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

作品:《掠春潮

    第121章


    失控的骏马携着劲风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 重重地撞在了街角的墙壁上。四蹄翻飞,巨大的撞击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青砖碎屑四散飞溅。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街巷中的行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有的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有的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更多的人则是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要葬身马蹄之下, 等到回过神来, 只见谢寒渊怀抱着那个吓得小脸煞白的小女孩, 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那名和骏马一起摔倒的男子从地上缓缓起身, 朝街巷中的人抱拳道:“各位失敬, 失敬,这马突然不受控,好在没有伤及无辜。”


    片刻后,小女孩的娘亲惊慌失措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 头发有些散乱, 脸色吓得铁青。她连忙从谢寒渊怀中接过女儿, 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红着眼道:“宝儿, 可有受伤?”边说着边仔细检查着女孩身上是否有伤痕。


    小姑娘摇摇头, 细嫩的小手擦了擦眼泪:“娘亲, 是这个大哥哥保护了我, 不然宝儿就要被那匹坏马撞到啦。”说着, 还回头看了看谢寒渊,眸中满是感激和崇拜。


    那妇人立即跪下,朝谢寒渊连磕几个响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了我家孩子的性命!”


    “起来吧,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伸手想要扶起那妇人,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显然,他并不习惯被人如此感激涕零地跪拜。


    谢寒渊抬眸望向地上那匹马,迎了上去,他蹲下身:“看样子你这匹马是吃错东西了。前方有个药铺,牵着它去瞧瞧吧,别再出事了。”


    “多谢这位公子,也多亏公子及时搭救那名女娃。”男子抱拳道。


    路上的看客纷纷散去,谢寒渊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回到小铺子里时,孟颜上前拉住他的手,欣慰道:“方才好险,还好无事。只是王爷,你今儿真……真俊!”


    孟颜神色激动,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难得阿姐第一次夸本王。”谢寒渊挺了挺身板,下颌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窃喜。


    “那王爷要继续保持美德,戒骄戒躁哦。”"她说着,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按,神态颇为俏皮。


    男人修长的指尖缓缓覆于她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朝她挺翘的鼻梁轻轻一滑:“那本王可有奖赏?”他垂眸看着她,眉眼带笑道。


    “……”


    孟颜被他突然的亲昵动作弄得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不知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谢寒渊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眸中闪过一丝深意:“那便等回了府再说。”


    深夜,王府内。


    奔波了半日,谢寒渊陪着孟颜早早躺下。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几盏摇曳的烛火,泛着温暖的橘色光芒。


    男人一如往常那般亲吻着她的唇瓣,从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她的吻技也愈发娴熟,配合着他的节奏。


    但孟颜心里却突然闷闷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难受。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好像大多数的时候都只是在亲热。


    况且谢寒渊十分热衷于身体的亲近,几乎每个夜晚都要与她缠绵。从前她倒觉得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才这样。可如今,她却想,难道他只是图自己的身子?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丰盈,看起来好不正经。她现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日夜与她相伴的男人,只是贪恋她的身子,哪天要是玩腻了,岂不开始喜新厌旧?


    此刻,窗棂透进一丝冷气,孟颜推开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


    “没,鼻腔钻进了一点冷气,痒痒地。”


    男人温柔地将她往怀里裹紧了些,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有时候他的吻是浅吻,但大多数时都是深吻,透着无尽的爱欲和占有欲。甚至会情不自禁地用力过猛。


    可时至今日,她也没听谢寒渊说一句心悦她,喜欢她的话。


    谢寒渊停下,滚烫的呼吸拂过她微微发颤的肌肤。他方才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阿姐喜欢本王,是图本王的脸么?”


    “……”


    “不是。”


    不可否认,他这张脸确实生得很精致。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狭长深邃,鼻梁高挺如山峦,薄唇的弧度多一分则轻佻,少一分则刻薄,一切都恰到好处。他不笑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王侯;他笑时,又带着颠倒众生的邪气。这样的容貌,足以令京中任何女子为之疯狂。


    似乎没料到她会否认得如此干脆,谢寒渊微微挑眉,眼底的审视更浓了些。修长的手指转而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完全仰起脸对着自己。


    “那为何喜欢本王这样的人?”他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孟颜愣了一下。


    孟颜想了想,没有理由。就像春日花开,秋风叶落,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因为王爷值得喜欢。”


    闻言,谢寒渊很是满意,凤眸如同冰湖乍破,春水初生,又俯身重重地吻着她,比方才更加炽热深入,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辗转碾磨,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口中每一寸都染上自己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男人身上月麟香的气息将她裹挟得密不透风,孟颜这次并未如往常那般阖上眼睑承受,她一边承受着他带有侵略性的吻,一边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眸。


    他眼睑细长深邃,瞳孔琥珀色。眉眼生得凌厉。偶尔才会透出浅浅的笑意,通常是在想要靠近她,对她动手动脚之际。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倒影,被他琥珀色的瞳孔吞噬。


    她确定了下,男人的眸中似乎只有欲.望的火焰在燃烧,要将她焚烧殆尽。


    谢寒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不似平日那般,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僵硬。


    半响,他松了嘴,一缕银丝在两人唇间若隐若现,被他用指腹轻轻抹去。


    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动作算得上温柔,眼神却带着一丝锋芒。他凝视着她,像一头优雅却又危险的猛兽,在享用猎物前,非要确认其完全臣服于她。


    他轻抚着她的小手,道:“怎么了阿姐?”


    孟颜啐了他一眼,他分明就是个欲念极重之人。


    从前那般接近她,就是想把她骗到手,霸占她的身子!


    她转念又想,前世他并无通房,亦无侍妾,也不算重欲之人。


    难道……


    孟颜心中酸涩,哀怨道:“没什么。”


    “本王可是哪儿做错了?”


    孟颜不想被他这般轻易地哄好,免得让他觉得自己很好哄的样子。索性并未接话。


    “嗯?”男人将脸凑近,看到她眼眶泛着红,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中更加软了些。


    “阿姐又受何委屈了?”


    孟颜不想直接开口问,他肯定会说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胜过她的生命。


    她想要他主动开口表达真心,主动说出她渴望听到的情话,主动和被动,区别是很大的。


    “没什么,就是孕期有些情绪无常,恳请王爷包容下。”


    谢寒渊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阿姐说好给本王的奖赏,何时兑现承诺?”男人眸色渐深,如一口千年古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显然,他想要的“奖赏”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孟颜的心跳漏了一拍,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


    “主子,宫里的李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谢寒渊眉心一拧,颇为不悦,眼底方才还未散尽的欲色瞬间被冰冷的戾气取代。这个时候宫里来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烦躁,本想要那李公公等等,但孟颜推着他的肩头,连声催促:“别耽误了正事,快去吧。”


    她倾身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柔声道:“颜儿等王爷回来,再奖赏王爷好吗?”


    谢寒渊一把摁住她的后颈:“晚了,可要双倍的……”


    第122章


    三更梆子声幽幽地穿过沉沉夜色, 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窗外传来风拂过廊庑的呜咽。


    孟颜在混沌中醒来, 意识被身下传来的坠痛感一点点拽回。她下意识地朝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看样子是宫里有急事,今夜他应是回不来了。


    突然, 她只觉小腹一阵紧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再拧转, 尖锐的痛楚席卷周身。这……这是要临盆了!


    “流夏!流夏!”她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撕裂了寝殿的死寂。


    流夏匆匆入内,便见孟颜满头大汗, 面容煞白如纸,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痛苦地呻.吟。


    流夏大惊失色:“夫人!是要生了?奴婢这就命人去请稳婆来。”


    庭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整个王府上下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流夏又急忙奔回屋内,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夫人, 您且忍一忍,稳婆马上就到了, 奴婢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通知王爷, 想必王爷很快就能回来。”


    “王爷今夜要事缠身, 估摸着一时半会无法抽身。”孟颜面色扭曲,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阵痛间难地开口。


    一刻钟后, 稳婆匆匆赶来, 今夜整个王府上下的心都悬在了一根线上, 下人们在廊下屏息静气, 不敢有丝毫怠慢,端热水的、备剪刀的、拿参片的,一切都听从着稳婆的吩咐,有条不紊。


    烛火将寝殿映照得通明,人影幢幢,愈发显得混乱。


    可过了一个时辰,孟颜的呻.吟声渐渐微弱,力气在一次次阵痛中被消耗殆尽。无论稳婆如何指导,如何使力,孩子就是迟迟不肯出来。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了屋子,脸色凝重地朝守在门外的流夏道:“夫人快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胎……”


    流夏一把攥住稳婆的臂膀:“求您想想办法,夫人和孩子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人和孩子,怕是只能保一个……”


    “住口!”流夏双目赤红,厉声打断她,“我们王妃和肚子里的孩子,谁都不能有任何闪失!王爷有多期盼这个孩子,想必你是知道的。”


    她说着,声音已然哽咽:“求您了,王妈妈,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


    “得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老身尽力帮她,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闻言,流夏心急如焚:“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你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得被王爷拿来给小世子陪葬。”


    此话如同惊雷,炸得王妈妈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连连点头:“老身明白!老身定当竭尽所能。”


    说完,稳婆急匆匆走回屋内,流夏望着她仓皇的背影,心却沉得更深,也不知那下人请到薛郎中了没有?


    等薛郎中背着药箱,踏着夜露赶到时,屋内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他顾不得礼数,径直走到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孟颜细弱的手腕上。


    薛郎中凝神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笔走龙蛇地开了一张方子,递给下人:“快去煎药!”


    那是一剂催产药,虽能助产,却也极伤母体根本。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良久,婢子端着一碗黑漆漆、气味苦涩的汤药前来。稳婆小心地将孟颜的上半身抱了起来,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她饮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凝聚成倾盆大雨。雷声轰鸣,狂风大作,整个天地好似都在咆哮。


    “哇——”,一声啼哭被雷雨声淹没,终在众人的期盼中响起。


    可那不是啼哭,只是一声短促的、仿佛小猫般的呜咽,随即,便再无声息。


    稳婆颤抖着手,将那小小柔软的婴孩抱起。然而,当看清怀中之物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大惊失色。


    那是个男婴,只是浑身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他双眸紧闭,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


    稳婆从包袱内取来一根羽毛,凑近男婴的鼻口,可那羽毛纹丝不动!


