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作品:《掠春潮

    第81章


    夜色如墨, 将整个府中尽数吞没,几盏琉璃灯在廊下寂寂地摇曳,光影幢幢, 如同鬼魅。


    地下暗间的空气阴冷刺骨,谢寒渊横抱着孟颜,一步步走下石阶。身体尚且带着一丝余温, 若不是鼻息全无, 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他动作轻柔, 生怕稍一用力, 便伤了这脆弱的躯体。


    孟颜被放入一个蓝玉冰棺内,这冰棺通体由一整块罕见的蓝田古玉雕琢而成,月光透过暗室窄小的窗棱, 流淌在玉石表面, 泛起一层梦幻般幽蓝的光晕,美得令人心悸。


    王庆君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此前她已从流夏口中得知事情原委, 孟颜既是假死,以此为契机金蝉脱壳, 是再适合不过。他看着谢寒渊近乎痴迷的举动, 心中隐隐不忍, 终究遂了孟颜的心愿。


    “这蓝玉冰棺, 底层内置长明炭, 可保她体温不失;中层是玉管活泉, 能令她肌肤水润;表层的蓝田玉, 可保尸身百日不腐。”谢寒渊低声解释。


    “有此蓝玉冰棺, 再好不过。”王庆君道。


    “阿姊, 你好好地休息,阿妹有空便来探望你。”孟清哭丧着脸道。


    “大姑娘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老夫人的。”流夏流着泪道。


    几人皆是做戏给谢寒渊看,只需等待第五日,流夏依计行事,接应孟颜离开了。


    谢寒渊没有作声,伸出手,指尖眷恋地划过孟颜冰凉的脸颊。他目光幽深,翻涌着浓烈情绪。


    此后的四日,这方寸大小的地下暗间,成了谢寒渊唯一的天地。


    白日里,他处理大小事务,神色如常,冷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独自来到这儿,守着孟颜。


    他就坐在棺旁,从黄昏坐到黎明。


    “阿姐,今日院中的红梅开得极好,你睁眼看看。”


    “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的奶糕,可快张嘴尝尝。”


    “你走后,流夏那丫头哭了好几场,我罚她不许再哭,她便憋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嗓音低沉沙哑,在空寂的暗室里回荡。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嗔怪他聒噪。冰冷的玉棺隔绝了生死,却隔不断他疯长的执念。他眼中的光,一天比一天晦暗,也一天比一天炽热。


    到了第五日,谢寒渊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沉浸在悲伤中,眼里突然有了光。


    他命人备好热水,仔仔细细地焚香沐浴,檀香的烟气缭绕在他周身,晶莹的水滴自他嶙峋的喉结悄然淌过。


    随后,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正红色锦服,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纹,朝地下暗隔缓步走去。


    子时,万籁俱寂。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将事先备下的龙凤喜烛,沿着冰棺四周,逐一点燃。


    一根,两根,三根……直到九十九根喜烛全部亮起。


    烛火摇曳,跳跃的光芒将冰冷的石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幽蓝的冰棺在红光笼罩下,折射出一丝艳丽的紫。光影交错,明暗不定,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喜庆,还有几分压抑感。


    谢寒渊立在烛火中央,俊美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狂热的微笑。他凝视着冰棺中的女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和占有。


    “阿姐。”他轻声开口,嗓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今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日。吉时已到,我们……该洞房了。”


    他俯下身,缓缓推开沉重的玉棺盖。冷气混合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溢出。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解开她身上的天青色衣衫。


    衣衫褪去,烛光下,她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面颊因棺内恒定的温度而透着淡淡的粉,眉目舒展,唇角微弯,完全就是一副熟睡的娇憨姿容。


    “你只是睡了,对吗?”他痴痴地问,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无人回应。


    他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虔诚而又珍重。随后,他的吻慢慢下移,从挺翘的鼻梁,到饱满的脸颊,再到那双他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带着绝望的掠夺,孤注一掷的疯狂,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送入她的身体。(审核,亲吻脸部不可以吗?)


    片刻后,谢寒渊褪下刺目的红服,精壮的身体覆了上去。


    就在此刻,孟颜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


    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她指尖微动,猛然警觉,忆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今儿正是她假死后的第五日了!


