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作品:《前夫哥,来得正好

    屋里一片狼藉,如果不是李甲全程清醒,他都觉得有狗妖趁他不注意上了他的身来乱咬搞破坏。


    他屏息看向王怜青,怕她大发雷霆,直接把他赶走。到时候他就…他就……他能怎么样呢?想来想去,李甲决定卖个惨。


    说干就干,他马上露出可怜的神色,美人垂泪,他指望着王怜青看到他的可怜样能放过他。


    王怜青无视了他的眼泪,喊他过去:“我们只有一个锅了。唉,花奶奶前年走了……总之,这次我教你怎么看火,你一定得认真学,知道吗?”


    李甲被她按在火堆边,和柴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机智地问:“如果我学不会怎么办?”


    他好想王怜青说那就算了免得你又祸害我的锅啊。他不想和柴火打交道了。王怜青却说:“你能学会的,这东西很难吗?”


    她蹲下身,耐心教李甲该怎么拨动木柴,怎样让火烧旺,又怎么控制火变小。李甲看了一会儿,也看出了门道来,她便让开身叫他来负责火堆。


    李甲试探着拨弄木柴。


    火被他操控着,用一种原始的方式。


    这回好歹没把锅子烧坏了。


    今天煮的是粥,伴着苋菜碎,鲜爽清淡,正适合夏天吃。碗仍然是王怜青的,李甲留着锅喝粥,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咕噜噜喝粥,喝完了王怜青指挥着李甲去把碗和锅子洗了。


    李甲洗得衣袖全都湿了,但这次碗没摔,锅也好好的。


    王怜青说他聪明,一学就会,是块能雕的石头。


    李甲原本因为衣袖湿了而不大高兴——顺便一提他现在还是穿着之前那一身,胸前虽破了个洞,但好歹夏天也不怕冷——听着她没文化的夸奖,嘴角又忍不住翘了翘。


    “这算什么,不过是洗碗而已……”他用谦逊的口吻说,但其实心里很希望王怜青再夸他两句。结果下一秒就听到晴天霹雳劈到他头上。


    王怜青道:“你洗的碗已经比我洗的还好了,那往后的碗就都交给你洗了。”


    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李甲想要摇头,说他不想再洗碗了。


    王怜青默默看着他:“你会洗得和这次一样干净的,对、吧?”


    李甲:“……”


    王怜青:“对、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甲忍气吞声,唯唯诺诺:“我会的。”


    他真不想洗碗,觉得这事儿很是陌生,又很讨厌,脑子一转又琢磨起有没有办法逃避任务。要不还是打碎碗吧,碎了就不用洗了,他是那么想的。


    王怜青一句话封了他的念想:“洗干净,洗清楚,洗明白。我的锅和碗要是出了问题,嗯……你就拿手吃饭吧。”


    王怜青冲他和蔼一笑:“我相信你用手吃饭也会很厉害,你觉得呢?”


    李甲:“……”


    李甲这回是真热泪盈眶了,可惜这两天他滴的眼泪有点多,又很假,王怜青认定了他是眼睛有毛病,不在意地走了。


    ·


    第四天,李甲正式走出了王怜青的家。


    尘土飞扬的村道,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好像被蒙上一层土黄色。村子里立着的屋子不算少,但有人气的却只有寥寥七八户,其他的据王怜青所说,不是全家饿死了就是搬走了,因此屋瓦破败,断壁残垣,里面杂草丛生,稍有些用的家具都被搬走了。


    如今村里只剩下王怜青一个年轻人,并着其他十几个老人生活。


    王怜青的家在村子的一头,田地在另一头。李甲跟着王怜青穿过村道,一路上遇到几个农人,面容苍老,衣衫破旧,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接着问王怜青。


    “阿青呀,这小伙子怎么还在哇?”


    “阿青啊,你也是时候该结婚了哇。”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俊哩……他也不走,难不成瞧上了你?阿青啊,不用只想着我们几个糟老头子老婆子……”


    李甲作为新面孔,毫无疑问成为了话题的中心,老人们无一不在撮合着他们。李甲暗中吃惊,去看王怜青,怕她把自己强绑了成亲。这山窝窝里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怎么逃得出去啊!——没错,李甲认为自己是不慎落难的富家子弟,不然怎么解释他有一张好脸皮,穿着好衣服,还什么活都不会干?


