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喝茶、查账与太后的“工具人”

作品:《大明御史

    半个时辰后,我回到都察院。


    林润、周正、陈瑜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三个人坐得端端正正,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谁也没喝。


    我把戴凤翔的弹章往桌上一拍。


    “戴凤翔弹劾海瑞、王石、赵凌,”我说,“理由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数字,一条一条列着。”


    林润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这……看起来挺像回事的。”


    “就是像回事,才麻烦。”我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空口白话的弹劾,我们随便就能驳回去。但戴凤翔这老小子,是下了功夫的。”


    周正沉吟道:“那咱们怎么应对?”


    我放下茶盏。


    “你们去查三件事。”


    三人竖起耳朵。


    “第一,”我伸出第一根手指,“查戴凤翔本人。他是哪儿人,跟谁有往来,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礼。把他的人际关系,捋一遍。”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查他弹章里提到的那些‘证据’。哪个时间、哪个地点、哪个商人压价收购粮食——把这些商人找出来,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这么干的。”


    “第三,”我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查徐阶。”


    林润一愣:“徐阁老?”


    “对。”我看着他,“徐家虽然在松江,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戴凤翔这笔账,就算不是他亲手写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润和周正面面相觑。


    “总宪,”周正小心地问,“徐阶毕竟……是先帝的老师。咱们动他,会不会……”


    “动他?”我笑了,“我不动他。我只是想知道,他这些年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他不肯僵,那我就再踩一脚。”


    两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林润查到的:戴凤翔最近一个月,跟徐阶的三儿子徐璠有过三次书信往来。最后一次,是十天前。


    周正查到的:弹章里提到的那几个压价收购粮食的商人,都是徐家在江南的“老关系”。其中两个,当年在徐琮的账册上出现过。


    我坐在值房里,看着这些消息,一股又好笑又悲凉的情绪升了起来。


    徐阶这个人吧,他总是做好事的时候干点坏事儿,做坏事儿的时候干点好事儿。


    先帝仁慈,让他小儿子在家尽孝,没想到又出来惹事了。


    人呐,还是不能太心慈手软。放敌人一马,敌人就会积蓄力量来反扑你。


    徐阁老啊徐阁老,您是真不知道收敛,还是觉得我李清风不敢动您?


    当年先帝保您一命,是看在您当过帝师的份上。如今先帝不在了,您还这么蹦跶——那就别怪我了。


    第二天早朝,戴凤翔的弹章正式呈到了御前。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冯保念那份长长的奏疏,眼睛眨巴眨巴的,显然没太听懂。


    念完之后,他看向张居正:“张师傅,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张居正出列,跪下去:“回陛下,臣正在核查。”


    戴凤翔站在队列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散朝后,我走到他身边。


    “戴给事中。”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李总宪有何指教?”


    “没什么。”我笑了笑,压低声音,“就是想请教一下,您弹章里提到的那几个商人——他们的供词,您是怎么拿到的?”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渠道?”我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是徐璠给您写的信里附带的吗?”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戴给事中,您这份弹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但是——”


    我顿了顿。


    “您忘了一件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我笑了笑,“专门对付您这种‘有理有据’的。”


    当天下午,戴凤翔被叫到都察院“喝茶”。


    林润和周正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他这一个月来的所有书信往来。


    “戴给事中,”林润笑眯眯地端起茶盏,“咱们聊聊?”


    戴凤翔的脸色,比茶还苦。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外听着。


    林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戴给事中,您跟徐璠徐三公子的书信往来,一共三次。


    第一次是上个月初八,您问他‘江南清丈之事可有新证’;第二次是上月十五,他回信附了一份‘商人供词’;


    第三次是十天前,您跟他说‘弹章已定,静候佳音’。”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戴凤翔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都察院嘛。”周正的声音带着笑,“专门查人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张居正的值房里,我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摊在他面前。


    “戴凤翔已经怂了,”我说,“只要再吓一吓,他能把徐璠供出来。”


    张居正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瑾瑜,”他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叔大,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他摇摇头。


    “你改革,是为了天下百姓。哪怕他们现在骂你,你也认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但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说,“我知道那些百姓为什么容易被煽动。因为他们真的疼,真的难,真的看不见三年后。”


    我顿了顿。


    “所以,那些利用他们疼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复杂。


    “戴凤翔,我来处理。”我站起身,“至于徐家——”


    “徐家怎么处理?”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叔大,你知道我当年在南京,是怎么扳倒徐琮的吗?”


    我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


    “我让他自己招的。”我笑了笑,“这次也一样。”


    从内阁出来,夜色已深。


    我站在宫门口,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总宪,留步。”


    我回头,看见冯保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冯公公?”我停下脚步,“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太后让咱家传个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请您明日去慈宁宫一趟。”


    我心里一动。


    “是为了戴凤翔的事儿吗?”


    冯保摇摇头:“太后说了,戴凤翔的事儿,让张阁老处理。”


    “那太后找我——”


    “应该是为了潞王启蒙的事儿。”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太后想给潞王殿下找个老师。”


    我愣了一下。


    潞王?


    那个五岁的小霸王?那个一把抢走小皇帝弹弓的小祖宗?


    “太后……”我斟酌着措辞,“怎么想起让我来?”


    冯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


    “太后觉得,张阁老教陛下,太严格了。她舍不得让张阁老教潞王。她希望潞王能……开开心心地学点东西。”


    我沉默了。


    合着,我就是那个“开开心心”的工具人呗。


    张居正负责“严师出高徒”,我负责“哄孩子专业户”。


    太后这分工,挺明确的。


    “臣遵旨。”我拱了拱手,“明日臣就去拜见太后。”


    冯保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宫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怎么跟小皇帝解释?


    我前几天刚跟他说——“臣只教陛下,只管陛下,只喜欢陛下。”


    三个“只”,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现在好了,还没过几天,就要去给他弟弟当老师了。


    那孩子会怎么想?


    “李先生骗我?”


    “李先生不喜欢我了?”


    “李先生也要去哄镠哥儿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是真的头疼。


    马车驶过长安街,我靠在车厢里,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件事。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明天见了太后,把话说清楚。潞王可以教,但小皇帝那边,得让我自己去解释。


    然后跟小皇帝说:你是我最爱的学生,最好的学生,谁也抢不走。


    虽然听起来有点肉麻,但对付十岁的小孩儿,肉麻管用。


    我自己正想得出神,马车停了。


    凌锋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府门口,还有点不适应没有王墨从树上窜出来的“迎接仪式”。


    这孩子,现在应该正在吴鹏的书房里,对着《论语》发愁吧。


    抄完十遍,还有十遍。背完一本,还有三本。


    我忍不住笑了笑。


    王墨,你再坚持坚持。


    等干爹把徐家这根刺拔了,就去看你。


    到那时候,你想吃什么,干爹给你买什么。——前提是,吴先生让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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