    心中恐惧和惊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不敢睁开眼睛,睫羽也不敢颤动,生怕面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男人察觉到任何异样。她只能死死咬牙,拼命佯装熟睡。


    谢寒渊闷哼一声,没想到竟是一片灼人的温热。她的身躯十分柔软,带着惊人的弹性,没有丝毫僵硬,完全不像死了五天的尸体。


    唇间极致的触感让他几近失控,他吻得太急切,半喘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嗓音喑哑蛊惑:“阿姐……若还活着,想必身子……更加软绵。”


    谢寒渊亲吻了许久,不知餍足地索取。他怎么还没好?这样下去,她真的怕自己会露馅!


    酸麻胀痛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停歇。她的身体本能地起了反应,那是她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很快,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发丝。孟颜心中无比紧张,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审核,被吻得紧张僵硬有什么问题???)


    然而,谢寒渊似乎完全沉浸在这温香暖玉的幻梦之中,并未发觉她鬓角的冷汗。他只当那是玉棺内水汽凝结的露珠。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被他用力裹挟住,那股熟悉的燥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在这强烈的刺激下哼出了声。


    孟颜在心中疯狂地嘀咕,他不是和婉儿在一起了吗?可为何还要在她的尸身前,做出如此悖逆人伦的事折磨她?


    他果真同前世一般,阴戾恣睢,偏执成狂!简直像个疯子!不,他就是疯子!


    如今,她恨他,恨极了他!他用肮脏的身体侵占着她,不仅玷污了她的清白,更是在践踏、侮辱她的灵魂!(审核,只是叙述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描写!!)


    此生,她绝不会原谅他了!绝不!


    等她从这里逃出去,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自己这副身子,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这种煎熬,比他失忆的时候,他对她做的那一切,还要煎熬万分!


    她以为,谢寒渊终于停歇了,是时候该离去了。


    可是,并没有。


    谢寒渊拎起一壶青酒,仰头抿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他的唇舌,却没有咽下。


    他再次俯身,将口中的酒,一滴不漏地吐在了她的锁骨处。


    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险些让她发出惊呼声,彻底暴露。她用尽全力才将那声惊喘压回喉间。


    酒水顺着她精致的锁骨凹陷处汇集,缓缓向下流淌。谢寒渊伸出舌尖,像品尝世间最甘美的蜜露一般,轻轻舔舐着她脖颈间的酒渍,缓缓下移。


    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暗室外的鸡鸣隐约传来,谢寒渊才从一场大梦中初醒。他深深地看了孟颜最后一眼,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足,离开了暗室。


    石门“轰隆”一声关上,暗室重归死寂。


    这一晚,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去忍耐,去压制。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保持着僵硬的静止,尤其是敏感之处,也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孟颜缓缓睁开了眼眸,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那不是悲伤,而是屈辱、愤怒、憎恨!


    他怎么可以!他怎会一边同婉儿交好,一边用这种方式侮辱她!也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干得出这种龌.龊事!


    可她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一直忍着。所有的情绪压抑到了极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挤压得粉碎。尤其是,她历经了五次巅峰!


    孟颜正想着流夏什么时候会来,外面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出于谨慎,立刻闭上眼,重新躺下装睡。


    “姑娘?姑娘,您醒了吗?”流夏小心地叫唤着。


    孟颜一听,蓦地坐起身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急切:“快!掩护我离开!”


    流夏看到她满眼泪痕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多问的时候。她迅速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婢女的服饰,手脚麻利地为孟颜换上,又用一块灰色的头巾将她的墨发包好,将她扮成婢女的模样。


    流夏先行走出外头,像一只警惕的猫,仔细探视了一番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对孟颜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紧跟其上。


    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沿着府中最偏僻的路径,快步穿行。孟颜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高大的府门就在眼前。在流夏的巧妙掩护下,成功离开了谢府。


    孟颜的双脚踏上厚实的土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回头,一步也不敢。


    远处,一座假山后,婉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走了,她终于走了!从今往后,这谢府的女主人,就只能是婉儿一个人的了!


    深夜,婉儿精心打扮了一番,端着一盅参汤,袅袅婷婷地来到谢寒渊的书房门前。


    她敲门而入,将汤盅放在桌上,温柔地宽慰道:“阿渊哥哥,人死不能复生。姐姐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你……你还有我陪着呢!”


    烛火摇曳,男人的身影被拉得颀长,身后是一片寂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婉儿那张关切的脸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孟颜的死跟婉儿也有些关联,想来再将婉儿留在府中,终究是徒增伤怀。


    想到此,他心中瞬间被一股冷硬的厌恶取代。


    “婉儿,我送你一些盘缠,你离开谢府吧。”他顿了顿,目光移开,不去看她错愕的脸,“从前的承诺,我终是要食言了,对不住了!”