    糟了!是个死胎!


    流夏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声响后,心中一喜,正要迈步进去,却见稳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心中咯噔一下,心底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她踉跄着走近,看到稳婆手中捧着的小婴孩,浑身泛着青紫,双眸紧闭,她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郎中适时进了屋,连忙再为榻上昏迷不醒的孟颜把了脉。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认真地把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若不是此前夫人落水受寒伤了根本,身子本就虚弱,又逢此难产大劫,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不忍道:“只是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流夏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大口大口地抽着凉气:“大夫……您……您的意思是,我们夫人自此都无法再有身孕了?”


    “很难。”薛郎中摇了摇头道。


    薛郎中又继续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方,向流夏交代一番注意事项,这才离开府中。


    此刻,王妈妈只觉天榻了一般,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心知自己小命不保,眼泪无声地淌下。她家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若她的小命真没了,她那苦命的女儿该怎么办啊!


    直到天际亮起了鱼肚皮,谢寒渊总算是回来了。


    男人眉宇间带着倦色,见往日早起洒扫的仆役们,此刻都垂着头跪在庭院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谢寒渊的心猛地一沉,心知大事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心脏。他大步流星地朝主院走去:“夫人,夫人……”


    流夏急忙上前:“夫人并无性命之忧,尚未醒来,只是……”


    “只是什么?”谢寒渊的眼眸锐利如刀。


    流夏抿了抿唇,低着头不敢回应。


    谢寒渊蓦地闯入屋内,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孟颜面无血色,双眸紧闭,他半坐在榻上:“夫人,夫人……本王回来了!”


    他扭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众人:“夫人身子究竟如何?”


    流夏“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间紧紧覆于地面,这才将那残忍的实情道出:“大夫开了药,说夫人一时半会醒不了,还说夫人很难……很难再有身孕。”


    “你说什么?”谢寒渊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更令人胆寒。


    流夏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凉坚硬的地面:“求王爷责罚。”


    半响,寝殿一片死寂。谢寒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落在孟颜沉静的脸上。


    谢寒渊回过神:“孩子呢?是男孩女孩?”


    流夏大气不敢出:“是男孩……”


    谢寒渊抬眸看了眼稳婆,迎上前道:“孩子睡了吗?给本王抱抱。”


    稳婆颤抖着手递了过去,递向他时连眼都不敢睁开。


    谢寒渊在看到襁褓里的婴孩时,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又坚定地接了过来。


    孩子很轻,轻得似乎没有一点分量。


    “他只是睡着了,是吗?”


    稳婆双膝一软,重重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王爷,老身尽力了,王爷若要了老身的小命,老身也无话可说。”


    四周静默无声,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持续响着。


    谢寒渊知晓王妈妈是接生了四十年的圣手,生平从未有过失败的例子。


    他低下头,缓缓轻抚着孩子的脸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轮廓:“眉眼像夫人,嘴唇倒像本王,长得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爷节哀,恳请王爷处置老身。”


    屋外的下人齐刷刷地跪下,纷纷道:“请王爷节哀。”


    谢寒渊抱着婴孩,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暗自道:是本王杀戮太重,不配有子嗣吗?”


    “本王不会迁怒于你,你们都起来吧!”


    “谢王爷不杀之恩。”


    “多谢王爷。”


    其实有没有子嗣他不是最在意的,他对小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此刻躺在床上,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知道孩子没了性命,知道很难再有身孕后,会不会伤心难过郁郁寡欢?


    会不会……恨他?


    “大夫说,王妃曾落水受寒,再加难产,伤了根本,是以很难再有身孕。”流夏补充道。


    落水受寒……这四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寒渊的心上。


    原来,今日的一切,死去的孩子,她残破的身体,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谢寒渊突然身形一晃,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因着婉儿曾给他下过烈性春.药,导致他留下了后遗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又犯了。


    “王爷,奴婢这就把薛郎中叫来。”流夏大惊,连滚带爬地起身。


    “不必,是旧疾。”谢寒渊用袖口拭去唇边的血迹,嗓音嘶哑。


    按照礼法,刚出生就逝世的婴儿不能举办丧仪,也不能立牌位,但谢寒渊仍为他立了衣冠冢,埋葬在府中的后院内。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谢寒渊待在寝殿陪着孟颜,三天三夜未进食半点,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唇角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势,整个人恹恹地。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报应,从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若不是当初他为了证明给锦书看,他丝毫不在意孟颜,在她落水时故意先将孟琦救下。


    她便不会落得再难受孕的下场。


    是他害了她,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寝殿格外刺耳。


    他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宁可自己断胳臂断腿,身受千刀万剐,也不想她遭受这般厄运。


    他握住孟颜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背覆于自己的脸上,虔诚地摩挲着。


    “阿姐,对不起,是本王的错。本王今生定当好好补偿你,今后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和不开心。”


    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何时能醒?”他既盼着她醒,又怕她醒,怕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绝望,怕她接受不了发生的一切,精神崩溃。


    “阿姐,只要你能好好地,你要本王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命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评论区掉落红包雨!!


    第123章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几缕灰蒙蒙的冷光透过窗棱,潜入寝殿, 将殿内染上一层死寂的霜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挥之不散。


    孟颜指尖微动,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虚脱感, 还有小腹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在模糊中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的一道颀长身影。


    谢寒渊似乎是守了一夜,此刻正和衣趴着, 一头如雪的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几缕垂落在她枕边。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蜷缩着,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他身上那件玄色金纹的王袍早已被压得起了深深的褶皱。许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动静,他趴伏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脸色是一片灰暗。


    孟颜的视线在搜寻着什么,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孩子,孩子呢?”她左顾右盼, 视线慌乱扫过寝殿, 没有婴儿的啼哭, 没有乳母。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桌案的香炉中飘出的淡淡安神香。


    一听到女人的声音, 谢寒渊身躯蓦地一震, 猛然抬起头, 睁开了双眸。


    男人双眸布满血丝, 眼底的青黑深重, 如同墨团,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光此刻晦暗无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阿姐,你终于醒了。”他如释重负道。


    孟颜没有理会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一根绷紧的弦。


    “孩子在哪?为何殿内什么都没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下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垂眸:“夫人,你刚生产完,别乱动。”


    谢寒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掩住眼底的血色。沉默许久,久到孟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孩子……没保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外界任何声音,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你说什么!怎么会?我们的孩子怎么会!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吗?”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下床。


    谢寒渊用尽力气将她禁锢在怀里,任由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但他感觉不到疼,没有什么比心口的绞痛更甚。


    “我要去看他,他在哪儿?”孟颜突然哀求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溢出,大颗大颗地砸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看着她这副模样,谢寒渊的心仿佛受到了凌迟。


    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不宜下床,谢寒渊主动为她穿好衣裳,试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待会受了风寒。


    可她胡乱地一裹,衣带都未系好,便急切催促道:“让我先看看他,快!”


    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只觉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阿姐,把斗篷裹好,产妇不能受风。”


    他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从殿外灌入的寒气。


    孟颜似是没听到一般,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后院的方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变得漫长。


    穿过寂寥的庭院,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萧索的沙沙声。谢寒渊抱着她,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那里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丘,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孤零零地立于萧瑟的庭院。


    孟颜的前脚刚着地,便推开了谢寒渊,她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坚硬冰冷的泥土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坟茔吞噬。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着木碑。原本死去的婴孩是不能立碑的,但谢寒渊仍旧为孩子立了。


    他的父母自小不待见他,不能立碑的规矩无非是为了不冒犯祖先,可他的意识里,从小就是一个人顽强艰难地活了下来。是以,他不想去在乎这些规矩。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孟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出口就被吹散。泪水也早已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干涩地发疼。


    她忽儿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身侧的男人,问道:“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谢寒渊垂着头,嗓音有气无力,就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吃好睡好?”


    孟颜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曾想象过他会像谁,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他父亲一样,小小年纪便有几分英气。她甚至偷偷为他绣好了虎头鞋,藏在箱底,等着他抓周时穿。


    “孩子眉眼像你,嘴唇像本王。”


    闻言,孟颜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早已被风干,原来人在极致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流尽了。


    谢寒渊在地上坐下,将她身躯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温暖着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依偎着,舔舐着心底的伤口。


    周围是干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展着,如同无数双绝望的婴孩之手。两道身影在寒风中依偎在,一深一浅,仿佛苍茫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阵风吹来,男人银丝飞舞,几缕发丝黏在他苍白削瘦的脸颊上,发梢拂过孟颜的唇瓣,尾端沾了些她刚溢出的泪涕。


    几片枯黄的枝叶打着旋飘零而下,洒在两人的肩头。好似在安抚着二人,又似在为二人哀鸣。


    “阿渊知道你很难过,阿渊也很难过。可事已如此,你再如何悲伤,他也无法死而复生。”


    男人唇角微抖,嗓音哽咽:“都怪本王不好……”


    他忽儿埋下头,自我厌弃道:“是本王害了你,当初阿姐落水,若本王能先将你救上来,阿姐的身子也不会落下病根。”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远的刺,是他欠她的。


    孟颜缓缓摇了摇头,反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手背。


    “你不必自责,只是我自己不中用。我知道阿渊你也很难过,你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


    她越是这般体谅,谢寒渊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更是不忍将她终身再难受孕的事告诉她,怕她承受不住。


    他不愿她太伤心,否则只会更内疚。会觉得欠了她太多太多,多到用一生都无法偿还。


    “阿姐,你会生本王的气吗?”


    孟颜没有回应,怔怔地望着那小土丘,幽幽地问:“阿渊,你说是不是我福德太浅,所以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不!”谢寒渊几乎是吼出这一字的,他将她环得更紧,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颈下,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是本王杀戮过重,是本王罪有应得!”


