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③章


    周四社区服务站。


    姜瑶正趴在桌上准备睡个回笼觉，看见窦主任端着保温杯从门口经过。


    阳光正好打在他头顶上，姜瑶揉揉眼睛，又揉了揉，以为自己眼花了。


    窦主任头顶长期以来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边缘，居然冒出了一圈细细的，茸茸的……绒毛？


    “主任！”姜瑶腾地站起来，大喝一声。


    窦主任吓得手一抖，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洒出来半杯：“干什么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姜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头顶边缘。


    窦主任有点害怕，赶紧捂住头，往后退了一步：“姜瑶！你、你干嘛！”


    “不是！不是！”她像只护着鸡崽子的老母鸡，抻着脖子围着他转，“主任，您头顶长毛了！”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纷纷抬头。


    窦主任的脸腾地红了，连带着锃亮的脑袋都泛起了粉色，他用手死死护住头顶边缘：“胡说八道！我头顶一直都……一直都这样！”


    “不对不对，”姜瑶继续绕着他转圈，“我天天观察您这颗头，以前这块，这块，还有这块，”她用手指虚空点了点，“都是光的，现在，有绒毛了！您老实交代，用什么生发产品了？”


    窦主任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只能梗着脖子硬撑：“就……就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海飞丝！飘柔！反正就那几种！”


    “不可能，”姜瑶双手抱臂，“海飞丝要是有这效果，早就拿诺贝尔奖了，您肯定有秘方！”


    窦主任眼神飘忽，嘴唇翕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姜瑶眼尖，发现他口袋里露出一个绿色的塑料瓶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抽，一瓶护发素赫然出现在她手里。


    瓶身上印着几个大字：天然植物护发素。


    姜瑶：“……”


    她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窦主任。


    “主任，这是我上个月，给老年活动室买的福利奖品吧？”


    窦主任的脑门更红了。


    “您，”姜瑶深吸一口气，“薅社会主义羊毛？都薅到老年护发素头上了？”


    “什么叫薅羊毛！”窦主任急了，一把抢过护发素，“你，你这种三无产品，我……我要用完了，才知道会不会对人身体有害……”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小醋把脸埋在书本里。


    姜瑶努力憋着笑，但没憋住：“主任，那您的使用心得，麻烦您分享一下！”


    窦主任瞪她一眼，把护发素抢回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保密！谁传出去我跟谁急！”


    “放心吧主任，”姜瑶冲他背影喊，“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您用老年福利护发素治秃头！”


    窦主任脚步踉跄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姜瑶回到座位上，越想越好笑，她发现街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秋天，真的来了。


    周六下午，姜瑶被姜烁强行拉去学校看他打球。


    “姐，你来嘛，我们队打决赛！”姜烁拽着她袖子。


    “一帮小孩抢球有什么好看的？”姜瑶赖在沙发上不动。


    “来嘛来嘛，你是我唯一的家属，不来谁给我加油？”


    这么大的个子还撒娇，恶不恶心啊，姜瑶翻了个白眼：“你同学不都是你家属吗？上次那个胖小子，叫你烁哥那个。”


    “那不一样！”姜烁急了，“他们是我哥们，你是我姐，能一样吗？”


    姜瑶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只能站起来，套上外套，跟着他出门。


    下午三点，不冷不热。


    学校篮球场上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家长。


    姜烁脱了外套扔给姜瑶，露出里面的球衣，上面印着个大大的7号。


    “姐，你就在这看，别走啊！”他冲她挥挥手，跑进场内。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姜瑶抱着姜烁的外套，站在场边，看一群少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抢球、投篮。


    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很快就找到姜烁，这小子确实打得好，跑得快，跳得高，传球准，投球也准。


    他在场上一通操作，惹得旁边女生一阵一阵尖叫。


    “那个7号就是新来的借读生？好帅啊！”


    “听说成绩也好，年级前十！”


    “天啊，脑袋聪明体育还好，天菜啊！”


    姜瑶听着旁边女生的窃窃私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小屁孩，还挺受欢迎嘛。


    正想着，场上形势突变。


    姜烁抢到篮板，运球快攻，对方两个球员包夹过来。


    他一个假动作晃过第一个，正要起跳投篮……


    姜瑶眼瞅着不妙！


    姜烁落地时踩到对方的脚，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姜烁！”姜瑶扔下外套就冲进场。


    场上围了一圈人，姜烁抱着左腿躺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让开让开！”姜瑶挤进去，蹲在他身边，“哪儿疼？腿？脚？”