    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渊哥哥……你……你说什么?我不要盘缠,婉儿不求您给我名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就好!您不要赶婉儿走,好不好?”她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字字如泣。


    但这一次,谢寒渊的心肠却硬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他朝门外喊道:“李青!”


    李青应声而入。


    “备好五百两银子和一辆马车,把婉儿姑娘的东西收拾好,立刻将她送出府。”男人的命令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李青上前,朝婉儿伸手示意,面无表情道:“姑娘,这边请。”


    “阿渊哥哥,不要!阿渊哥哥,我错了,婉儿什么都听你的!求你让婉儿留下!”婉儿的哭喊哀求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彻底隔绝,再也听不到了。


    整个屋子,仿佛瞬间清净。


    谢寒渊在书房枯坐良久,起身去再次沐浴。这一次,他仿佛要洗去身上所有不洁的气息。随后,他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衫,再次去到地下暗阁。


    他想再看看她,再陪陪她。


    然而,当他推开石门,里头却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尸体被何人盗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谢寒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心中七上八下,愤怒和恐慌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势必要找回孟颜的尸身,无论是谁,敢动她,他定要让那人碎尸万段!万劫不复!


    可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势力,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寻了整整半月,皆是一无所获。孟颜的尸体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无一丝线索。


    李青看着日渐憔悴、眼下乌青的主子,忍不住宽慰道:“主子,想必孟姑娘的尸身早已腐烂,是以才搜寻不到。”


    “是我不好!”谢寒渊一拳砸在桌上,声音嘶哑,“是我没有看好她!是我让她受辱,如今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


    他双目猩红,深深自责道。李青更是第一次看到杀伐果决的主子,在人前暴露如此柔弱痛苦的一面。


    “主子,节哀顺变。想来孟姑娘在天有灵,也想入土为安。”


    谢寒渊没有听进去,他死死地盯着虚空,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长:幕后之人为何要盗取尸身?究竟有何目的?


    第82章


    屋外高大的梧桐树干秃秃地, 风一过,便有几片伶仃地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清冷的石阶上。


    孟颜坐在窗前,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茶盏早已失了温度,一如她冰冷死寂的心。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宅子, 仔仔细细将身子刷洗了一遍, 可如今, 为什么还是无法忘记他?她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谢寒渊就像一枚淬了毒的刺, 深深扎进她的心脉,总是毫无预兆地将她心头狠狠一抽,疼得她蜷缩起身子, 冷汗涔涔。


    他那样坏, 那样决绝。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将她的真心践踏得体无完肤,用最冷酷的姿态将她推入万丈深渊。那些伤人的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烫在她的神魂深处,无法泯灭!


    可为什么, 在恨意翻涌的间隙, 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时, 是他于玉兰树下回眸, 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星光。


    是每次救下她时, 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声。是她偶尔流露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像一缕微光, 曾让她以为, 可以照亮他整个阴郁的心房!


    爱与恨, 如同两条毒蛇,在她的心底疯狂纠缠、撕咬,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终日郁郁寡欢,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原来,恨是爱之极!原来,她对他动了真情!


    思绪飘忽间,她又想到了远在岭南的爹爹。


    爹爹……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岭南之地,潮湿蛮荒,爹爹一把年纪,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在那样的湿寒之地,该受多少罪?


    一想到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清瘦的背影,孟颜的眼眶便倏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好想爹爹啊!


    “咚、咚、咚。”屋外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悲思。门外,传来孟青舟轻柔的嗓音。


    “颜儿,是我。”


    孟颜胡乱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阿兄,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孟青舟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玉带,身姿挺拔修长,宛如一株临风玉树。手中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羹汤,清甜的香气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甜羹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孟颜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满是疼惜。


    “怎么,又哭了?”他拿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残余的泪痕,指尖微凉,触感却格外温柔。


    “颜儿想爹爹了。”


    “爹爹很坚强,他希望你和我都好好地活着。只是这回,你总算想通了!”孟青舟欣慰道,顿了顿,“我早说过了,谢寒渊那人不行,他心性凉薄,手段狠戾,根本不值得你托付。你看,他现在把你伤成什么样了?”


    他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孟颜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那些强撑的坚硬外壳顷刻间土崩瓦解。


    “阿兄!”