    他双臂勒得她有些疼,但孟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以后,你少杀人,能不杀就不杀,也算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好!本王答应你,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什么都听阿姐的。”


    这些时日,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中。


    谢寒渊瞧孟颜日渐憔悴消瘦,眼神空洞,心中如刀割一般。同时并不打算把她不能受孕的事实说出来,并让府中上下都不准说出一字,谁敢在泄露半个字,便割了谁的舌头。


    孟颜曾经从古籍中看到,说婴孩夭折,魂魄弱小,不能立即转世投胎,会因为思念双亲,而在他们身边长久地停留,过得很苦。直到业障消解,魂魄安稳,才能再次转世投生。


    谢寒渊便想着用一间偏殿为孩子立一个灵位,日日供奉,也算是能时刻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也能为孟颜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心里好受些。


    为此,他还陪着她去佛寺,专程给孩子做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


    二人正欲从寺内离开时,僧人普凡见到孟颜,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接着又朝她身旁的男人行了一礼。


    孟颜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来曹溪寺求签,便问的是与谢寒渊的缘分,她记得签文之意是要她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不可违背天意。


    她敛去神伤,回了一礼:”阿弥陀佛,普凡法师好。信女此番前来为我那福薄的婴孩做超度。”


    普凡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软声道:“心本无生因境有,罪福如幻起亦灭。合会终必离,有生必有死,世事本无常。还望二位施主放下执念,不要伤了心神。”


    “谢法师开导,信女会好好记下的。”孟颜低声应道。


    半月后,深夜,万籁俱寂。


    孟颜和谢寒渊并肩躺在榻上。这些日子,他们同床而眠,并未同房。孟颜有些抱歉道:“这些时日未和王爷同房,王爷会不开心么?”


    男人侧过身,本就握着她的手,这会子攥得更紧。


    “傻夫人,什么都不要想,这种事情,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你现在是坐褥期,怎可做那种事伤了身子!”


    孟颜“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只是有一事,阿姐的婚期……你看是放在哪天举办比较好呢?”


    孟颜沉吟片刻,缓缓道:“孩子刚没,三年内办喜事对他是为不尊,还是等三年后吧。”


    “……”


    “三年后……阿姐不担心本王娶了旁人为妻?”


    孟颜嘟囔道:“你若想,我也阻拦不了,就看王爷自己了。”


    男人环住她的腰身:“可本王怕你跟别人跑走,三年太久了!”


    “……”


    “王爷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吧,想爬你床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话落,孟颜背过身去。


    “敢爬本王床,只有一条结果,那便是死!”


    孟颜忽而转身,连忙捂住他的唇瓣。


    “好了,别什么死不死,杀不杀的。我们要为孩子积点德,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那府中中馈一事,本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你是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沉默了片刻,撅了撅嘴,这细微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动作,让谢寒渊的心头一暖。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悲伤之外的情绪。


    “交给妾身可以,但妾身暂且没有那个心思去打理,还是让管账的辅助一下,让妾身过下目就好。”


    男人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鼻梁,宠溺至极:“好的夫人,你什么时候想收回权利,随时都可以收回,这王府上下,一切都由夫人说了算。”


    他在孟颜的额间留下淡淡一吻,看着她的眉眼,一下想到了死去的孩子。可惜,终归成为二人心底的遗憾。


    第124章


    坐褥这段时日, 孟颜大多数时都是恹恹地躺在榻上,往日里总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只有空洞的灰败。


    王庆君和孟津登门造访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偌大的王府庭院深深,下人来往皆是屏声敛气,愈发显得寂静。谢寒渊将岳父岳母迎进内室, 那素来冷峻如冰的脸上, 此刻透着疲惫、憔悴。


    室内熏着安神的暖香, 孟颜裹着厚厚的锦被,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王庆和孟津君甫一见女儿这般模样,眼圈霎时红了。她带来的百余件补品,从顶级的血燕、千年的人参到罕见的雪莲, 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可这些珍贵的药材,又如何能补上孟颜心中那血淋淋的窟窿?


    二人感叹这种怎会发生在孟颜的身上?她竟会遭此磨难,两人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颜儿……”王庆君坐在榻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孟颜缓缓转过头,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爹, 娘, 你们来了。”


    孟津站在一旁, 看着女儿下颌消瘦, 眼窝深陷, 心如刀绞。更是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盼着这场磨难从未发生过, 他的女儿, 本该是这世上最明媚快活的姑娘。


    王庆君忍着泪, 柔声道:“身子要紧,别多思多想。你爹和我……我们都会陪你度过煎熬的。”


    孟颜轻轻“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下去。


    王庆君知道,这种剜心之痛,非三言两语所能慰藉,还得看她自己是否能够解开心结。只能等慢慢熬着日子来淡化痛苦。


    视线流转间,流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见到孟津和王庆君的一霎那,上前跪在王庆君的脚下,哽咽道:“老爷、老夫人,是奴婢没有照顾好王妃,你们打我骂我吧。”


    “起来,快起来,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孟颜轻声道:“地上凉,流夏快起来吧。”


    流夏这才站起身,搀扶孟颜坐好。谢寒渊捧着药碗走到榻边,先是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用银匙舀起一勺,递到孟颜唇边:“颜儿,喝药了。”


    孟颜木然地张开嘴,药汁入口虽极苦,可她仿佛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


    孟津二人见谢寒渊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心中甚感欣慰,他们原本还担心,女儿嫁给谢寒渊这样一个权势滔天、手段狠戾的“活阎罗”,往后的日子定会战战兢兢,吃尽苦头。可如今看来,这阎罗所有的冷酷,都在孟颜面前化作了绕指柔。看来此前是他们多虑了,能有这样一个人无微不至地护着她,二人终是稍稍放心。


    “颜儿,”王庆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关于清儿的婚事……”


    孟颜睫羽轻轻一颤。


    “萧家那边,已经应下了,两家一拍即合。萧欢竟也一口答应,没有半分推拒。”


    空气凝滞半分。


    孟颜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这是好事,妹妹得偿所愿,阿欢哥哥也能有个好归宿,皆大欢喜。”


    她真心祝愿萧欢寻得良缘,希望他同孟能永远幸福下去。


    等到孟清萧欢大婚的那日,萧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连绵不绝,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绯红。


    谢寒渊陪在孟颜身侧,她今日略施薄粉,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虽不比往日明艳,却也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清丽。只是那姿色,像是冬日里凝在枝头的冰花,易碎、冰冷。


    喜宴上,谢寒渊亲自为她布菜,为她将烈酒换成温热的果茶。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众人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孟颜置身其中,却觉得那份热闹离自己无比遥远。她就像一个看客,冷眼旁观世间的繁华喜乐。


    半个时辰后,宾客们正把酒言欢,孟颜觉得有些气闷,便寻了个由头,想去后院透透气。


    “本王陪你去。”谢寒渊立刻就要起身。


    “不必了,王爷。”孟颜按住他的手臂,“妾身只是去去就回,你在这儿,替我向爹娘多敬一杯。”


    谢寒渊凝视着她,见她神色坚持,点了点头,只低声嘱咐:“早去早回,别受了风。”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假山嶙峋、花木扶疏的庭院里。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梅花的清香,也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坐下,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胸口的郁结之气散去不少。


    半响,正准备起身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萧欢身着大红喜服,月下清辉洒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勾勒出一丝孤寂之感。


    他怎会过来此处?不该是陪着众宾客吗?孟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避开。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萧欢迈步走了过来。


    “颜儿,听说你伤了身子,如今可还好?”他先开了口,神色晦暗不明,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只觉清瘦了不少。


    孟颜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点点头:“嗯,多谢阿欢哥哥挂心。比刚开始好受些了,日子总要慢慢熬的,熬着熬着,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人这一生不都是苦中作乐。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坦然道:“颜儿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萧欢凑近,双眸在月下透着一丝幽光,眼底的光有些破碎:“颜儿,你不问问我为何同意这桩婚事?”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雨,下一章周四更新


    第125章


    孟颜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拉开距离,垂下眼帘:“自是因为……清儿温婉可人,与阿欢哥哥极为相配。”


    “不!”他否认道, 声音带着一丝执拗的疯狂。


    “我只是想着,既然做不了你的夫君,成为你的妹夫倒也挺好。也算沾亲带故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眼底的暗芒愈发灼热。


    “……”


    “我还能有理由, 光明正大地……见你一面。”


    闻言, 孟颜浑身僵住, 万万没想到,他的心思这般深不可测。


    萧欢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颜儿你不必再称我为哥哥,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孟颜“嗯”了一声, 缓缓道:“颜儿希望你能对孟清一心一意, 毕竟她深爱你至极,你既娶了她,就该负起做丈夫的责任,至于我……”


    她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冷了些:“请早日忘了颜儿。”


    “我……”萧欢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


    “你快回去吧, 在座的宾客还等着新郎官呢!别让大家久等了。”孟颜不再看他, 转过身催促一番。


    彼时, 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前方, 谢寒渊立在不远处, 正望着二人。


    萧欢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 望向了她身后, 眼神骤然一变。


    孟颜心中一凛, 蓦地回眸。


    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 谢寒渊正缓步走来。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气场,像一头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猛兽。月光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男人走得很慢,悄无声息,周身透着沉沉的压迫感。


    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迎上谢寒渊的目光,抢先解释:“妾身在这儿碰巧遇到萧欢,便聊了两句。”


    “王爷有礼。”萧欢不卑不亢地行了礼。


    谢寒渊的目光从萧欢那一身刺眼的红袍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嗓音平淡无波,却淬着冰:“新郎官,怎么不去招待宾客?在这干什么?”


    “方才微臣内急,出来的时候,恰巧遇见了王妃。”萧欢答得滴水不漏。


    “这么巧?”谢寒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


    萧欢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垂首道:“王爷若要责罚,微臣无话可说。”


    “罢了,本王不想夫人难堪,更何况今儿是萧大人的大喜之日。”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孟颜猛地揽入怀中,透着极强的占有欲。


    萧欢算什么?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何须为此动怒。


    孟颜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有多大,她朝萧欢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告辞。”


    说罢,便由谢寒渊拥着,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王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可怕。两人并未说话,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轱辘声不断回响。


    孟颜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感受到身旁男人投来的视线,如芒在背,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后,谢寒渊冷不丁地开口:“以后你可以少跟他说话吗?”


