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赐死
作品:《贵妃不贪欢》 秦宝宜跟着沈昱走。
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锁扣合拢,密不透风。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挣。
出了主院,穿过花园。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宫人——那些忙着搬运箱笼、清点册子、为明日入宫做最后准备的宫人——今日一个都不见了。
整座东宫像被抽空了声音。只有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像敲在棺材板上。
“去哪?”她问。
他没有停步,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声音从前方传来,温和如旧:
“待会你就知道了。”
走到东宫的地牢前,他停下。
那扇门她从未注意过。在东宫五年,她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地牢。门是铁铸的,漆黑,嵌在石墙里,像一只阖上的眼。
秦宝宜的脚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门,又望着他。
“为什么来这?”
沈昱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拢好她的领子,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下台阶。
台阶很深。一级一级,往下沉。烛火插在墙上的铁架上,光晕昏黄,照不出三步以外。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走到一半,她听到了声音。
从深处传来的——求饶声。
那声音她很熟悉。在宫门前拦过她,在玄清观外放过她。是薛晟。
秦宝宜的脚步停住了。
她听着那求饶声,听着那声音里夹杂的喘息和呻吟,听着刑具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夯土。
她转过头,看着沈昱。
“为什么这样?”
沈昱站在她身侧,烛火从下往上照,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光晕染得温润如玉。他垂着眼,望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该罚。”
“他奉命护送你往玄清观祭拜先皇后,”他一字一顿,“却擅自让你进入观内,违抗命令。”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和煦的,像三月的春水。但那春水底下,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她看见了。
“殿下不如直接罚我。”她说,声音冷下来。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动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孤舍不得。”
他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僵着,指节蜷缩,想攥紧什么,却什么都攥不住。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块冰。
他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地牢最深处的刑室里,灯火通明,观刑的宫人跪了满地。
薛晟被吊在空中。两只手腕用铁链锁着,高高悬起,脚尖离地半尺。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肉上全是伤——鞭痕,烙痕,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一道道翻卷的血口。
一个行刑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皮鞭。鞭梢浸过盐水,还在往下滴。
薛晟的眼睛肿着,肿得只剩两条缝。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来,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沈昱,又看见了秦宝宜。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昱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不说?”他问。
薛晟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属下……没有说谎。”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娘娘只在玄清观……待了一炷香。很快就……出来了。”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薛晟,像看一件废物。
刑室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静得能听见血从薛晟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摊污水里。
沈昱又开口了。
“青黛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刑室里回荡。
“那日为什么没与太子妃一同回宫?”
秦宝宜站在他身后,手被他攥着,一动不能动。她看着薛晟,看着他那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那眼睛正对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室的烛火和血腥气。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沈昱这是在问她。
“够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
沈昱转过头来,看着她。
“爱妃,”他说,声音温和得不像在刑室里,“那你说,青黛从玄清观带出来的那个孩子,是什么人?”
秦宝宜的心猛地缩紧。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早该想到的——玄清观附近,怎么可能没有他的眼睛?他放火烧观、运走先皇后的棺椁,他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那?
她望着沈昱。他站在烛火里,眉目温润,像画上的仙人。但他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心里揣着那个秘密——那个还来不及消化的、关于他血统的秘密。那秘密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心上,烫得她不敢开口,不敢动,不敢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她不敢激怒他。
“什么孩子?”她只能假装不懂。
沈昱盯着她。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久到她几乎要移开眼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薛晟。
“那个带回永靖候府的孩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
行刑的人把烙铁从炭火里抽出来。那烙铁烧得通红,边缘泛着白,热气蒸腾,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薛晟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他看着那烙铁,看着那通红的铁块一点点靠近。他的身体绷紧了,铁链哗啦啦地响。
烙铁压在皮肉上。
嗤——
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薛晟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沈昱没有回头。
他就站在那儿,背对着薛晟,面对着秦宝宜。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不高不低:
“太子妃去永靖候府,与那孩子说了什么?”
他在问薛晟。但其实问的是她。他每一个问题,都是冲着她去的。
秦宝宜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忍住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薛晟。
薛晟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
他看了沈昱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秦宝宜。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哀求。
是交易。她说过,会给他弟弟个好前程。
然后他开口了。
“太子妃在永靖候府,”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见到了老家的亲戚。并未见到什么孩子。”
刑室里静了一瞬。薛晟的喘息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呻吟。
“爱妃,”沈昱问:“还有话要说吗?”
秦宝宜闭了闭眼。又睁开。
“臣妾不过是入观祭拜,”她说,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殿下……究竟在怕什么?”
这句话,是她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博弈中,唯一能刺出去的剑。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阴沉得吓人,像两团压境的黑云。
“你是皇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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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顿。
“要与朕同心同德。”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使用“朕”这个称呼。他在施压、在警告。
“你是朕在后宫的触手。是大齐女眷的门面。”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眼角滑过。
“再继续闹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朕便要怀疑,是秦家与镇北王有不轨之心。是他们在给你撑腰,扰乱新朝。”
秦宝宜的心猛地缩紧。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紧了。指甲刺进掌心,刺进那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血珠渗出来,黏黏的,湿湿的,沾在他掌心里。
他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薛晟,赐死。”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刑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下一下,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不动她,只是让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因她而死。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看见行刑的人走向薛晟。看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看见那匕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她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冲上去拦住什么。
但她的手被沈昱攥着。攥得那么紧,紧得像锁扣,像铁链,像一道永远挣不开的枷锁。
他拉着她,往外走。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被他拽住,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自言自语:
“宝宜。”
“孤这些日子越发觉得,看不透你了。”
他的脚步没停。一级一级,往上走。
“你当着孤的面一套,背着孤的面又是一套。孤喜欢你,但却不喜欢你这样。”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升。
“但无所谓。”
他的手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明日登基大典一过,旧事尘归尘、土归土。孤不计较你看到过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你还肯做孤的皇后,沈秦两氏,便继续一荣俱荣。”
他的声音顿了顿。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
否则,薛晟只是个开端。
终于,走到了地面。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抬起手,替她擦去额角的汗。那汗是冷的,黏在她皮肤上,被他一点点拭去。
“近来发生的事,”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孤只当你是为父皇伤心,乱了神智。”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
“从前,父皇与母后将宝宜养得天真可爱。”
他的指腹从她眼角滑过,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
“今后,孤也会。”
秦宝宜望着他。
他站在月光下,玄色大氅上沾着薄薄的雪沫,眉目温润如玉,像画上的仙人。他的眼睛正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温柔,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继续像从前那样,”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用圣旨包裹情话,“仰慕孤,信赖孤。”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落,重新握住她的手。
“孤不会辜负你的。”
秦宝宜垂下眼。
她望着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她被包裹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我还会是皇后吗?”她问。
沈昱怔了一下。
那怔忪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怔了。她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对她识趣的满意,他以为他吓住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除了你,”他一字一顿,“别人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