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姜瑶抬头，愣住了，她没看到姜烁正眯着一双眼，狡黠地对着陆炎点头。


    就在刚刚，他趁姜瑶取药不注意，给陆炎发了消息，并提醒他，要他提前打个车，“顺路”送他们回去。


    陆炎坐在车里，隔着敞开的车门看她。


    “你……你……”


    “刚好看到你们出来，”陆炎面不改色，“顺路，上来吧。”


    姜瑶还在犹豫，但姜烁已经一蹦一跳地往车门前凑了：“谢谢陆医生！”


    他钻进后座，挪到中间，然后拍拍旁边的座位：“姐，快上来！”


    姜瑶咬咬嘴唇，见中间隔着姜烁，没那么尴尬，才钻进去，坐在姜烁右边。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姜烁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医生，”他开始没话找话，“谢谢你送我们回家。”


    陆炎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顺路。”


    “那您，现在住哪儿啊？”


    “……附近。”


    “附近是哪儿啊？”姜烁坏笑着追问。


    这小孩怎么这么多问题，陆炎扭头看了他一眼。


    姜烁毫无惧色，反而笑得更开心。


    姜瑶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在姜烁大腿上掐了一把。


    “哎哟！”姜烁叫起来，“姐你干嘛！”


    “闭嘴！”姜瑶瞪他，“脚不疼了是吧？”


    姜烁揉着被掐的地方，一脸委屈，但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侧过头，用口型对姜瑶说了三个字：他、紧、张。


    姜瑶脸一热，又想掐他。


    姜烁敏捷地往后一缩，指着自己受伤的脚：“姐！我是伤员！你不能家暴！”


    陆炎看着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车窗玻璃隐约映出他的侧脸，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出租车停在姜瑶家楼下。


    姜瑶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扶姜烁。


    陆炎也跟着下来，帮她把姜烁扶出来。


    姜烁单脚着地，靠着车门站稳，看看眼前的老楼，又看看陆炎。


    “姐，”他整理一下衣服，“我自己能蹦上去，不用你扶。”


    姜瑶立刻驳斥：“你蹦什么蹦，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的，我单脚平衡可好了，”说着，姜烁已经开始往楼道蹦，蹦了两步又回头，“陆医生，您要是不着急回家，就陪我姐站会儿，我姐最近因为睡不好，脾气都暴躁了，你帮着劝劝。”


    “姜烁！”姜瑶捏紧拳头。


    姜烁此刻已经蹦进楼道，里面传来他单脚蹦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还挺有节奏。


    楼道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夜色里，只剩下姜瑶和陆炎两个人。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谁家电视高分贝的声音，隐隐约约。


    姜瑶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咚咚咚的，比刚才在出租车上还快。


    她能感觉到陆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沉默继续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炎先开口：“为什么失眠？”


    姜瑶茫然地抬起头。


    陆炎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些。


    “没有，”她赶紧否认，“他瞎说的。”


    “哦。”


    又是沉默。


    姜瑶继续低头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炎也没动，继续盯着她的头顶，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那个，”姜瑶终于憋出一句话，“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还有，姜烁的脚……谢谢你。”


    “不客气，”陆炎说，“我是医生。”


    真是官方啊，姜瑶心里刚刚冒出来的柔软，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


    她抬起头，终于问：“陆炎，你现在……是只把我当患者家属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傻问题？不是患者家属是什么？仇人？前仇人？还是……


    陆炎垂眸看她，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更亮，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你觉得呢？”


    姜瑶愣住：“我……”


    陆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些。


    “姜瑶，你跑了三个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现在问我这个问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姜瑶心里一紧。


    “我……”


    “之前看到你跟社区邻居的关系，后来了解到你对遗产最后的态度，”陆炎打断她，“我以为你不是一个荒唐的人，但你留下那样的字条，让我觉得，我可能是看错人了。”


    姜瑶：“……”


