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⑩章


    机场T2航站楼，到达大厅。


    姜瑶举着一块从便利店要来的快递纸箱皮，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杀气腾腾：姜烁滚回去。


    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频频侧目，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小姐，您接的是……”


    “我弟。”姜瑶头也不回。


    “这牌子……”


    姜瑶瞥了他一眼：“直达灵魂深处，让他一下飞机就感受到家的温暖。”


    西装男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出口涌出一波人流，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鱼贯而出。


    姜瑶踮起脚尖，举高纸板，目光在人堆里搜索。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拖着银色行李箱的少年出现在视野里。


    他剪了寸头，跟之前长发的样子大不相同，但白净的脸蛋和懒洋洋的劲儿，姜瑶一眼就认出来了。


    姜烁先是看到那块牌子，心里还在纳闷这谁啊，接机火气这么大，碰巧这名字还跟自己重名。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越扬越夸张，最后直接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


    他快步走过来，停在姜瑶面前，先看看牌子，又看看姜瑶绷的脸，笑得停不下来：“姐，你这欢迎仪式……真别致。”


    姜瑶把牌子往下一放，瞪着他：“谁欢迎你了？这上面写的什么字不认识啊？”


    “认识啊，”姜烁点点头，笑眼弯弯，“但还是来了。”


    姜瑶惊叹他的厚脸皮，眼神落到他脚边的行李箱，又看看他明显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的脸颊，恶劣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吃了没？吃了就赶紧买票回去，没吃的话……”


    “没吃，”姜烁抢答，眨巴着眼睛看她，“饿死了，我这是小航空公司，不给提供餐食。”


    姜瑶深吸一口气，把牌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姜烁抱着“滚回去”的牌子，愣了一秒：“姐，去哪儿？”


    “麻辣烫！”姜瑶头也不回，“吃完了再滚！”


    姜烁笑了，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跟上去。


    身后，穿黑西装的男人目送着这对姐弟消失在大厅尽头，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写着“欢迎陈总莅临指导”的牌子，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晚上的麻辣烫店，人不多。


    姜瑶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碗过来，往姜烁面前重重一放，红油飘荡，热气蒸腾，辣味直冲鼻腔。


    姜烁盯着麻辣烫，喉结滚动，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开吃。


    姜瑶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狼吞虎咽，心里本来就不多的气又消了大半。


    但她没表现出来，继续摆出一副不耐烦的严肃脸：“姜烁，既然你非要来，那有些规矩，咱们得说清楚。”


    姜烁咬着嘴里的鱼丸，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第一，”姜瑶伸出一根手指，“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我不伺候人。你要是指望我照顾你，趁早买票回去。”


    姜烁点点头，咽下丸子：“我会煮方便面，还会煎鸡蛋。”


    “……这也叫会做饭？”


    “比不会强吧？炒菜什么的，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学，应该不会太差。”


    姜瑶拧眉，少爷就是少爷，不过他愿意学愿意做，倒还是应该鼓励的。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八点之前必须回家，超过一分钟，第二天就给我卷铺盖混蛋。”


    “姐，我十六了，不是六岁。”


    “十六怎么了？十六就可以想多晚就多晚回家？我们这不比B市，满大街都是24小时便利店，我住的老社区路灯经常坏，走夜路还容易踩到狗屎！”


    姜烁挑挑眉，没反驳，继续低头吃。


    “第三，”姜瑶伸出第三根手指，“成绩要是下降了，也立马滚蛋。我会定期跟你班主任联系，你要是敢逃课、早恋、打架……”


    “我打过架，你不是见过吗？”姜烁打断她，无辜地眨眨眼，“你还点评过我左勾拳发力不对。”


    姜瑶：“……”


    “算了，打架这条放宽点，”她妥协，然后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准提陆医生。任何情况下，任何时候，任何话题，都不准提，听见没？”


    姜烁嚼着宽粉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抬起眼皮，看向姜瑶。


    姜瑶板着脸，但耳根有点红，眼神飘忽，就是不跟他对视。


    “哦，”姜烁拉长声音，嘴角浮现出让人想掐死的笑容，“所以，第四条是重点吧？”


    “吃你的！再多嘴今晚就滚回去！”


    姜烁低头继续吃，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偷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烁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连外墙皮都开始剥落的老楼，沉默。


    “姐，”他开口，“这房子……有年头了吧？”


    “我妈留下的。”姜瑶推开门，摁亮灯。


    玄关狭窄，客厅逼仄，家具老旧，角落里还堆着下午收拾没来得及扔的纸箱。


    姜烁换上拖鞋，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茶几上有印着“社区优秀工作者”的马克杯，窗台上有颗半死不活的绿植。


    “阿姨她……”他斟酌着开口。


    “走了好多年，”姜瑶从浴室拿出一条新毛巾，扔给他，“别瞎看，赶紧洗澡睡觉。你的转学手续孙阿姨办了一半，明天一我早还要带你去办转学手续，一大堆破事等着呢，想想就烦。”


