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⑩③章


    出院第二天下午，阳光软乎乎地铺满客厅。


    姜瑶盘腿窝在床上，正跟小醋分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吃得汁水四溅。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转着圈，像是要离家出走。


    姜瑶瞥一眼陌生号码，懒得动，沾着葡萄汁的手指直接戳向小醋：“接，不是推销就是骗子，直接骂。”


    小醋无奈擦了擦手，刚“喂”一声，表情当场僵住。


    她把手机递过来，对着姜瑶，比了个口型：陆、医、生。


    姜瑶嚼葡萄的动作停住，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莫名多了点涩味。


    她慢吞吞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喂，哪位？”


    “姜瑶，我是陆炎。”


    “哦，陆医生啊，”姜瑶故意拖长调子，捏起一颗葡萄对着阳光照，“怎么，术后回访要好评？我不可能给，你懂的。”


    “下周一下午两点，回院复查。”陆炎完全无视她的插科打诨，“带好出院小结和医保卡，挂我的号。”


    “复查？”姜瑶把葡萄丢进嘴里，嚼得故意很大声，“你们医院的服务现在这么卷吗？还带售后跟踪？是不是复查五次送一次血常规啊？”


    “这是医嘱，术后复查是监测恢复情况，评估是否需要辅助治疗，同时排查复发和转移风险。”


    一串专业术语砸过来，姜瑶撇了撇嘴。


    她不是不懂，但就是不想在这人面前表现得乖巧听话。


    “我没空，”她往枕头上一靠，语气既得意又挑衅，“最近忙着办大事，继承八千万遗产，档期排满了。”她特意把“八千万”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姜瑶几乎能脑补出，陆炎皱着眉，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复查，复发和转移的风险会显著升高。”


    姜瑶手指猛地一攥，葡萄汁“啵”地爆开，深紫色汁水染了指尖。


    “你咒我？！”她声音一下子拔高，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陆炎，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出事？”


    “我在陈述医学事实，”他依旧冷静，冷静得让人生气，“这种病本来就需要长期监测，不复查，等于主动放弃自己。”


    姜瑶胸口一阵发闷，左胸手术的伤口隐隐扯着疼。


    她知道他说得对，对得该死，可他这副冷冰冰，把她最害怕的东西直接摊开说的样子，真的让人又气又无力。


    她正准备不管不顾地怼回去，电话那头，陆炎的突然说了一句：“姜瑶，活着，才能报仇。”


    “嘟嘟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姜瑶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耳边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活着，才能报仇。


    他居然……拿她的逻辑，来堵她的嘴？


    小醋凑过来，一脸担忧：“瑶瑶，陆医生说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怪？”


    姜瑶慢慢放下手机，看着指尖染上的葡萄紫，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


    “没什么，”她硬撑着咬牙切齿，“他就是提醒我别忘了复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怨气十足：“还说，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跟他算账了。”


    小醋：“……”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医患关系？


    傍晚小醋走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夕阳把房间染成暖乎乎的琥珀色，姜瑶扶着墙，慢慢挪进卫生间。


    关上门，开灯。


    惨白的灯光照亮镜子里的人。


    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乱翘，脸色依旧有点苍白，没什么精气神。


    最扎眼的是，身体的轮廓不再对称。


    左边平平一片，右边还是从前柔软的弧度。


    一半是空的、带着伤疤的新生，一半是完好的、属于过去的自己。


    这种割裂感，比任何语言都直白，都残忍。


    姜瑶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像是在开作战会议：“姜瑶女士，你现在有两个仇人。”


    镜子里的人，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个，姜建国。人是死了，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留下八千万遗产，附赠一个抢钱的后妈，一个分财产的便宜弟弟，”她挠挠额头，“这个仇比较麻烦，要靠律师，靠嘴，靠脑子，靠法律慢慢算。”


    “第二个，陆炎。人嘛，活得好好的，是你的主刀医生。技术是不错，手也稳，但人冷、嘴欠，还……”她回想一下，诚实吐槽，“长得人模狗样的，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她凑近镜子，鼻尖都快贴上玻璃了，盯着自己的眼睛：“听着，遗产这事儿，就算是粘着屎也要捡。那是钱，是底气，是以后吃麻辣烫能随便加肥牛、不用看价格的资本。”