    “但前几天，姜烁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近况，又说，你骨子里就是怂。”


    姜烁这小子，私底下是这么评价自己的？


    “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怂，”陆炎继续说，“睡完就跑，跑了就躲，躲了就装死。姜瑶，你是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


    姜瑶被他说的脸上发烫，但又无从反驳。


    她确实跑了，确实躲了，确实装死了。


    “那你呢？”她终于找到反驳的借口，抬起头看他，“你发那个不用回复是什么意思？你让我不要回，我怎么回？”


    陆炎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想。”


    姜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是不想，”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是……是同情我，可怜我，或者只是……只是医生对患者的……”


    她说不下去了。


    陆炎看着她，眼底动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顶。


    “姜瑶，你知道那天早上，我看到那张字条，是什么感觉吗？”


    姜瑶摇摇头。


    “我以为你……”陆炎说，“我以为你术后出现什么并发症，怕连累我，偷偷跑了。”


    姜瑶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你……你什么脑回路……”


    陆炎没笑，“所以后来我又调了一遍你的复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他说，“现在我才确定，你不是病了，你就是怂了。”


    姜瑶被他说的又想哭又想笑。


    她抬手抹抹眼角，瞪着他：“你能不能别总说我怂？”


    “那你说，你是什么？”


    “……我是……我是战略性撤退！”


    陆炎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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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淡很淡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战略性撤退，撤退了三个月，那现在，准备好进攻了吗？”


    姜瑶愣住。


    进攻？进攻什么？


    陆炎看着她呆滞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姜瑶，”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蹲在我家门口看鬼片的时候，就开始了。后来你跑，你躲，你装死，我都没有办法不喜欢你。现在，你弟弟坐在轮椅上，都在想着给我们创造机会，你要是再怂下去，我都替你觉得亏。”


    姜瑶彻底呆住。


    他说……喜欢？从第一次见面？是一见钟情这么狗血吗？看鬼片？不是鬼片，是爱情甜宠短剧好嘛？！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


    陆炎看着她的变化，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很久，姜瑶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也喜欢你，但，比你晚一点。”她不知道这个时候逞强还有什么意义。


    陆炎看着她的发顶，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那现在，可以进攻了吗？”


    姜瑶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路灯昏黄，月光清冷，老社区的这个角落里，时间静止。


    她张张嘴，还没说出话，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喊：“姐！你们聊完没？我饿了！”


    是姜烁的声音，从次卧窗户里飘出来，穿透整个夜色。


    姜瑶僵住。


    陆炎直起身，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又看向姜瑶，“上去吧，进攻的事，”他说，“下次继续。”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明天，我请你们吃饭。”说完，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姜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跳的几乎快要冲出胸腔。


    楼上的窗户里又传来姜烁的声音：“姐！他走啦？他是不是说明天请吃饭？我想吃火锅！老重庆火锅！”


    姜瑶深吸一口气，抬头冲楼上喊：“闭嘴！再喊就只有西北风！”


    她低下头，捂着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


    老社区的这个夜晚，月光温柔，路灯昏黄，垃圾桶的味道隐隐传来。


    姜瑶站在楼下，慢慢把手从脸上移开，抬头看着自家亮着灯的窗户。


    姜烁的脑袋探出来，冲她挥手：“姐！上来吧！我给你煮面！”


    姜瑶笑着骂了一句：“你一条腿蹦着煮面？是想把厨房炸了吗？”


    “那你上来煮！我指导！”


    “……行，你等着，我好好指导指导你！”


    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深处。


    陆炎已经看不见了。


    但明天晚上，还能见到。


    她嘴角弯起来，推开楼道门，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跑。


    跑到三楼转角，忽然掏出手机，给陆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地址发我。


    发完，又补了一条：还有，我不是怂，我是战略性撤退，记住了！


    几秒后，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只有两个字：你挑。


    停顿一下，又一条：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