    姜烁接过毛巾，没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姜瑶被看得发毛：“看什么？”


    “姐，”姜烁说，“我妈……把遗产的事都告诉我了，这样对你不公平。”


    姜瑶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姐，你真的就这么放手了？这么大方？”


    姜瑶翻个白眼：“话怎么那么多呢，该干嘛干嘛！”


    姜烁拖着行李箱往次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姐，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妈那个策展其实没有那么久，是我，是我自己想来的。”


    姜瑶看着他。


    “我妈一直很忙，即便在国内，也很少回家，”姜烁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


    “但遗产的事，让我突然多了一个姐姐，让我没有那么孤单，所以……”


    他突然扭捏起来：“哎呀，反正我就是想过来，跟你在一起，我希望跟家人在一起。”


    姜瑶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瘦削的身影，唇角弯了一下。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毛巾，在他胸前拍了一下。


    “赶紧去洗澡！一身味道，别污染到我家的空气！”


    姜烁笑着看她。


    “洗完早点睡，”姜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要是起不来床，我可不等你，你就自己去办转学。”


    “遵命！”姜烁雀跃地拖着行李箱进了次卧。


    姜瑶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姜烁探出半个脑袋，表情无辜又认真：“姐，那个医生……”


    “闭嘴！”姜瑶条件反射地打断。


    “哦。”姜烁扁嘴缩回脑袋，门“砰”地关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A市辰桥国际中学教务处门口。


    姜瑶领着一脸没睡醒的姜烁，站在长廊里，手里攥着一沓复印材料，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跑低保审批的峥嵘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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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那边的材料已经传给学校？”她再一次确认。


    “传了，早就传了，”姜烁打着哈欠，靠在墙上，“姐，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姜瑶瞪他，“我是在担心你这成绩能不能过人家面试！你上次期末考多少名来着？”


    姜烁想了想：“四十七。”


    “四十七？”姜瑶眼睛一亮，“全校？”


    “全市。”


    姜瑶差点把手里的材料砸他脑袋上。


    “全市四十七你来这干嘛？！你小子是不是有病！高考是人生大事，这么儿戏的吗？”


    姜烁无辜地眨眨眼：“这里有你啊。”


    姜瑶噎住。


    旁边经过的老师多看了他们两眼。


    “……进去之后别说话，别笑，别露出这种欠揍的表情，”姜瑶压低声音，扯他的卫衣帽子，“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姜烁全市四十七的成绩单一亮出来，教导主任的眼神就变了，从“又来一个借读的”直接升级为“这苗子得抓住”。


    姜瑶在旁边坐着，全程保持微笑，心里却在想：这小子还能这么乖？平时跟我说话那股欠揍劲儿去哪儿了？原来还有两幅面孔啊？


    最后教导主任站起来，热情地握住姜烁的手：“欢迎你来到辰桥中学！下周一带齐材料，直接插班高二一班！”


    走出教务处，姜瑶终于长出一口气。


    “行啊你，演技派啊，”她用胳膊肘捅捅姜烁，“这么会装乖，跟谁学的？”


    “跟我妈学的，”姜烁说，“她见客户都这样。”


    姜瑶皱眉，表示想象不到。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中午。


    阳光正好，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走，校门口的麻辣烫店飘出诱人的香气。


    “饿了。”姜烁说。


    “刚不是给你食堂饭卡里充钱了吗？”


    “食堂人太多，不想挤，”姜烁指指麻辣烫店，“这个行。”


    姜瑶盯着麻辣烫店的招牌，忽然想起上次在B市，也是麻辣烫店，也是这小子，也是这副“我饿了快给我吃的”的表情。


    她无奈地掏出钱包：“走吧，姐请你。”


    两碗麻辣烫端上来，姜烁低头开吃，姜瑶拿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芽，没什么胃口。


    “姐，”姜烁忽然开口，“等会儿我吃完饭，去买点文具和书，你不用陪我。”


    姜瑶抬头看他：“认识路吗？”


    “有导航啊，”姜烁晃晃手机，“我再顺便熟悉熟悉环境，你就忙你的去。”


    姜瑶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不会迷路？”


    “姐，我十六了，不是六岁，”姜烁学着她翻了个白眼，“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姜瑶还想叮嘱，但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手机备忘录的提醒：术后复查日。


    突然感觉，更没有胃口了。


    “姐？”姜烁喊她，“怎么了？”


    “没什么，”姜瑶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吃，“那你去吧。”


    吃完饭，姜烁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姜瑶挥挥手，就消失在门口。


    姜瑶一个人坐在麻辣烫店里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提醒。


    她盯着屏幕，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是复查不能耽误；去，就要见到那个人。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了。


    他还像以前那样冷着脸吗？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装作不认识？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麻辣烫店的老板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姑娘，吃完了吗？”


    “吃完了。”姜瑶站起来，扫码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