    “所以第一步，先搞遗产，把该拿的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她眼神越变越亮，斗志直接写在脸上。


    “等钱到手，第二步，专心跟陆医生算总账。”


    “手术刀之仇，咒我复发之仇，说话气人之仇，还有……”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不对称的胸口，声音轻了点，“这笔账，慢慢算。”


    她后退一步，对着镜子郑重一点头，下达最高指令：“很好，先搞遗产，后弄陆炎，计划，通过！”


    她拧开水龙头，扑了把冷水在脸上。


    冰凉的水一激，人瞬间清醒。


    去社区服务站销假那天，晴空万里。


    姜瑶穿回自己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衣服宽松，刚好遮住左胸绑着弹力绷带的痕迹，只是动作大一点，伤口还是会隐隐扯着疼。


    窦主任居然派了街道办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来接她，司机还是上次帮她修小电驴的小赵。


    车子开进熟悉的老社区广场，矮楼房、大杨树、坐在门口摇扇子聊天的大爷大妈，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她此刻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车停在社区门口，小醋立刻跑过来扶她。


    窦主任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假装认真研究窗外老杨树的叶子，听见动静，肩膀动了动，愣是没回头。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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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的同事呼啦一下围上来。


    “小姜回来啦！”


    “气色好多了！”


    “好好养身体，别着急上班啊！”


    姜瑶笑得一脸没心没肺，跟大家挨个打招呼。


    小醋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行了行了，别演苦情戏了，”姜瑶拍她手背，“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潜在富婆一枚。等我打赢八千万官司回来，第一件事就给你买礼物。”


    小醋吸吸鼻子：“谁要你的礼物……”


    “真题大全套！”姜瑶眼睛一瞪，“五年申论三年行测，精装版，带视频课！保证你明年一举上岸，领导窦主任，啊不是，光耀社区门楣！”


    小醋“噗”地一声笑出来，眼泪都憋回去了，轻轻捶了她一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窦主任这才慢吞吞转过身，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主任。”姜瑶主动凑上去，笑得一脸乖巧，“我回来销假，顺便请个长假，给我留着岗位就行，工资您随便扣，毕竟我现在……”她耸耸肩，话没说完，意思很明白。


    窦主任没接她的话，背着手干咳一声：“岗位可以给你留着，你那摊事做得乱七八糟的，谁能给你擦屁股，自己的事，早点……处理完，回来。”


    姜瑶看着他阳光下亮得晃眼的后脑勺，鼻子忽然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气，扬起大大的笑：“得令！保证尽快回来祸害，不对，回来服务社区！”


    门口，小赵已经把她的粉色小电驴推了出来。


    车身被仔细补过漆，粉得鲜亮，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车把上，还多了个手工编的平安结。


    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王爷爷偷偷放的山楂糕，张阿姨家的土鸡蛋，邻居们塞的苹果，饼干，甚至还有几包辣条。


    姜瑶看着一小筐乱七八糟的心意，喉咙发紧。


    她走过去，摸摸崭新的漆面，跨坐上去。


    钥匙一拧，小电驴轻轻嗡了一声，电量满格。


    她回头望。


    小醋红着眼挥手，同事们笑着点头，窦主任又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姜瑶忽然冲着窦主任硬邦邦的背影大喊：


    “主任！我抽屉里有瓶防晒霜！您记得用！太阳大，保护好……头皮！”


    喊完她不敢再回头看，一拧车把，粉色小电驴轻快地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窦主任气愤地转过身，伸手指着她的方向，手颤抖着僵在半空，末了，又无奈地落回自己光溜溜的头顶，使劲揉了揉。


    阳光正好，树影摇晃。


    粉色小电驴载着一个胸口裹着纱布，揣着八千万烦恼，还列了一整张复仇清单的姑娘，驶出她从小长大的小巷。


    前路虽一塌糊涂，官司麻烦，仇人难缠，未来一片未知。


    可车筐里有吃不完的零食，后视镜里有放不下的温柔，身边全是默默撑腰的人。


    小粉的电量是满的。


    这就够了。


    足够她一头扎进接下来荒诞又必须面对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