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②章


    秋风萧瑟，早上七点，天刚亮透，老社区的巷子里就响起一阵电动车嗡鸣声。


    姜瑶跨坐在粉红小电驴上，单脚撑地，回头冲楼道口喊：“姜烁！磨蹭什么呢！要迟到了！”


    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紧接着姜烁背着书包冲出来，校服外套胡乱披着，头发还翘着一撮。


    “来了来了！”他熟练地跳上后座。


    姜瑶扔给他一个头盔：“戴上！”


    姜烁看看粉色头盔上面褪色的hellokitty贴纸，依旧排斥：“姐，咱现在有钱了，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姜瑶回头瞪他，“你有什么意见？”


    姜烁敢有什么意见，默默把头盔扣在脑袋上，粉色头盔配上他一米八的身高，画面相当有冲击力。


    “抱紧，走了！”姜瑶一拧油门，小粉载着两人晃晃悠悠驶出巷口。


    早高峰的街道车水马龙，小粉灵活地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巷，二十分钟后停在学校门口。


    姜烁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更乱。


    “烁哥！”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冲他们挥手，小跑过来，好奇地打量姜瑶和粉色电动车。


    “烁哥，这你姐？”胖男生一脸羡慕，“酷啊！”


    姜烁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拍拍车座：“那当然！”


    另一个凑过来的男生也加入围观：“这车真有个性！粉色！”


    “战斗色嘛！”姜烁面不改色地胡扯。


    姜瑶在旁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别堵门口。”


    姜烁冲她挥挥手，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口型：晚上来接我。


    姜瑶嫌弃地撇撇嘴，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才调转车头，慢悠悠往回骑。


    风停了，太阳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社区服务站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旧电脑，旧桌椅，窗台上的绿萝依然半死不活。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姜瑶一进门，小醋就从书堆里探出头来：“怎么样怎么样？做监护人感觉如何？”


    “什么监护人，”姜瑶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瘫进椅子里，“临时饲养员还差不多。”


    “饲养员？”小醋凑过来。


    “那小子挑食！”姜瑶开始吐槽，憋在肚子里的话终于找到出口，“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青椒，不吃洋葱。煮面挑半天，炒菜挑半天，昨晚我做了个胡萝卜炒肉，他把肉全挑吃了，胡萝卜一丝没动！”


    小醋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把胡萝卜全倒他碗里，不吃就别睡觉。”


    小醋捂着嘴笑。


    “还有，”姜瑶越说越起劲，“前几天打球把脚崴了，打电话让我去接。我骑着小粉过去，他那么大个人，缩在后座上，哼哼唧唧一路。到了诊所大夫一看，就轻微扭伤，冰敷两天就好。花了八十块钱专家挂号费不说，还害我下午请假，扣了半天工资。”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小醋没在听，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看她。


    “怎么了？”姜瑶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小醋摇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瑶瑶，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什么样？”


    小醋指指她的脸：“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特别……怎么说呢，特别像个当妈的。”


    姜瑶愣了一下：“什么当妈的！我才二十六！”她反驳，但底气有点不足。


    小醋没再说什么，指指她的手机。


    姜瑶低头一看，屏幕亮着，是锁屏界面。壁纸上，她和姜烁挤在一个镜头里，姜烁翻着白眼，她做着鬼脸，背景是麻辣烫店。


    她什么时候换的这张照片？


    不对，她根本没换过，是姜烁那小子趁她不注意，用她手机设的。


    “臭小子！”她把照片换回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像……确实没那么烦。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盘算着得买个头盔，这么大的男孩子爱面子，总戴粉色的头盔确实不成。


    刚准备去拿手机，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姜烁发来的消息：姐，今天食堂的菜谱是香菜牛肉，宫保鸡丁和尖椒豆腐，救命啊！


    姜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醋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姜瑶洗完澡，窝在床上，翻出记账本。


    最近记的账有点多。


    她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


    10月15日，代付学杂费：6800，校服：450，辅导书：320，公交卡充值：100，晚饭：56，合计：7726元。


    10月16日，火锅：258元，饮料：15元，备注：这小子吃了六盘肉！六盘！


    10月17日，姜烁打球崴脚。挂号费：80，药费：120，请假半天，扣工资：约150，合计：350元。备注：他哼哼一路，真丢人。


    她看着一连串的数字，全是支出，全是姜烁，密密麻麻，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看来传闻不假，养小孩，真的就是养吞金兽啊。


    她叹了口气，把账本拍照，准备发给孙青茹让她报销，动作缓了一下。


    上次送他去诊所的路上，他的头一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姐，谢谢你。”