    孟颜再也控制不住,一下扑进孟青舟的怀里,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泣诉。


    “阿兄……是我错了……是我当初没有好好听你的话!颜儿总以为……总以为他会不一样的!是我太傻了!阿兄,以后……以后颜儿一定会多听阿兄的话!”


    孟青舟的身子有些片刻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他伸出修长的手臂,环住怀中颤抖的人,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脑。


    “傻颜儿,哭出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有阿兄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阿兄定会护你一生周全。”他一字一句,嗓音铿锵有力。


    孟青舟的怀里异常温暖,带着一股清冽的沉香气息,是孟颜从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怀抱却似乎格外用力,她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


    那结实的手臂像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锁,将她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慌乱。


    孟颜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在他怀中微微挣动了一下,鼻音浓重:“阿兄,你抱得太紧了,颜儿呼吸有点难受。”


    孟青舟闻言,眸光微动,随即立刻松开了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脸颊憋得微红,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是阿兄失态了,只是看你如此难过,心疼得紧。”


    他端过那碗甜羹,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来,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


    孟颜顺从地张开嘴,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喉中,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她看着兄长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又被浓浓的依赖与感激覆盖。


    是啊,无论发生什么,阿兄总是在她身边的。


    几日后,谢寒渊终于找到了能直接证明孟津无罪的有利证据,他呈交给郁明帝后,郁明帝看到铁证如山,下令释放孟津,官复原职,即刻返回京城。


    王庆君颤抖着双手,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明黄的圣旨时,积压多日的担忧,终化作喜悦的泪水。她双手合十,朝着天空连连拜谢:“是菩萨保佑!是菩萨保佑我们一家化险为夷!”


    她立刻命人将府邸上下彻底清扫了一遍,又亲自去庙里还了愿,挑了一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回阔别已久的府邸。


    重新踏入熟悉的府门,孟颜看着府中庭院,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命运何其蹉跎,人生犹如翻山越岭,前一刻还在绝望的低谷,下一刻或许就已重回云端之上的高峰。


    只是,她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是夜,月色如霜。


    萧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夜的宁静。一枚寒光闪闪的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咄”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萧欢卧室的门板上,刃尾在月下轻轻颤动。


    屋内烛火一晃,正在灯下看书的萧欢猛然抬起头。他循声走到门前,瞧见那枚熟悉的短刃后,眉心微蹙,便知是何人到访。


    他推开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冷声道:“出来吧,找我有何事?”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自假山后的阴影里探出。谢寒渊立在清冷的月辉下,周身仿佛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萧欢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心中仿佛被重锤猛击,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的一头青丝,为何竟变成了如雪的银白?那满头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冷峭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破碎、颓唐。


    “原本不想来找你的。”谢寒渊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全无往日的清冽,“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过来一趟。”


    萧欢压下心头的惊骇,警惕地看着他:“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谢寒渊没有理会他的冷淡,只是抬起那双沉如深渊的眸子,一字一顿地,投下了一颗惊雷。


    “你可知……孟颜她已经死了?”


    “嗡”的一声,萧欢的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男人睫羽颤了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重复了一遍残酷的事实。


    “她是因我而死的!”


    此话如同一道惊雷,将萧欢彻底劈醒!胸中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吞噬。


    “谢寒渊!”


    萧欢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伤害颜儿的!你口口声声答应的话,怎么就没有做到!”


    原来如此!所以,他这一头白发,竟是因颜儿的缘故!萧欢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


    谢寒渊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任由他发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我只是想故意气一下她……”他声音破碎,“没想到她……没想到她心绞痛一犯,不治而亡。”


    “气她!”萧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手上力道更重,几乎要将谢寒渊的骨头捏碎。


    “终究是你负了颜儿!你爱她,为何要气她!你明知她心中只有你,你却偏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去伤她!”他果真如同前世一般负了颜儿,当初就不该把颜儿交给他!萧欢悔不当初。


    “我后悔了,但凡我当初再强硬一点,便不会让她被你夺走!否则,我和颜儿早已双宿双飞,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欠她太多!你不配拥有她!”萧欢松开了他的衣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心中积压的所有不甘和愤怒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谢寒渊被他推得后退一步,踉跄着稳住身形。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叹息自己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是,我不配。”他低声道,“不过,孟津已经被释放了,并且官复原职。这便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那也是你该偿还她的!”萧欢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做了这些,就能弥补你对她的伤害吗?她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因为你帮了她的父亲而原谅你!”