    “脚脖子……”姜烁咬着牙，“好像扭了……”


    姜瑶看看他的脚踝，已经肿起来，紫红一片。


    她心里一紧，拍拍他的脸：“行了，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她转过身，蹲下：“上来。”


    姜烁愣了一下：“姐……”


    “快点儿！磨蹭什么！”姜瑶回头瞪他。


    姜烁咬咬牙，趴到她背上。


    姜瑶一使劲，真的就把他背起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快步往校门口走。


    “要不要叫救护车？”有老师追上来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姜瑶头也不回。


    她说的开车，是指粉红色电动车。


    三分钟后，姜烁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缩在电动车后座上，左脚高高翘起，右脚踩在脚踏板上，双手用力抱着姜瑶的腰。


    “姐，疼……”


    “忍着点儿，马上到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靠谱吗？要不还是去大医院吧……”


    “大医院人多要排队，咱们先去社区医院看看，不行再转。”


    小粉电动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十分钟后停在社区医院门口。


    她扶着姜烁下车，一瘸一拐往里走。


    “骨科在二楼，上去等着叫号。”


    姜瑶扶着姜烁上楼，在走廊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等待区人不少，有抱孩子的，有坐轮椅的，还有几个捂着胳膊的老大爷。


    姜烁靠在姜瑶肩膀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点了。


    “姐，你出汗了。”他说。


    姜瑶抹了把额头，还真是汗，刚才背他走路，又爬楼，累得不轻。


    “废话，你一百多斤呢，背你容易吗？”


    姜烁笑了一下，然后又龇牙咧嘴地喊疼。


    姜瑶听不下去：“别贫了，等着，我去看看还有多久。”


    她站起来，往护士台走。


    刚拐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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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


    姜瑶只顾着低着头看手机上的挂号信息，没注意前面。


    “对不……”她抬头，准备道歉，话说到一半，瞬间愣住。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个子很高，站姿笔挺，侧脸线条冷峻，眉眼间带着冷。


    听到声音，他垂眸。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嘈杂声远了，消毒水味淡了，连姜烁在身后喊“姐”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姜瑶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张许久没见，却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炎。


    陆炎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微怔，迅速恢复成惯常的平静。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汗湿的额发、凌乱的外套、还有因为跑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姜瑶听出了不同，他在紧张。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过一瞬，就被更大的混乱淹没。


    “打、打球摔了……”她结结巴巴，“姜烁……我弟，脚扭了，来、来看看……”


    陆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正半靠在椅子上往这边张望的少年身上。


    “我调回A市了，周末会在社区医院值班。”他边说边往姜烁的方向走，“我看看。”


    姜烁远远就看见姐姐带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等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眼神顿时亮了。


    “别动。”陆炎蹲下来，手指按在姜烁肿胀的脚踝上。


    姜烁疼得吸了口气，但忍着没叫。


    陆炎按了几下，又活动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站起来，对旁边跟过来的护士说：“应该是韧带拉伤，找个轮椅给他，先去冰敷一下，然后去诊室。”


    护士点点头，扶着姜烁坐在轮椅上，姜烁被推出去几米，忽然回头，冲姜瑶喊：“姐！你等我回来啊！”


    姜瑶胡乱点点头，低声问了一句：“你不是乳腺科吗？骨科也能看？”


    陆炎将病历本递给护士，垂眸朝向姜瑶：“社区医院的急诊是全科诊室，不分科。”


    “看不出来，陆医生还是全能型人才。”姜瑶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却没想到更尴尬。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拿着单子跑来跑去，广播里叫号声此起彼伏。


    但他们俩站在原地，像两个卡顿的画面，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陆炎先开口。


    “瘦了。”他说。


    姜瑶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嗯，”陆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最近休息不好？”


    “……你怎么知道？”


    “嘴角，”他点自己的嘴角，“长痘了。”


    姜瑶赶紧捂住嘴，脸腾地红了。


    这人什么眼神啊！刚见面就盯着嘴角看！


    “有空一起吃个饭？”陆炎抬起脚步往诊室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没空的话，记着下周二过来复查。”


    姜瑶愣愣地站着，目送他走进诊室，脸更烫了。


    她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护士台的护士探出头来：“你没事吧？低血糖？”


    “没事，”姜瑶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我就是……有点……晕。”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姜瑶更不想抬头了。


    今天这趟医院，来得可真值。


    值到她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