    “也就说了两三句。”孟颜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噘着嘴。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寻常的寒暄,就说祝福他成婚快乐,早生贵子。”


    她并非刻意隐瞒袒护萧欢,只是不想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再添一把火。她太累了,没有精力去应付一场可以预见的风暴。


    默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孟颜以为他信了,可那道冰冷的视线却再次钉在她的脸上,眸光锐利,直勾勾地看凝视着她的眼:“他不跟你说点别的?”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希望我不要沉溺于伤怀中,能够早日振作,开心起来。”她只能继续用善意的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可手心已沁出冷汗。


    沉默半响,谢寒渊又道:“夫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她迎上谢寒渊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萧欢,便知真假。”


    她这是在赌,赌他的骄傲,赌他身为王爷的尊严,绝不会为了这点事,去质问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臣子。


    男人眼中的审视渐渐退去,忽而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孟颜出乎意料,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挣扎了下。


    “别动。”他声音闷闷地传来,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身边的人是你就够了。


    “……”


    “王爷吃醋了?”


    此刻他就像找不到安全感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他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定定地看着她,竟带上了几分委屈。


    “那你以后,不要让本王吃醋了,好不好?”


    这近乎乞求的语气,让孟颜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见她不语,谢寒渊又霸道地补充道:“以后不准跟他说话。”


    “……”


    “打招呼都不行吗?”


    他想了想,勉强让步:“可以,但必须有本王在你身旁,你不能单独和他说话。”


    孟颜看着他幼稚又认真的模样,忽然也来了气性,抬起下颌,学着他的神情望着他:“那王爷也不可以,如果日后哪个女子和你搭讪,你也不可以理她。”


    闻言,谢寒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他傲然道:“王妃放心,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敢跟本王搭讪!”


    谢寒渊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放到唇边,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又珍重的吻。


    “我的阿姐,我的好夫人。”他低声唤着,无比温柔缱绻。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忽然又问:“看到他们大婚,夫人会不会失落?还未与本王成婚。”


    孟颜毫不犹豫地说道:“若换成是以前或许会的,但眼下,妾身心中对孩儿的执念还未放下,也就不觉失落。”


    “真要等三年?”


    “嗯,是对死去的孩子的尊重。”孟颜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夜景,眼神变得悠远哀伤。


    谢寒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等三年,阿姐便年芳二八,在别人眼里就是老妇人了。”


    “那我这个老妇人就想吃你这只小奶狼!”


    “阿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嘴滑了?从前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夜色如墨,浸染着王府亭台楼阁的每一处。寝殿内,烛火静静地跳跃,在描金的梁柱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锦书捧着一叠厚重的账本,恭敬地将账本呈上:“王妃,这是府中近三个月的账目。”


    孟颜缓缓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收回,落在那摞账本上。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怠。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账本的书封。


    “放下吧,容我这几日好好看看。”


    “是。”锦书应声退了出去。


    几日后,夜里。谢寒渊踏入寝殿,周身裹挟着夜露的微凉。他挥退侍女,见孟颜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显然没有看进去。


    烛火摇曳,将她清减的侧影映在身后的素色屏风上,显得格外单薄。


    谢寒渊走到她身边坐下,高大的身形瞬间笼罩她的周身,空气中弥漫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强势地占据了她的感官。


    他自然地拿起她膝上快要滑落的账本,随手翻了翻,低沉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询问道:“夫人,账本都看得如何了?”


    男人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光深邃。


    “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向锦书请教,不必事事亲为,别累坏了夫人的身子。”


    孟颜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轻声道:“好,妾身记住了。”


    他凝视着她顺从却疏离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将话题引向了敏感之处。


    谢寒渊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压得更低,叹息着:“阿姐,你早已出了坐褥期,可本王瞧你……对夫妻敦伦之事,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兴致。”


    孟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抽回手,只是任他握着,平静地说道:“妾身确实不想。自从孩儿离世,能好好吃口饭,睡个安稳觉,已是万幸。”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温情上。


    谢寒渊眼中的热度褪去几分,染上心疼。他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可王爷若想……”孟颜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清明,“王爷强来也不是不行。总让你这般憋着,身子容易出问题,尤其……会影响到那方面。”


    她说得坦然,却有一丝残忍。


    “不!”谢寒渊断然拒绝,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本王不想强来。”


    他凑近,额头几乎与她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又压抑。


    “本王只是想着……阿姐还欠着我的奖励。”谢寒渊嗓音暗哑,像醇厚的酒,带着蛊惑的意味,“但这个奖励,可以晚些再赏给本王。只是……届时须得加倍偿还。”


    难道她就以为他非要做不可?拿他当什么了?他可以疯狂地要,也可以如和尚一般如如不动!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极尽克制。


    “到时,定要让阿姐好受……”


    那两字,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的气音,令空气都升温了些。


    孟颜下意识地偏开头,却忽而想到了什么,轻声问:“王爷到现在还时不时唤我“阿姐”,我们之间,不该有个独属于彼此的爱称么?”


    这突兀的转变让谢寒渊微微一怔,随即他眼底的欲望被一丝玩味的柔情取代。


    “哦?那夫人希望本王如何称呼?”


    “妾身也不知道,看王爷了。”孟颜将问题抛了回去。


    谢寒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给她。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终定格在她玲珑的曲线上。


    “那便叫……夫人“小樱桃”。”


    “……”


    孟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忍不住问:“能说说缘由么?”


    “这个么……”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点,带着一丝狡黠,“以后时机到了,本王再说与你听。”


    他竟然还卖起了关子。


    孟颜心中泛起一丝微小的涟漪,这点好奇心,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虽微不足道,却也打破二人长久以来的沉寂。


    片刻的温存中,谢寒渊眸色骤然一暗,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他猛地松开她,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背过去,肩背有些紧绷。


    “本王叫水沐浴下。”


    “?”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要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净室里水声响起。谢寒渊皱着眉头,深深地闷哼一声,平日里他很少自渎,可总这样憋着,还真如她所说,会影响那方面的,他只好自己解决一下。


    疏通后,他长舒一口气,总算不难受了。


    孟颜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思绪却总往那水声缭绕的净室飘去。时辰一点一滴地流逝,一刻钟,两刻钟……直到足足过了三刻钟,比平日里沐浴慢了很多。


    她不解,为何突然沐浴?又为何那么久?


    谢寒渊走出来时,只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银白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没入衣襟,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轮廓。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俊美的脸上虽透着几分舒缓之色,可眉宇间锁着一股隐忍的躁意。


    见他出来,她下意识地便想上前替他擦拭头发。可她刚一动,男人却向后退了一步,声线绷紧:“小樱桃最好别碰本王!”


    “虽然本王可以不碰你,但……小弟可没那么好说话。”


    “阿渊,我也不是不可以用手帮你……”


    谢寒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银丝,侧过身闷声道:“算了,睡吧。”


    他躺在床榻外侧,背对着她。


    孟颜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默默地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到他的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清晰地听到他极力平复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夜色下,谢寒渊睁着眼,若让她用手,那片火势不得烧遍她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不想便不做,本王对于那方面是可有可无的。本王可以做天底下最“强”的男人,也可以像和尚一样,两种角色随意切换


    第126章


    时过半年, 如白驹过隙,曾经盘踞在朝堂上空的阴云,在初夏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中, 被彻底撕碎,消散无踪。


    谢寒渊以铁腕手段,历经数月周密布局、暗中查探, 将韩王和祺贵妃私下组建修罗阁, 豢养药人、意图不轨的桩桩件件罪证, 悉数呈于御前。


    修罗阁好比繁华上京阴影里的魔窟, 不仅网罗江湖亡命,更兼培养丧失心智的“药人”。如今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韩王一党在谢寒渊雷霆万钧的打击下, 如朽木般摧枯拉朽,顷刻覆灭。朝堂之上,弥漫多年的乌烟瘴气为之一清,连吹入殿阁的风, 似乎都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清爽。


    捷报传回王府时,谢寒渊正立于书房窗前, 窗外绿荫如盖, 蝉鸣初起。他神色冷峻, 并无多少喜悦, 唯有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昭示着半年来耗费的心力。权力的更迭从来伴随血腥, 这场清洗, 如同刮骨疗毒。


    很快, 孟青舟的尸身被抬回孟府, 府中早已是一片缟素。曾经的英气俊年如今已成一具枯槁的干尸,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一看便知被抽干榨尽。他身上穿着的官服,更是空空荡□□的,越发衬得那具身躯,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棺椁停在灵堂正中,孟府上下,哭声震天。


    “我的儿啊!”王庆君扑倒在棺椁旁,双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一声声泣血的哀嚎几乎要撕裂自己的喉咙。


    “青舟,我苦命的儿……你向来为国尽忠,为朝廷效力,兢兢业业,何曾有过半点行差踏错……却不想,竟被那起子奸人害了性命,落得如此下场……”


    声声如泣,像一把钝刀,割着在场每一人的心头。


    孟颜一身素白孝服,站在王庆君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棺木中那几乎认不出的兄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棺木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兄长昔日温暖的余晖。


    她哽咽着,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孟颜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兄长的衣角,冰冷僵硬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阿兄……你受苦了……你放心,害你的奸佞都已经伏法,一个都没有跑掉。黄泉路上,你安心地走吧,莫要再回头了。”话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谢寒渊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男人手掌宽厚温暖,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沉声宽慰,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事已至此,节哀顺变,想必青舟大哥在天有灵,定会庇佑夫人,看你安好。”


    孟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翻涌的悲恸似乎寻到了一个出口。她阖上眼,任由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这三日以来,孟青舟的后事处理得井然有序,一应事务皆由谢寒渊派人妥善安排。待宾客散尽,孟府总算恢复了些许宁静,只是那份宁静里,浸透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灵堂的角落里,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腾,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悲戚之中。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孟颜独自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望着枝头日渐繁茂的绿叶出神。兄长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今却已天人永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孟清换了一身素服,静静地走到孟颜身边,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阿姊,阿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话落,孟颜迈入灵堂,跪在蒲团上,为兄长的牌位添上一炷香。神情异常平静。


    空气仿佛静止片刻,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孟清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委屈和不解。


    “为何这一年来,阿姊好几次对清儿都……都爱搭不理,是清儿做错了什么,惹阿姊不快了吗?”


