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


    林薇薇和江彩娥将一筐筐摘好的菜搬到地头，小白菜和萝卜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多久，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驶来，停在不远处。


    一个黑瘦的男人跳下车，是镇上常来收菜的菜贩子老李。


    他走到菜堆前，随手抓起一把小白菜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萝卜，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满脸都是挑剔。


    “大嫂，你这菜……品相一般啊。”


    江彩娥赶忙陪着笑脸，递过去一瓶水。


    “自家种的，哪有那么多讲究。你看这菜多水灵，都是今早刚拔的。”


    菜贩子喝了口水，晃着脑袋。“行情不好，镇上菜多得卖不出去。这样吧，小白菜……四毛五一斤。萝卜，两毛八。”


    江彩娥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老李，这也太低了，上回不还是五毛、三毛吗？”


    “哎哟，嫂子，此一时彼一时啊！”菜贩子大倒苦水，“我这拉回去也挣不了几个钱，油费都快不够了。”


    林薇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看着这个男人熟练地表演，看着母亲脸上那卑微又无奈的表情，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几个月的辛劳，弯了无数次的腰，流了无数斤的汗，就被这几句话轻飘飘地抹去了。


    她想开口，却被江彩娥用余光制止了。


    江彩娥知道，跟这些人掰扯没用，他们不收，这些菜就只能烂在地里。


    最终，价格定在了小白菜五毛，萝卜三毛。


    过秤，装车。


    菜贩子从一个油腻的布包里数出一沓零散的钞票，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被汗浸得发软的一块钱。


    “嫂子，你点点，一共两百零八块五，我给你凑个整，两百零九块。”


    他把那一把皱巴巴的钱塞到江彩娥手里。


    江彩娥接过那一把钱，指尖发白，她仔细地数了两遍，揣进兜里。


    “辛苦了啊，老李。”


    “走了啊！”菜贩子发动三轮车，留下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地头上，只剩下母女俩和几个空荡荡的竹筐。


    两百零九块。


    林薇薇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刨去种子、化肥，再算上人工……这根本就是没赚什么钱。


    “妈，我们回去吧。”


    林薇薇提起空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哎。”江彩娥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出女儿不高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日子，她们庄稼人，早就习惯了。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一路无言。


    林薇薇心里的那团火没有熄灭，反而被压实，沉淀，变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计划。


    建厂。


    势在必行。


    快到家门口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规律又用力的“咔嚓”声。


    林薇薇和江彩娥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


    走进院门，两人都愣住了。


    院子中央，苏砚舟正站在一堆木柴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子，正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次举起斧头，每一次落下，都用足了力气，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绷紧。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苏总，此刻竟透出几分邻家大男孩的笨拙和认真。


    林薇薇心头那股因菜价而起的郁气，忽然就被这画面撞散了。


    这个男人……


    站在高端会议室的是他，站在这方农家小院里，为她家人劈柴的，也是他。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哎哟！砚舟！你这是干什么！”江彩娥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夺他手里的斧子。


    “快放下！这哪是你能干的活儿！伤着了可怎么办！”


    苏砚舟停下动作，看到她们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斧子放到一边。


    “叔睡着了，我看着院里柴火不多，就想着劈一点。”


    江彩娥看着他手心因为握斧子而磨出的红痕，心疼得不行，拉着他就往水龙头走。


    “快洗洗手！看这手都磨红了！你这孩子，这么实诚干嘛！”


    林薇薇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砚舟被江彩娥按着洗了手，一回头就看见林薇薇站在那儿笑得开心。


    他耳根发热，有些窘迫。


    “笑什么？”


    “没什么。”林薇薇走过去，抽出纸巾，踮起脚尖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砚舟的身体一顿，任由她的动作。


    “知道我们一上午挣了多少钱吗？”林薇薇问他。


    他看到她脸上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笑意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多少？”


    “两百零九块。”


    林薇薇收敛了笑意。


    苏砚舟没说话了。


    两百零九块。


    这钱，不够他在公司楼下买两杯手冲咖啡。


    可在这里，是两个人顶着烈日，辛苦一上午的回报。


    他想起了昨天林薇薇说的话，“这个村子太穷了”。


    直到这一刻，这句话才真正带着重量，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苏砚舟。”林薇薇忽然开口。


    “嗯。”


    “昨天说的事，下午就办。”


    苏砚舟知道，她说的是建厂的事。


    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有半点犹豫。


    “好。”他回答得同样干脆。


    “吃完饭，我们就去找大伯。”


    他想，不仅要陪她做这件事。


    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最高效的方式，把这件事做成。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项投资。


    这是她想守护的东西。


    也是他现在，想和她一起守护的东西。


    ……


    午饭后，林薇薇和苏砚舟没耽搁，直接出了门。


    江彩娥本想让他们歇会儿，但看女儿严肃的表情，只能叮嘱：“天热，早点回来。”


    村委会办公室在村口不远处，走路不过十分钟。


    所谓的办公室，也就是一间破旧的砖瓦平房。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红砖，看起来比林家还要破败。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还是能看清“金竹村村委会”几个字。


    这栋房子，就像这个村子的缩影，老旧，贫穷，在风雨中苦苦支撑。


    两人走进去，屋里光线明亮，打扫的很干净。


    林兆棠正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说话，看到他们进来，有些意外。


    “薇薇，小苏，你们怎么来了？”


    “大伯。”林薇薇先打了招呼。


    林兆棠身边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大伯，”林薇薇没绕弯子，直接走上前，“方便吗？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在村里建个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