    谢谢你，就三个字。


    她姜瑶在社区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谢谢没听过？王爷爷说过，赵奶奶说过，窦主任……呃，窦主任没说过，但表情上表达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姜烁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可能是那个语气，可能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她弟弟。


    算了，就当是投资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


    房间里黑下来，有夜风吹过，吹得叶子沙沙作响。


    她躺在黑暗里，嘴角还弯着。


    隔壁次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小子睡得还挺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虽然无聊，但好像，不再是那么难熬。


    至少，冰箱里她最讨厌的胡萝卜，有人替她解决了，虽然是被逼的。


    姜瑶想着想着，轻轻笑出声，渐渐睡着了。


    B市医科大附院。


    陆炎刚从手术室出来，连续七个小时的乳腺癌根治术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他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倒了杯冷水，站在窗边，看了会夜景。


    手机震动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值班护士发来的明日手术安排，他扫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色璀璨，远处一栋五星级酒店的轮廓依稀可见，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水。


    自从那张字条之后，已经将近四个月没见了。


    几天前她发过来一条消息，十几个小时候才被他看到，他没有回复，不知道回复什么。


    他不喜欢纠缠，更不喜欢让人为难，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原则。


    但那晚的画面，偶尔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的眼睛，她的呼吸，她生涩却热烈的回应，她睡在他怀里时无意识的呢喃，还有第二天早上，空荡荡的半边床，床头柜上被揉皱又展平的便签纸。


    两清。


    陆炎把便签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可能是职业习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深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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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又震动一下，他拿出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手机短信。


    陆医生你好，我是姜瑶的弟弟姜烁，想问问我姐的复查时间。


    姜烁？


    上次在姜瑶酒店房间里，见过一面。瘦瘦高高，眼神里带着防备。


    ……


    A市老社区，姜瑶正蹲在充电站旁边，昨天忘记给小粉充电，早上起来才发现只剩两格电。


    “姐，你快点，要迟到了！”姜烁在旁边催，书包背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抓着半根油条。


    姜瑶没回头搭理他。


    “姐，你是不是该复查了？”姜烁突然问起。


    姜瑶撑着膝盖站起身，没好气地扔给他头盔：“大人的事小孩别问，上车！”


    到了学校门口，姜烁跳下车，摘下头盔，递给她。


    “晚上几点接？”姜瑶问。


    “不用接，我和同学打球，自己回去，”姜烁挥挥手，往校门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姐！”


    “又怎么了？”


    “你手机呢？给我”


    姜瑶掏出手机，莫名其妙：“干嘛？”


    姜烁一把抢过去，点了几下，然后塞回她手里：“帮你设了个闹钟，下午五点，记得看微信。”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瑶低头看手机：“……这小子搞什么鬼？”


    她嘀咕一句，也没多想，把手机揣回口袋，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


    下午五点，社区服务站。


    姜瑶正在做窦主任布置的新任务，社区网络格，手机闹钟响了。


    她看了一眼，想起姜烁早上的诡异行为，撇撇嘴。


    微信出现一个红点，来自一个很久没动静的头像。


    默认头像，陆炎。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下周二，A市第一医院乳腺外科，全天门诊，可以过来复查，不用回复。


    姜瑶指尖颤抖，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不用回复”，这人是有多喜欢“不用回复”这四个字？


    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她下周二有空？不对，他怎么会来A市？不是客座指导结束了吗？


    她手忙脚乱地点进他的朋友圈，想找点蛛丝马迹，结果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又退回来，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半天。


    下周二，第一医院，乳腺外科。


    姜烁！姜烁那小子，肯定是他搞的鬼！


    她抬起头，正准备发消息骂姜烁，忽然看到手机屏幕上，自己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压都压不下去。


    “……姜瑶，你就这点出息。”她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她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消息。


    下周二，A市第一医院乳腺外科，全天门诊，可以过来复查，不用回复。


    不用回就不回，她才不回呢，她只是……只是记住了时间而已。


    她把手机收好，继续整理网络格，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小醋从旁边探过头来：“瑶瑶，你笑什么呢？”


    “没笑。”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嘴，嘴抽筋。”


    “哦，”小醋拉长声音，“嘴抽筋好啊，多抽抽，好看。”


    姜瑶拿起一个文件夹，作势要打她，小醋笑着躲开。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但姜瑶的心，已经飞到了下周二。


    那天穿什么好呢？


    白T恤？太普通，新买的卫衣？会不会太刻意？


    不对，她是去复查的，穿什么重要吗？


    重要。


    因为那个人在。


    她把脸埋进文件夹里，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她真的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