    此话,像一根埋藏已久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带着血肉,疼痛难耐。


    孟颜的指尖猛地用力,掌心的皮肉凹陷进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想,是时候了,这桩心事压在她心底太久,像一根刺,若不拔出,只会化脓腐烂。长期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她没有回答孟清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美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她给孟清一次机会,如果孟清勇于主动承认,因着嫉妒而滋生的恶意,那么,看在血脉亲情和她也曾天真无邪的份上,她尚且能试着原谅。


    “什么错事?阿姊,清儿不知……清儿做错了什么?”孟清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辜,水汪汪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这一瞬间的伪装,让她心中微弱的期望之火,倏地熄灭了。她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孟颜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小黑是你杀的对吧?”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张,她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她做得那般隐秘……


    短暂的死寂之后,孟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道:“没错,是我。可我是因着萧欢才对阿姊……”


    孟颜冰冷地注视着她,她的理由多么苍白可笑。


    “那时他眼里只有阿姊你,我……我鬼迷心窍,以为若将阿姊的心爱之物受损,你就会心情低落……”


    孟颜闭了闭眼,胸腔里弥漫开一丝寒凉之感。事已至此,她一直耿耿于怀,并非仅仅为了一只马,而是那份来自至亲的背叛和算计。


    事到如今,再耿耿于怀,于事无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有错不可怕,是人就会犯错。只要孟清真心悔改,她也愿意尝试着原谅。


    孟颜深吸一口气,带着些香烛的苦涩味道,一直沉到肺腑深处。


    “谢谢清儿把我伤得那么深,我可以原谅你,但我们的情谊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姊……”孟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孟颜的裙摆,泪如雨下,“阿姊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了!你原谅我这一次,阿姊……”


    孟颜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


    她选择原谅,不是因为孟清的道歉,而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


    孟清的嫉妒、阴狠,不过是这男权制度下催生出的扭曲果实。在这个朝代,女子的价值被牢牢地同男人捆绑在一起。


    她们目光所及,皆是后宅方寸。


    她们毕生的精力,都耗费在与其他女子的竞争上。


    她们彼此争斗,互相倾轧,本质上,不过是将自己彻底物化,沦为男人的附庸。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因为有怨,所以有恨。女子本应更加团结,互相扶持,在这世道中争取一丝喘息。


    可千年的制度下,用“贞静贤淑”、“相夫教子”的规训,给女子套上无形的枷锁,将她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男子一身。


    是以,女子之间才会为了博得男子的青睐而互相倾轧、争斗不休,让女子视彼此为仇敌,将重心放在争夺男子的宠爱上。


    无形中削弱本可凝聚的力量,以此维持男权主导的天下。


    孟颜自小随性惯了,与常人的想法很大不同。她鼻子一酸,一股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是为了这世间无数被制度驯化、迷失本心的女子。


    此刻,孟清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阳光之下。


    “我听夫君说,阿姊也是重生之人。”孟清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心底生起几分愧疚、怜悯,还有几分了然。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颜的心上!她大为震惊,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竟也是重生之人!”她一时接受到的信息量太大,来不及消化。


    前世的种种,今生的种种,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结缠绕。


    孟清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苦涩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卸下沉重的伪装,吐露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秘密。


    “那你可知前世自己是如何暴毙而亡的?”孟清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闻言,孟颜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上她的脊椎。


    “那时,我不想阿姊和萧哥哥在一起,所以我去修罗阁买了药,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我每日都在阿姊的茶水里下一点点,剂量很小,根本不会被人察觉。但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积,最终……便会突发猝死,连郎中也无法通过把脉看出来。”


    闻言,孟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道天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劈得焦黑。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心绞痛袭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蓦地伸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怀疑谁都没有怀疑过孟清!


    原来,为了一个男人,孟清竟能狠毒到如此地步!原来,这样的朝代,真的能将一个女子的嫉妒之心,无限放大成一头吞噬人性的猛兽。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过后,孟颜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恨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无奈、悲哀,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恨什么呢?恨孟清吗?还是恨这个将她们逼到如此境地的世道?


    她忽而觉得很累,很累。


    “扑通”一声,孟清跪倒在她面前,泪流满面:“阿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好在……好在这一世您没有再执着于他,身边有了您真正喜欢和在意的男子,清儿心中……多少能好受一些。”


    然而,她却听孟颜道:“你为了他,杀了我。那么,这一世,你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你和萧欢,过得开心快乐么?”


    孟清的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有些茫然,似乎没料到孟颜会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像是在回味这两世的执念与得到后的滋味,带着难以启齿的羞窘,道:“想必阿姊应当知晓,萧欢他……他不举吧?”


    “你说什么?”不举!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比方才听到自己死于她手更为炸裂。此前她虽与萧欢成婚,但二人并无夫妻之实。


    【作者有话要说】


    孟清:得到了又如何……


    孟颜:空空空,到头皆是空一场!


    生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黄叶落秋风。


    回首仔细思量起,便是南柯一梦中。(by无名氏)


    第127章


    令孟颜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从未听萧欢提过这档子事,也不像身子不行的人,怎会不举呢?


    这其中定有其缘故, 绝非天生如此。


    孟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姊不知道吗?他没碰过你?”


    “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孟颜淡声道。


    孟清抿抿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不知是羞是愧:“既然阿姊不知道, 那请您务必保守此秘密, 此事关乎男子尊严, 若是传出去,他在上京便无立足之地。”


    “嗯,这我自有分寸。那……你可有给他请大夫瞧瞧?”


    “清儿本打算请薛郎中看看, 可夫君说……说是天生的, 药石无灵。”


    孟颜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孟清两辈子苦苦追寻,用尽手段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最终令人大失所望。


    “清儿你实话实说,如今你等于是守活寡, 这日子你可受得了?可有想过和离?”


    孟清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有些羞赧道:“他虽不举, 但也愿意用其他方式来让彼此愉悦……”


    “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夫君为何每次都要蒙着眼才愿意。”孟清不解。


    “这……”孟颜更是一惊, 莫非萧欢借着那方寸黑暗, 将孟清想象成自己。何其残忍, 又何其可悲。


    “夫君他从未好好看过我的身子。”孟清抱怨道。


    她又忙不迭地道:“我问他心里还有阿姊吗, 他却从不回答。”


    孟颜清了清嗓:“若清儿介意此事, 大可以和他好好说说。”


    “他对清儿不冷不热, 清儿能感觉到,彼此心中的距离。”孟清苦笑着。


    孟颜突然觉得眼前的阿妹,既可恨,又可悲,更多的,是可怜。


    “你后悔吗?”


    孟清挤出一个笑脸:“不后悔,只要他在清儿身边就好。”


    “那就好。”孟颜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


    修罗阁刚铲除掉,谢寒渊还未喘息一口气,朝堂初定,地方却又生乱。邻县有白莲教众借机聚众起义,蛊惑民心,声势不小。谢寒渊再次奉命前往,以雷霆之势镇压。然而,那白莲教头目奸诈狡猾,并非寻常草寇,且武艺高强,趁谢寒渊救人之际,将他胳膊割伤,深可见骨。


    谢寒渊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他未穿朝服,身着玄色劲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左臂的衣袖被剪开,白色绷带厚厚一层,上面还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


    得到消息的孟颜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府门前,看见男人手臂上那刺眼的绷带时,心猛地一沉,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


    “王爷!”她目光紧紧锁在他的伤处,“你怎么会受伤?严不严重?军医怎么说?”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抛了出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想要去碰触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虽说重生以来,她已见过他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知道他武功高强,地位使然,受伤在所难免。可每一次亲眼见到他带着伤回来,那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色,仍旧会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直直刺入她的心灵最柔软处,让她恐惧,让她心疼。她害怕失去,害怕来之不易的温情会被命运剥夺。


    一旁的李青满脸自责,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哽咽道:“主子!都怪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您!还好……还好那贼子匕首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要害!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属下也无颜苟活,定追随您而去!”他说得情真意切,虎目含泪。


    “你退下吧。”


    李青“哦”了一声,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痕。


    谢寒渊拉着孟颜回到寝殿,反手关上殿门,欺身将她抵在门后,粗粝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一点小伤,无碍。”


    男人眼角噙着笑:“夫人心疼本王?”


    孟颜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也照映着她小小的、无措的身影。她咬了咬下唇,嗔怪道:“你说呢?”


    还有心思取笑她?


    男人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暗色。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肯罢休:“本王想亲耳听你说。”


    孟颜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原来,他也喜欢听她表达爱意,原来,她总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庇护。从前她只认为他不够好,倒是疏忽了自身的问题。


    她迎着他的目光道:“妾身看到王爷受伤,这儿……”她抬起手,轻按在自己左心口的位置,“这儿都开始疼了,比伤在妾身的身上,还要疼。”


    一听她这般说,男人好似已经颅内高chao了。眼底激起了明显的涟漪。深邃的眸色仿佛有暗流在涌动。周身冷峻的气息都为之融化,染上一层炽热的温度。


    他喉结滚动,一把横抱起她,嗓音低哑:“小樱桃,本王好好替我的小樱桃揉揉……”


    动作间,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绷带上迅速渗出了一片新鲜的血迹,与之前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颜色更深,更浓。


    孟颜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王爷快放下,你有伤在身,当心……”


    话音未落,谢寒渊的唇覆上,死死堵住她的唇瓣,将她剩余的气音尽数堵了回去。


    他猛吸一口她的舌根,他长驱直入,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直到孟颜因窒息感微微挣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粗重。


    孟颜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即便隔着衣物,也能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


    “你太小瞧本王了,这点伤在本王眼里,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我的小樱桃方才说心口疼,那就让本王为你治治。”


    他将孟颜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边沿,他则单膝抵在榻沿,俯身靠近。目光落在愈发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谢寒渊视线下移,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弧线优美的锁骨,最终停留在如流水淌过的曲线上。


    衣衫解开之际,两侧软肉向外一颤,直直撞入男人的视线。


    谢寒渊的眼底没有一丝欲念,可身体却极其诚实。


    他轻咬住她的锁骨,贝齿用着巧劲,不轻不重地研磨、啃噬,微痛中夹杂着几分快意。


    男人抬起眼,看着怀中人儿瞬间迷离的水眸和染上绯红的脸颊,低哑着声音,戏谑的笑道:“夫人不是想知道为何叫你“小樱桃”?”他声音含混不清,透着致命的蛊惑。(审核,女主的小名是“樱桃”!!)