    痴心妄想!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神情满是鄙夷厌恶:“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惹人厌。你这样的人,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真心待过你吧!”


    “够了!”谢寒渊的眸光陡然一凛,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而危险。他猛地转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告辞!”


    走出几步,他又顿住脚步,背对着萧欢,声音冷硬地补充了一句:“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尸体……被人偷走了。如果你有任何消息,务必告知我。”


    话落,男人再不逗留,黑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萧欢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心头发冷。尸体被偷走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非同寻常。


    夜色如墨,风卷残云。


    谢寒渊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骏马嘶鸣一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驰,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肺腑,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灼和翻涌的思绪。


    究竟是何人,能在府中严密的看守下,将她的尸体带走?府中下人竟无一人发现!此事太过诡异,一具尸体,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此事,绝不简单!


    几日后,孟津从岭南归来。


    当他踏入府门,看到迎上来的妻子与儿女时,虽在官场沉浮半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爹!”孟颜和孟清齐声喊道。


    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孟津抬手将妻女搂入怀里,大掌一一抚着几人满是泪痕的面庞,眼眶泛红,家中丫鬟仆从全都跪在院中。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可把我们盼得好苦啊!”孟颜紧紧抱着父亲清瘦的身体,泪水濡湿了他的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庆君也是哭得不能自已,“老爷,我们日后……日后不再过问朝政了吧,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不好?”


    “爹,孩儿十分思念你,你可总算平安归来。”孟青舟眼眶泛红道。


    孟津拍着妻女的后背,重重地点了点头:“走,我们进屋说话。”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翌日清晨,太和殿。


    一阵低声骚动在百官中悄然扩散。


    刘影,竟然回来了。


    他昂首挺胸,身着朝服,面容肃穆,眼中不见往昔锋芒,倒有几分沉静如水的意味。


    满朝文武一见无不震惊。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都想不通,这个已经被罢黜的奸佞,为何还能官复原职。


    与此同时,谢寒渊缓步走入大殿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那一头银丝,在殿宇中显得格外刺目。关于他与孟家长女的传闻,早已在京中权贵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亲眼所见,更证实了传言非虚。


    几个与谢寒渊素来不合的大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听说了吗?据说孟家长女已年过二十,可比咱们这位谢大人年长许多呢!”


    “呵,真是闻所未闻。他谢寒渊要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没有,竟然心悦一个比自己年长那么多的女子!还为她一夜白头?真是笑话!”


    “我看啊,是情场失意,连带着脑子也不清楚了!”


    彼时,龙椅之上的郁明帝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众卿,关于刘影复职一事,朕自有考量。刘影在被贬期间,已深深悔改,此后在新的任职上也做得十分细致,深得朕心。是以,朕想着功过相抵,便让他官复原职,望众卿日后能同心同德,共辅江山。”


    闻言,谢寒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好一个功过相抵!原来郁明帝竟防自己至此!


    表面看,是将刘影官复原职,可谁不知道,刘影此生最恨的人便是他谢寒渊!


    郁明帝这一手,不过是欲图牵制拉拢刘影,对付自己罢了!好让彼此相互撕咬,他则坐收渔翁之利!


    帝王心术,借力打力,这些常用的伎俩,他怎会不懂!


    谢寒渊缓缓抬起眼,那双银发下的黑眸,深不见底,寒意彻骨。


    既然圣上这么防着他,这么想他不好过……既然要布棋局,那就别怪他乱他全盘!


    他要将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下朝时,百官陆续散去。谢寒渊刚走出大殿,一个小太监便迈着碎步悄然跟了上来,在他身侧躬身低语。


    “谢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收藏!!呜呜呜~


    第83章


    东宫。


    暮色四合, 殿内未燃烛火,唯有窗外几缕残阳熔金般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棂。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谢寒渊微微垂首, 姿态恭谨,嗓音平稳无波,仿佛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 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佋瑢坐于紫檀木大案后, 闻声缓缓抬起眼帘。他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用那双狭长的凤眼, 不着痕迹地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谢大人免礼。”谢佋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指尖在温润的玉石上点了点。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花梨木圆凳, 男人欠身谢过, 却只坐了半个臀,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本宫今日特意寻你前来,不为别的。”谢佋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 十指交握,“就是想问问谢大人, 以如今的朝堂局势, 你究竟站哪一党?”