    王怜青却完全没当一回事,盖因村子里的老人们无一不念着她的终身大事,见着个适龄的男子就要念叨。上回的小少爷是这样,上上回的行商也是这样,村野之人可不管你什么名誉不名誉的,找着人搭伙过日子才是大事哩!王怜青一一应过去:


    “他伤得太重了,把过去的事忘了,什么都说不出,我总不能把他赶走,正好也要夏收了,也有个人手来帮忙。”


    “现在抽不出空来,等忙过这阵子,再把他送到官府去,看有没有人找他。”


    “哪能不想着你们呢阿柳婆,我要是走了,谁给你挑水?我的婚事你别管,我有自己的念头哩。”


    她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把李甲带到了田埂上。田地附近有河,几十年前引来水渠浇灌,自此不缺水源。两人站在稍有泥泞的土上眺望,只见青转金黄的颜色浅淡铺在地上,如同稀疏的河流般随风翻涌,地里的作物长得良莠不齐,矮小瘦弱,是附近青妙门派设下的聚灵阵导致。


    “马上就要收割了,你先跟我适应一下地里的活,”王怜青吩咐李甲把衣袖挽起来,“别到时候连野草和稻都分不清。”


    李甲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你说忙过这阵子之后,把我送到官府去,是真的吗?”


    王怜青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真的,我白养一张嘴吗?”


    她指了指田地:“这田里的粮食,再多供一张嘴可就紧张了。”


    李甲沉默了片刻,先是庆幸她没打算把他困在这穷乡僻壤,这正是他想要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又涌上几分不是滋味,他情不自禁问:“那如果,官府那里没有人来认我呢?”


    王怜青跟他打太极:“到时候再说,没准有人来认你了呢?”


    她猜这小少爷惶恐,安慰:“我看你穿着不凡,应该出身好人家,平白无故失踪了肯定有人来找你,你别想那么多。再说了,没准在种好稻之前,你的亲友就找来了也说不定呢。”


    李甲听了她的话,仍然说:“或许不会有人来找我。”


    王怜青惊讶道:“怎么会没人来找你。还是说你记起什么了?”


    李甲摇了摇头。


    王怜青道:“你什么都没记起,何至于这样自怨自艾呢。要我说呢,肯定会有人来找你的——反正倘若我是你的亲友,我必定要找到你不可。”


    李甲道:“为什么?”


    王怜青摸摸他脑袋,像在摸只傻傻的鸭子。大白鹅总扬着下巴,鸭子却常常低着脑袋。李甲就经常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王怜青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他脑袋毛茸茸的蛮可爱。她笑眯眯的,顺口道:“因为我便很喜欢你,怎么可能看着你失踪了也不管。”


    李甲看着她的笑脸,心漏了一拍,耳边仿佛又响起村中老人的调侃,一时间他耳根全红了,慌乱喊道:“你……你!我可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王怜青:“哦,我也不会和一只狗妖在一起。怕你咬坏我的家。”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男的真是自信。王怜青手掌下滑拍拍他的脸:“放心吧,看不上你呢。追我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现在,跟我,去田里干活。”


    说完她松开手,留下个云淡风轻的背影。


    李甲跟在她后面,嘀嘀咕咕,觉得她绝对是在吹牛,还追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真是吹牛吹上天!他嘀咕到一半,王怜青回头了,催他走快点,用吓唬的语气。


    “天黑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干活,干不完你就睡在地里!”


    李甲不想睡在地里,他想睡在柔软的床褥上。虽然回去也只有稻草睡,“这就来!”


    他跟上去,凑在王怜青旁边。王怜青示范给他看该怎么做,他先是听得认真,接着有些出神。


    “谷粒长出来,害虫也该来了。艾草水没有,好在草木灰我都准备好了,你看,就这样沿着边缘撒上去……”


    王怜青种地也种了几年,动作自然熟练轻巧,讲解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信服。李甲的视线从沾了草木灰的手向上移到她的侧脸,接着久久没有移开,直到王怜青不善地看过来:“你开小差?”