    “?”孟颜大脑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鼻音。


    谢寒渊的舌尖隔着衣料,极具挑逗性地舔舐着锁骨处,肌肤在他唇齿间变得更加肿胀、丰盈。


    他松开些许,看着那处被唾液濡湿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诱人的形状,色泽确实如同为她取的小名一样。


    “现在知道了吗?”


    粉粉嫩嫩的,不就如樱桃一般么。


    半响,孟颜只觉浑身酥软,一下就瘫在榻上。


    男人时而温柔,时而霸道,使她内心的触动一波强过一波。


    他似乎极有耐心,并不急于更进一步,只是用唇舌和牙齿,在她脖颈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半个时辰后,谢寒渊才放过她,而他胳膊上的伤口,白色绷带渗出新的鲜血,和之前的鲜血杂糅在一起,色泽更暗更浓。


    孟颜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地瘫在柔软的床榻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云鬓散乱,脖颈布满红痕,尤其是锁骨处,更是惨不忍睹,十分辣眼,那是被狠狠怜爱过的糜.艳。(审核,此段没有细节描写,只是女主被吻后的一个状态)


    她就这般被他吻了半个时辰。


    这次,他一如往常叫了水,在净室里待得比平日更久。


    净室内,水雾袅袅升起,弥漫在四周。男人结实的臂膀懒慵地搭在浴桶两侧,伤口在水雾中显得更狰狞。此刻,他一只手浸入浴桶内,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谢寒渊回想着方才,在他解开衣衫之际,好似两只小兔子蹦跳出来一般。


    夜色深沉,烛泪悄凝。孟颜想了想,他虽从未说爱过,可他也是真的爱她吧,要不然怎会尊重她,不碰她,证明他不是只图她的皮囊。


    一个男子从未尝过女人的滋味,或许能忍。但尝过了还能忍,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想到此,孟颜心中舒适不少,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如果他主动说爱,她现在就可以和他颠鸾倒凤,水乳交融,也不是不行。


    谢寒渊走出净室,衣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发梢还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湿漉漉的模样透着几分少年气。


    孟颜起身,拿过巾帕,轻轻为他擦拭。指尖触到他的肌肤,那灼热的温度让她不禁心颤。


    “阿渊,伤口还疼吗?”她轻声问,眼神温柔如水。


    谢寒渊握住她的手,将其按在胸口:“有小樱桃关心,不疼。”


    掌心传来的心跳强劲有力,孟颜笑了笑,靠进他怀中:“那就好。”


    第128章


    暮色四合,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映在墙上。孟颜坐在榻上, 指尖穿梭于丝线间,一针一线,绣着荷包。素色的绸缎上, 一对饱满的樱桃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仿佛刚刚从枝头采摘下来, 带着晨露的清甜。


    她特意在香囊内加入上好的沉水香屑, 又掺了些许安神的花草,这樱桃图案想必他会喜欢。


    绣完最后一针,孟颜剪断丝线, 指尖捏起香囊, 朝烛火细细端详。


    烛光下,孟颜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眸光闪烁,期待又忐忑。她心知, 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香囊,也许他并不会在意。


    夜已深, 谢寒渊外出公务几日暂未归来。孟颜独坐在窗前, 听着院外的虫鸣, 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她将荷包小心地放入袖中, 起身吹灭烛火,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余窗外月光清冷地洒入, 照亮她孤单的身影。


    翌日清晨, 孟颜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她选了一件素雅的云纹长裙, 颜色温柔,衬得她眉眼更加清丽。用过早膳,她坐在庭院里等候着。


    彼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她蓦地起身,走到门口,只见谢寒渊一袭玄色长袍,身姿颀长,风仪卓绝地立在那里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俊逸,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惯有的淡漠,却又在触及她时,稍稍柔和了几分。


    “王爷。”孟颜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


    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进寝殿。


    “想本王了?”谢寒渊将她抵在屋门上。


    孟颜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双手捧着,呈到他眼前。


    “王爷……妾身昨日闲来无事,绣了一个香囊。想着王爷政务繁忙,日夜操劳,这香囊里添了安神的沉水香,兴许能为王爷解乏。”她声音越来越小。


    男人的琥珀色瞳孔落在那枚小巧的香囊上。素白的绸缎,鲜红的樱桃,绿色的叶片,一切都绣得活灵活现,颇具美感。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萦绕鼻端,清雅悠远,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草本香气,气息入肺腑,令他心静些许。他目光再次落在香囊上的樱桃图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夫人绣的樱桃好生诱人。”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戏谑。


    “……”


    孟颜的头垂得低低地,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目光。


    谢寒渊把玩着手中的香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绸缎和那凸起的绣线,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阿姐绣这樱桃,是想本王日日惦记你?”


    “我……妾身想着王爷会喜欢。”孟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说话向来不要脸。


    她心中既羞赧又慌乱,甚至觉得有些无地自容,生怕他会觉得她轻浮。


    谢寒渊看着她这副羞涩至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便将那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香囊垂在他的玄色长袍边,鲜红的樱桃在深沉的颜色衬托下,显得分外醒目。


    “本王每日都要佩戴它。”他嗓音坚定,像是在宣告什么。


    孟颜猛地抬起头,目光触及他腰间那枚小小的香囊,男人眼中深沉的温柔,一时竟有些失神。


    “王爷喜欢,妾身日后再为你做几个,轮换着戴也好。”她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微微泛红。


    谢寒渊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宠溺:“不必,就这一个,独一无二,才显心意。”


    男人的指尖抚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酥麻,她的脸颊再次升温。


    谢寒渊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脸似乎极其容易发红发烫。


    “本王还要去书房处理一下正事,夫人早些歇息。”


    他重重地在她唇上一吻,停留片刻后便出了寝殿。孟颜注视着他腰间那枚鲜红的香囊,远看就像一团火苗,温暖着她的心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忽而觉得,院中的花草,都比往日更加鲜艳了几分。


    三日后,午间,阳光透过窗棂,在寝殿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孟颜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发呆,心绪飘忽。


    此刻,一阵比上次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寒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可脸上没有了上次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沉,眼眸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他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


    孟颜的心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福身行礼:“王爷。”


    谢寒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将手中的木盒置于桌案上,随即打开。随着盒盖的开启,一道炫目的光华从盒中迸发而出,几乎晃花了孟颜的眼。


    盒中的衣物,赫然令人瞠目结舌。说它是衣裳,倒不如说是一件做工繁杂的饰品。


    那是一件由无数细碎的珠宝和镂空金线编织而成的披肩,以及一条同样材质的短裙。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红如血,绿如翠,蓝如海,白如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披肩设计精巧,镂空处多达大半,几乎无法遮掩住什么,短裙更是堪堪及臀,仅能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孟颜呼吸一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胆而奢靡的衣物,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东西产生关联。这哪里是衣裳?分明是为了引人注视、激起人的欲.望。


    “脱了穿上。”谢寒渊声音低沉,像是在命令。


    “……”


    孟颜身子一颤,她僵硬地抬起头,谢寒渊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穿跟没穿,又有何区别?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她又不是供他赏玩、满足他欲望的玩物。


    转念她又想,也罢……他想看,那她穿就是了。他又不是没看过她的身子。她阖了阖眼,将挣扎压回心底。


    “是,王爷。”她轻声应道。


    她挪动脚步,重若千钧。走到屏风后,隔绝了男人的视线。然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屏风,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


    孟颜颤抖着解开身上素雅的长裙,坠落在脚边。拿起那件珠宝镂空披肩,入手是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颗颗宝石,寸寸金线,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奢华。


    她将披肩披上,冰冷的珠宝覆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冰凉冰凉的。披肩镂空的设计,根本无法遮蔽住身体的曲线,反而让她的身姿若隐若现,极具诱惑。


    那些宝石,更是巧妙地遮住关键部位,更显一层神秘感。


    还有那条宝石链条短裙,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将它穿上。长度只是到她的腿心。令她感到无比羞耻,无地自容。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也不想哭。


    屏风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她知道,等待她的,是谢寒渊那道足以将她燃烧殆尽的目光。她努力挺直脊背,身体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羞耻和不安。


    片刻后,孟颜缓缓地从屏风后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的珠宝都会发出细微的晃荡,敲打着她敏感的肌肤,羞涩极了!画面太过香.艳!


    她完全暴露在谢寒渊的视线中时,整个寝殿变得极其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使得她周身的光华更加耀眼夺目,她突然有种白日宣淫的感觉。


    珠宝镂空披肩完全贴合着她玲珑的身姿,无数细小的宝石闪烁出微光,将她粉光若腻的肌肤衬托得莹白如玉。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而那珠链短裙,更凸显她双腿修长白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最显眼的,是身前两颗樱红的宝石不偏不倚位于正前方,远远看去好似雪峰山巅被鲜艳的朱砂点缀。极致的纯洁交织着极致的诱惑,给人造成强烈的反差,令人心神为之荡漾。


    孟颜的脸颊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敢抬头,目光仅仅落在自己的脚尖。她能感觉到谢寒渊的视线,那是一种带着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吞噬。她觉得自己这般站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谢寒渊的神色一黯,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是如同燃起了两簇幽深的火焰。他从未瞧见过她这样的一面,如此大胆,如此奔放,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真和羞涩。


    她本就生得容易让男子浮想联翩,此刻在这件镂空珠宝华服衬托下,更是被无限地放大,激发出一种原始狂野的欲.望。让人想生猛地扑上,把她死死压在身下,撕开所有阻碍,去品尝她最深处的甜美。


    果真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在心中暗叹。


    孟颜原本的清丽雅致,转为令人窒息的魅惑。那两颗樱红的宝石,就像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被他亲手点亮,放置在她最耀眼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流转至脚尖,又从脚尖缓缓回溯至她那双因羞怯微微颤抖的睫羽。孟颜的唇瓣因着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唇色饱满,像是在无声地释放某种求爱的信号。


    谢寒寒感到身体深处涌起一股滚烫的岩浆,叫嚣着要冲破束缚。


    他想要将她揉进骨子里,让她彻彻底底地属于他,只属于他。


    寝殿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起来,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近乎疯狂的欲望在蔓延。孟颜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几乎要窒息在这沉重的压迫感中。她在想,她该说些什么?


