜。


    邵炳文揽过她的肩。


    “夜深了,睡吧。”


    此事既成,赵过如同一步登天。


    不久之后,他就一升再升,任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他的能力够是够,只是为人不甚光明磊落。手中一旦有了权力,就难免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自他提督东厂,王体乾的声望大大削弱。他年事已高,眼见没甚前程,立时能屈能伸地调转马头,一手扶持干儿子兼徒弟,与赵过同为秉笔太监的李邯。


    李邯与赵过同年入宫,一同入学内学堂。赵过混得不好尚在微末之时这李邯曾相助一二,故而他二人关系不错。


    从此,王体乾近乎退居二线,再不在大事上与赵过争执,竟也给自己找了个稳稳的退路。


    从此,赵过在内宦之中,一时风头无两。


    随着他的风光,一些看不惯他的风言风语也传了出来。说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欺上媚下。有不顺他的动不动就是一顿笞杖,打得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但他上头有皇后撑腰,皇后又近乎暂代皇上理事,故而无人敢触怒这位风光无两的赵厂公。


    这事甚至传到了外朝去,不少大臣都对此颇有微词。犹以江存望江阁老为首的一些官员,平素就私下里看不起宦官,此时更是蔑称赵过一档子人为“祸国阉竖”。


    这些,元镜也知道。


    她耐着性子悄悄在私下里敲打了赵过多次。可这赵过在外面不知怎样,回到坤宁宫面对元镜,倒绝对是一副卑躬屈膝的顺服样。梳妆洗手,披衣描眉,纵使这些小侍女的活计,赵过身为御前大珰,仍然一丝不苟地屈身侍奉。


    见元镜拧着他的耳朵警告他收敛些,他只是讨好地笑,嘴里一个劲儿讨饶说:“疼疼奴婢罢,娘娘。”


    他纵有千般万般的毛病,但有一样,他确实为元镜做事。自从他提督东厂,元镜的耳目扩散了不知有多少,同党收买之,异己铲除之,雷厉风行不留把柄。


    故而,元镜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


    于是这边梳妆完毕,元镜起驾乾清宫面见大臣商议要事。那边出了坤宁宫台阶,这位金瓜骨朵开道,身着绯色贴里,腰束玉带,头戴貂珰冠帽的厂公,面无表情地踱步下了台阶,缓缓理理长袖,笑着开口问道:“是哪个长嘴不吃饭的,去娘娘跟前嚼舌?”


    轻飘飘的一句话,两侧筛糠一般跪下了一溜宦官。


    两股战战,无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