    李甲:“你脸上有灰。”


    说着伸手去擦了擦她的脸,嗯,这回真有灰了,他满意了。


    王怜青觉得他在说谎,但他表情没什么异样,只好放弃追究,语气不耐道:“沾了灰就沾了灰,大惊小怪什么?看着我的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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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甲老老实实地应声,专心听。


    听了一会转头,又在被她发现之前闪电般转回脑袋,不再看她。


    眼前却浮现出她的侧脸。


    ……沾了灰,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


    李甲手脚还算利索,至少在王怜青看来,比上一个小少爷好多了。但他比小少爷还要不分五谷,王怜青教他撒草木灰的时候顺手把看到的野草拔掉,过了一会儿他来找王怜青讨夸奖,把手里攒的野草亮给她看。


    王怜青看了一眼,沉默了:这厮把她种在边角的菜苗都给拔了。


    她问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李甲诚实地说忘了。


    忘得真干净,呵呵。


    王怜青只好再教他怎么分清野草和菜苗。但这难度和洗碗看火不是一个等级的,等到天都黑透了,李甲仍然分不清葱和韭菜和野草。


    王怜青一手抓一把,问他:“哪个是葱,哪个是韭菜?”


    李甲认认真真辨认,指出:“左边是葱,右边是韭菜。”


    王怜青冷笑:“错了,两个都是野草。既然你觉得它们是葱和韭菜,那今晚你就吃炒野草吧。反正你也觉得它们没什么不同。”


    李甲摆出可怜神色:“我也不是故意的……”


    王怜青:“和野草说你的不是故意去吧。韭菜和葱被认成野草一点也不委屈,不难过。”


    李甲觉得她一点也不讲理,想和她再辩论一下葱和韭菜有多像。王怜青懒得听他胡扯八道,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走了!”


    “去哪?”


    “回家。你不回去啊?你想睡在这里的话,我也没意见。反正家里本来就没你的床。”


    李甲自然赶紧跳起来跟上了她。说起来这两天他明里暗里向王怜青表达自己想睡床,他好想睡床啊!但王怜青不为所动,只给他稻草垫着。睡在稻草上算什么床啊?硬邦邦,李甲睡不着,他每天睡之前要嘀咕她小气、抠门、铁公鸡,等他……等他……关键词想不起来了,总之李甲想,等他变得厉害之后,就让她后悔不迭!狠话放了一大堆,但真要说起来,睡稻草,总好过睡在田里被蚊子咬。


    他凑过去,若无其事地和她搭话:“这里的地都是你的吗?”


    刚才王怜青领着他绕着田地走了整一圈。


    王怜青道:“不是,这是我们整村所有人的地。”


    当年青妙门派设下聚灵阵后,王村逐渐没了人。但凡有出路的人家都搬走了,没有出路的,那就是出去逃荒,也好过守着不产粮食的地等死好。到了最后,王村只剩下十几口人,除了王怜青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死也要死在故土上,说是落叶归根。


    这十几位老人将全村的土地合在一起,守望相助,如此勉强捱过饥饿的年月,也养大了王怜青。


    王怜青长大了,老人更老了,有些人连行动都已经不便。王怜青挑起了日常耕种的担子,领着众人种五十多亩的田。这些田地的产出,就是她和村民们的口粮了。


    老人们虽不下地,却也没有闲着。两人回去的时候,陆续又见到他们。这次李甲注意到他们有人在做些什么。他不认识他们手上的工具,还是王怜青和他解释:


    老人们有的在打磨镰刀,有的在修补禾镰,有的在编割稻用的草绳。还有人在检修石磙、木锨、扬扇;修补扁担、箩筐、麻袋、独轮车,编好草袋,确保收割后的作物能及时运到晒场,还有几人准备晒席、竹匾,清理晒场周边的杂草,保证晾晒场地干净。


    这些都是夏收前必要的工作。


    和去的时候不同,回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工作,因此可以放松一些。王怜青慢下脚步,时不时就钻进院子里和里面的老人话家常。


    “二奶奶,我来了!嚯,还得是您编的草袋好看哩!”


    李甲跟在她后面,初来乍到,脚和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趁着王怜青提桶去挑水,二奶奶笑眯眯冲他招手。


    李甲迟疑地走过去,被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抓了个正着。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抽出来,二奶奶笑呵呵说:“我吓到你啦,后生?”


    “那倒是没有……”李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奶奶也不管他说了什么,老人家单刀直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青?”


    李甲这回被她吓到了,斩钉截铁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