    她强忍着内心的羞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这样的衣物,王爷究竟从哪儿获来的?”她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试图将话题引开,哪怕只是一瞬,也能让她从这份巨大的羞辱感中解脱出来。谁会无聊到做这样的衣服?这根本不算衣服,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权力与欲望的展现。


    谢寒渊的眼神,从那份原始的欲望中稍稍抽离,转而带上了一丝占有的意味。他缓缓地走到孟颜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她披肩上的一颗宝石。冰冷的触感,在孟颜的身前带来一阵战栗。


    “本王亲手画了一幅,再带去上京最好的裁缝店为你打造的。”他声音低沉有力。


    此言一出,孟颜的瞳孔猛地收缩,震惊地抬起头,对上谢寒渊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眸。他亲手画的?这意味着,这件羞耻又华丽的“衣裳”,并非他偶然得之,而是他精心为她量身打造。他想象着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他描绘着她身体的曲线,他亲手设计了那些镂空,那些宝石的位置……


    想到此,孟颜只觉身心被一股极强的羞耻感冲击。这不再仅仅是一件服饰,而是他的欲.望!是他对她极致的占有。


    孟颜的心底涌起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羞耻、恐惧,以及一丝颤栗。既让她感到自己被他刻入骨髓,又让她感到自己像是他的玩物。


    谢寒渊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男人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她身前那颗樱红的宝石,眼神深邃又炽热。


    “喜欢吗?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还有几分压迫感。他知道她不会说喜欢,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想要的,是她的顺从,她的沦陷。


    孟颜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她不敢动,不敢言语。她只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股强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欲.望。她内心在挣扎,却又知道,这种挣扎毫无意义。


    谢寒渊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耳畔,气息温热浓烈,带着沉水香的清冷和他周身爆发的炽热,瞬间将她包围。


    “本王,很喜欢。”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沙哑,目光至始至终未离开过她身前,如樱桃般的红宝石。


    他就想看她穿上他亲手设计的美服,因他而展现出这般极致的诱惑,热衷于她在他面前的无助和顺从。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极致的占有。


    孟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她已经彻底沦陷,被他死死掌控。她再也无法逃离,也无处可逃。她成了他亲手雕琢的艺术品,一件只为他而存在的禁脔。


    室内,只剩下珠宝细微的摩擦声,还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会在节后修改情节


    第129章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无光的墨玉, 将整座王府浸没其中。寝殿内,纱幔低垂,空气里还残留着欢愉过后的靡靡气息, 混杂着淡淡的檀香,一丝丝地缠绕着人的心神。


    孟颜被谢寒渊吻得七荤八素,神思都仿佛在他舌尖下被点燃, 烧成了一片混沌的灰。他的吻一如他的人一般, 强势掠夺, 每一寸辗转着势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凶戾。


    就在她以为他要对她一番蹂.躏时, 谢寒渊骤然停住了。


    他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间,粗重的呼吸拂过她微肿的唇瓣, 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眸, 此刻深沉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浓烈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起身, 叫了水。


    片刻后,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打破了内室的寂静。孟颜侧卧在柔软的锦被间, 听着那规律的水声, 心头却愈发烦乱。


    孟颜想着, 他究竟何时才能明白她的用意, 他到现在还不懂表达爱。他会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占有, 却吝于用最简单的言语倾诉爱意。


    他不懂, 一句寻常的情话, 更能熨帖一个女子的心。


    谢寒渊如平日一般清洗了许久。


    未几, 水声停了。男人带着一身清爽水汽的回到踏上。


    床榻微微一陷,一丝冷冽的月麟香强势地笼罩过来。孟颜只觉后背一热,旋即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被他从身后密不透风地拥住。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可孟颜心底的孤寂感愈发深重,她睁着眼,终于忍不住,轻声打破沉默。


    “阿渊,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嗓音有些发涩。


    “想问什么?”


    孟颜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抛出。


    “王爷对我这般是出于什么心思呢?”


    谢寒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心悦阿姐。”他每一字咬得清晰笃定。


    “那你为何从来没对我亲口说过?”


    男人愣住,一时半会不知如何解释。


    “可本王的行动不就证明了一切?除了阿姐,本王何时待其他女子这般过?”


    孟颜撅了撅唇,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化作一句带刺的话。


    “那你从前不也对婉儿挺好吗?”


    谢寒渊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她竟还在耿耿于怀此事,难怪近来不对劲。


    “明明是阿姐教我向善,对婉儿不过是出于救命之恩。”


    这话落在孟颜耳中,激起更大的不悦。她冷笑一声,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讽:“可她对你心思不纯,你还待她那般好,便是纵容。”


    “是以后来我便将她打发出府。”谢寒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孟颜心中冷哼,不过是在自己假死后,他因痛不欲生才做出所谓的切割。根本算不得什么,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若非她“死”过一次,他恐怕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婉儿是何等存在。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孟颜不想再与他争辩这些陈年旧事。她闭上眼眸,将脸埋进枕下,没有再吭声,阖上了眼眸。


    谢寒渊却不肯就此罢休,突然道:“夫人想我怎样,才能开心?”他有些无措道。


    孟颜没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已经睡熟。


    他不死心,又朝她凑近了些,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侧。


    “夫人你教我,我这样的男子自小在阴谋算计中长大,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你教我,我就懂了。”


    这番姿态,让孟颜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眸,蓄满冷意的眼中倒映着窗外渗入的微光。她转过身,四目相对,男人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紧张、期待。


    “要我对你言传身教?“


    男人眼眸翕动,仿佛被她眼中洞悉一切的微光烫到。他喉结滚动,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身教。”


    臭不要脸。


    孟颜正欲背过身,谢寒渊的臂弯猛地收紧,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摁住她的软腰,仿佛要将她拦腰截断。


    他顷身而上,将她彻底压在身下。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沉甸甸地覆着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小樱桃,本王心悦你,更想夜夜都要你。”他低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脖颈,激起一阵痒意。


    “依妾身看,王爷更想要……妾身这具身子罢了。”她直言不讳,面色却是扭曲,只觉脖颈被热气烫得发躁,偏了偏头,躲开他作乱的唇。


    谢寒渊不满地轻咬一下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轻颤。


    “阿姐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本王是不是很久没要你了。”


    她寻思着,倒也是,确实有些时日克制了许久。


    孟颜心念电转,再次转过身,眼神软化了些许,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触男人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因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就暂且相信阿渊一次。“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度,”时辰不早了,王爷明儿还要早朝,也该就寝了。”


    这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谢寒渊心头一松,但仍不满足,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那夫人亲一口本王,本王方才被你伤到了,要安慰下才行。”


    亲就亲吧,亲得还少了么?


    孟颜凑近,轻轻嘬了嘬。她刚想退开,谢寒渊却是早已蓄势待发,趁势抬手摁住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随即,他伸舌用力吮吸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地善罢甘休。


    孟颜被他吻得差点喘不过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只好无力地配合着他,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两月后,秋雨敲窗,淅淅沥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熏香,是谢寒渊身上常带的,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可孟颜总觉得,那香气底下,缠着一股若有若无、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她鼻尖微动,不错,就是那股味道。近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常寺少卿被吊在东门一月,活活晒成人干。整个上京,谁不知是摄政王干的。


    轰隆—


    窗外忽而滚过一道闷雷,雨声骤然变得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上。一阵疾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殿内烛影随之疯狂乱晃。


    明灭不定间,内室珠帘响起“哗啦”一声。


    孟颜握着话本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谢寒渊走近。


    他身着玄衣,银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身后,脸色甚至有些泛白,连脚步都透着虚浮,那双平日里睥睨众生、浸着寒冰、戾气的凤眼,此刻无比惊惶,死死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孟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靠近墙角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青蛙,很小,大概是不慎从哪个水洼里误打误撞跳进来的,通体碧绿,蹲在那里,腮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黑亮的眼睛映着烛火。


    孟颜心头掠过一丝极荒谬的诧异,重新将目光投向谢寒渊。挥手间便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名字可令小儿止啼的男人,此刻竟微微发着抖,紧贴着身后的柜子,好似那角落里蹲着的不是一只小青蛙,而是什么噬人的洪荒巨兽。


    “它……”谢寒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是干涩的,带着一种孟颜从未听过的脆弱颤音。


    他连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孟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无辜的小生物。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找死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缓步朝那只青蛙走去。


    男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开口呵斥,想命令她停下,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颜在青蛙前蹲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拈起了那只小东西冰凉柔软的身体。青蛙在她指间蹬了蹬腿,温顺得很。


    她拈着那抹碧绿转过身,面向谢寒渊,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谢寒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试图维持镇定,甚至想摆出平日里的威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后仰的身体出卖了他。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往日的冰冷,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


    孟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举起拈着青蛙的手,故意让那小东西滑腻的肚皮和蹬动的后腿,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王爷……怕这个?”


    话落,谢寒渊像是终于被那逼近的鲜活的绿色小东西,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向前一扑,却不是攻击小青蛙,而是将整个上半身,重重地埋进了她身前的衣襟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纤细的锁骨,撞得她生疼。带着一种寻求庇护的依赖,紧紧贴着她。他的身体竟然在细微地战栗,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襟,熨烫着她的肌肤。


    紧接着,谢寒渊嘶哑的带着气急败坏般狠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寝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孟颜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温度,她先是一怔,随即,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竟然怕一只青蛙?”她嗓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孟颜清晰地感觉到,伏在她身上的这具躯体,因她这句话,剧烈地一颤。


    埋在她衣襟里的脑袋猛地抬起。


    谢寒渊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尾却不知是因极度的恐惧,还是因着她这句话,泛起一层清晰又靡丽的红痕。凤眼里的惊惶未褪,却又糅杂了震惊、无措,还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恼羞成怒的狼狈。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淬了毒的狠话来挽回颜面,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竟像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人当面戳穿,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脆弱,又倔强得可怜。


    孟颜依旧拈着那只无辜的小青蛙,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凉皮肤下生命的搏动。


    殿外雨声潺潺,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时辰仿佛停滞一般。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如同藤蔓,悄然缠上了孟颜的心头。


    他为什么……会怕这个小动物?


    怕这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指头就能摁死的小东西?


    这恐惧来得如此真切,如此……不合时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用那只青蛙刺激他。只是任由他半靠在自己身前,声音放得极轻。


    “王爷权倾天下,生杀予夺。”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依旧泛红的眼尾,“为何独独,会怕这样一只……毫无威胁的小蛙?”


    谢寒渊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猛地从她衣襟前抬起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惊怒覆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试图用凶狠掩盖狼狈。


    “谁怕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戾气,眼神锐利地刮过孟颜的脸,“夫人,你是在看本王的笑话?”


    他本能地否认,用愤怒筑起防线,企图将方才的失态全都隔绝在外。


    孟颜却并未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吓到。她神色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轻轻晃了晃拈着青蛙的手指,那小东西配合地“呱”了一声。


    这声蛙鸣,在死寂的殿内,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爷若不怕,方才为何扑过来?”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为何连看都不敢多看它一眼?”


    谢寒渊的脸色白了又青,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的鱼,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孟颜,那双凤眼里情绪翻涌,惊怒、难堪,还有一丝被说破心事的羞愤。他猛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就但手指在空中僵住,最终落下,却只是攥紧了自己身侧的衣袍。


    “你懂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颜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那点探究反而更甚。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剧烈闪爍、无法聚焦的眸子,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王爷可否告诉妾身?”


    “或许……说出来了,就不会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直至完结哦!本章有红包~


    第130章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谢寒渊紧绷的身体僵住,眼底翻腾的戒备,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壁垒, 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死死看着孟颜,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遥远的过去。可那双如翦水的眸子里只映着烛光, 也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 谢寒渊眼底的惊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丝已经锈蚀、一碰就碎的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下, 目光从孟颜脸上移开, 飘忽地、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虚空。


    “……是那口枯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失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像是一块被磨损了千百遍的砂纸。


    “小时候……本王被母妃关在枯井里。”


    “那里阴暗, 潮湿……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晚上,它们会跳来跳去地, 贴在身上, 贴在脸上, 十分粘腻、冰凉……”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来自地底深处, 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


    “还有, 饿极了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尝试过……抓住它们……生吃……”


    他连“小青蛙”这三字都不愿提及,仿佛提它的名字都是一种折磨。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那味道……腥臭、滑腻,在喉咙里抓挠。”谢寒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次,吞下去,它……它好像还在肚子里动……”


    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偏开头,扶着身后的多宝格,剧烈地干呕起来,额角渗出细密豆大的冷汗。


    那是阴湿角落里滋生的绝望,是饥饿到丧失尊严的屈辱,是深植于童年噩梦中最丑陋、最不堪的记忆。是无论他后来如何手握滔天权柄、如何用鲜血洗刷过往,都无法摆脱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孟颜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被青蛙惊吓过,或许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却独独没有想到,他的过往竟如此不堪。虽然她此前就听他透露过自己的生平坎坷,但这般细节残忍的过程,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述。


    此刻,这个蜷缩着胃中泛着干呕,恐惧到失态的男人,怎么都无法让人联想到会做出将人吊在城墙一个月活活晒成干尸。


    她沉默着,终于将一直拈在指间的那只小青蛙,轻轻松开。碧绿的小生命灵敏捷地蹦跳几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墙角,再也寻不到踪迹。


    谢寒渊心绪渐渐平复,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冰凉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沿上,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孟颜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轻抱着男人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阔的怀里:“王爷,不去想过去不开心的事,我们好好在一起,一切向前看。”


    人活一世,不过三万天。


    *


    半年后,阳春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吹开檐下新燕的归巢,也吹来了孟颜心头的一丝微澜。


    孟颜回了趟孟府,王庆君的一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过了二十五,也该抓紧怀子嗣了。”


    孟颜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等再过两年,女儿难产,还有心结在,实在没心思现在怀上。”


    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仿佛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触碰,都伴随着隐隐作痛。


    更何况……她眼神不自觉地瞥向窗外。她同谢寒渊一直未同房,只是眼下也该找个机会了,和他恢复正常的夫妻敦伦之事,否则时日一久,他无法疏解,必会影响到身子。


    大不了喝避子汤就是,这念头,在她心头盘桓已久。


    她深知夫妻之间情.欲宣泄,亦是人之常情,久而不泄,淤积于内,对身体确有损伤。


    她不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子,更不是一个无情之人。纵使心有芥蒂,也明白夫妻之道,并非只有情爱,更有责任和关怀。


    王庆君握住孟颜的手,宽慰道:“为娘怎会不知颜儿的心思,只是娘担心你日后再想怀上会比较困难,趁着这个年纪抓紧些,也不影响缅怀逝去的孩儿。”


    孟颜顺着她点点头,母亲说得并没错,走一步看一步吧,日子不待人。


    晚上回到谢府时,春日里特有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中,夹杂着庭院中花木的清雅幽香。她特意让婢子准备了热水,沐浴熏香,细致入微地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心头的杂念。


    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铜镜中自己的倒影,也洗去了白日里萦绕在心头的愁绪。


    她从衣柜挑了一件绯色长裙,那裙摆之上,绣着重瓣荷叶的纹路,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走动间,裙裾轻摆,如同朵朵莲花在她脚踝处次第绽放,摇曳生姿,步步生莲,远看好似朵朵莲花在脚踝处绽放。


    热烈而明媚,与她平日里素雅的着装大相径庭。


    流夏走近屋内,恭敬禀报:“大人正在书房处理政事。”


    孟颜沉吟片刻,平日里她极少踏足书房,更遑论如此着装。但今日,她心意已决。她轻抬臻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走出寝殿。


    夜色下,书房灯火通明,孟颜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谢寒渊手中执笔,落下了最后一笔。


    “夫人何事?”他抬眸的瞬间,发觉孟颜的身段愈发出挑水灵。


    孟颜缓缓走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悄无声息地侵袭他的感官。


    绯色长裙,如火如荼,那重瓣荷叶纹路,随着她站立的姿态,似欲乘风而舞。孟颜的面容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清丽中透着几分平时罕见的妩媚。


    谢寒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眸光如同两团火焰,灼烧着孟颜的面颊。


    她感觉到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不由染上一层薄红。


    男人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她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便跌入他宽阔的胸膛。男人周身清冽的月麟香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今夜的夫人为何比平日愈发清媚。”他嗓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火热。指尖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那薄薄的布料之下,肌肤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令人心神荡漾。


    谢寒渊不知,孟颜将抹胸裙勒紧了几分的。本就凸显身段,此刻被他如此一抱,挤压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她讲不出口,只好采取下策,想用这个法子主动挑起夫君的兴致。


    孟颜伸出纤纤玉指,缓缓攀上他劲瘦的肩头。感受到他肌理的贲张。她指尖轻颤,带着几分试探。


    “夫君喜欢吗?”


    闻言,男人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


    “自是喜欢的,不过夫人什么样,阿渊都喜欢。”


    “妾身也很喜欢夫君,是妾身不好,冷落阿渊大半年,让阿渊难受得很。”


    谢寒渊见她今夜竟有此等觉悟,一下来了兴致。


    “夫人是该好好补偿了,欠本王的奖励也该兑现了……”


    闻言,孟颜适时想起了那个奖励。


    “阿渊,你想我如何?”


    谢寒渊寻思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待会夫人就知道了。”


    话落,男人的灼热的唇覆上,吻技愈发娴熟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孟颜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他强势的攻势下,不自觉地软化下来,攀在他肩头的手紧紧攥紧了他的衣袍。


    他吻得深入而缠绵,一只手也不忘忙碌着。指尖灵巧地探到她腰间的系带,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绯色长裙的系带松开。


    男人目光如炬,落在她脖颈上,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夫人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诱人?”


    谢寒渊将她挪开了些,嶙峋的喉结直直撞入孟颜的视线里,将她眸底晃出水盈盈的泪珠。带着惊人的气势显露在眼皮底下。是那么苍劲有力,涤荡着原始而粗犷的雄性气息,让孟颜的心脏猛地一颤。


    手臂上面的青筋好似要从肌肤下钻出,将肌肤撑得突兀逼仄。


    “来,夫人坐好。”谢寒渊的眸色,充满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孟颜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实在太过出格,这可是书房,墙壁上还挂着孔子的圣象呢!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行这等逾矩之事?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夫君,要不先把那孔子圣像先撤下吧,妾身总觉得看着心慌得很,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那夫人去帮本王取下,为夫有些不便。”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神色恣意。


    孟颜照做,却又听谢寒渊道:“将柜子里左边第一阁画轴挂上。”


    她“哦”了一声,不知他想挂上的是什么样的画,将画轴的系带拉开,竟是一幅庄子圣像。


    “无为,而不为。顺应自然,顺应本性。”


    闻言,孟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羞赧。走回男人身旁时,嗫喏地道:“既然阿渊想要妾身那般,那妾身先……”


    孟颜一抬腿,裙裾的荷花图案仿佛在一片碧波上荡漾,裙摆下垂后才静止。


    谢寒渊轻轻一笑:“原来,小樱桃早就迫不及待了。”


    “哪有?阿渊可别乱猜测。”孟颜的脸颊再次升温。


    “有么?夫人竟不知……自己嘴唇有多润?”谢寒渊指尖碰了碰她的唇瓣,像是触碰到鱼儿的感觉,又滑又黏。


    孟颜的脸颊一片灼热,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清明的双眸。


    “本王想要的奖励便是……请夫人尽情肆意地践踏本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