    他眯了眯眼, 眼缝中泄出的光芒, 冷冽又有穿透力。


    面对这般直接的试探, 男人抬起头, 迎上太子的目光, 眼神清明坦荡, 带着几分了然。


    “回殿下, 我孑然一身,自是谁都不站。”他嗓音掷地有声。


    “哦?”谢佋瑢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却未达眼底。


    “谢大人在朝中素有清名,与各党都保持着距离,这点本王自然知晓。只是……”他拖长了尾音,话锋陡然一转,“那你上次在朝堂之上,重臣弹劾本宫私生活混乱,父皇盛怒,你为何要帮本王说情?”


    那一日,太和殿上气氛肃杀,祺贵妃一党言辞凿凿,无不指向他这个太子德行有亏。郁明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


    偏偏谢寒渊这个向来中立的左都御史,竟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地为他辩解,硬生生将一盆脏水给挡了回去。


    男人微微垂眸,不急不躁:“帮太子殿,是为社稷百姓着想,微臣不过是陈述事实,是以,那是微臣的真心实意,无涉党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君臣之礼。


    “好一个为社稷百姓着想!”谢佋瑢忽而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听不出是喜是怒。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停在男人面前。


    “你既如此深明大义,不像朝堂那些只知固守门户之见、冥顽不灵的老臣,今日一见,本宫对你,更是刮目相看。”他态度变得亲近了些,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投以欣赏的审视。


    谢寒渊只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太子殿下谬赞,想必殿下今日找微臣前来,不止是说这个吧?”


    “明人不说暗话。”谢佋瑢转身走回案前,隐去脸上的笑意。


    “本宫也就不与你绕圈子,最近祺贵妃一党,借着一些由头,处处刁难本太子,朝中不少人也开始跟风动摇。本宫虽有心反击,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怕打草惊蛇,反落了下乘。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可有什么法子,帮本宫出谋划策?”


    这已然是在赤裸裸的招揽。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檐角。


    许久,谢寒渊缓缓开口:“祺贵妃一党,骄横跋扈,构陷忠良,早已是朝堂痼疾。微臣既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微臣定会为太子殿下处理妥当。其实,祺贵妃那边的人,想动微臣已久,是时候该动手了。”


    他说得极轻,却如淬了冰的利刃,寒意森然。


    谢佋瑢的眼睛瞬间亮了解他要的,就是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个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心有丘壑的盟友,远比那些一开始就摇旗呐喊的莽夫有用得多。


    “好!”他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此刻的他,再无半分试探,“你若能替本宫解了这心头大患,他日本宫必定向父皇觐言,封你做异姓王!”


    闻言,男人的瞳孔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孟府。


    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清冷的虚空中,勾勒出几分萧瑟的意境。


    孟颜坐在窗棂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外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上,发着呆。


    自孟津官复原职,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够团圆。但比从前更加忙碌,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深沉。


    今儿,孟津更是将她和萧欢的婚事,已同萧家商定于二月初八。


    孟颜的心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嫁给阿欢哥哥,其实是最为理想的结局,不是吗?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阿欢哥哥,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邻家兄长。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无论她闯了什么祸,他都会跟在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然后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道一句“下次不许了”。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亏欠了他太多。如今她伤痕累累,他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句怨言,甚至……孟颜的脸颊微微发烫,甚至不嫌弃她同谢寒渊曾有过肌肤之亲,虽然保留了最后的底线。


    爹爹说,萧欢是良配。阿兄说,嫁给萧欢,她下半辈子便能安稳无忧。娘亲却对她道:


    【不要嫁给只对你一个人好的男子,而要选本身就很好的男子!萧欢才是最适合你的!】


    她本就该嫁萧欢为妻,仿佛是一种宿命的补偿,一场迟来的尘埃落定。


    可……孟颜的心口猛地一紧,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像是带着倒刺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真的要彻底放下他了吗?


    理智告诉她,必须放,一定得放。他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别,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有他的血海深仇,有他的权谋霸业;而她,只想过最平凡安宁的日子,更何况,他还有个婉儿!


    但那份心底的思念却在疯狂地叫嚣,她始终无法忘记他。


    忘不了他每次于危难中救下她时,那双沉静如深山的眼眸。


    忘不了她笨拙地为他上药时,身躯滚烫的温度。


    也忘不了她被人轻薄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就像是刻在骨髓里的烙印,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至今,她都会不可抑制地思念起来,思念到心口泛起阵阵钝痛。


    兴许,等和萧欢大婚之后,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那些属于过去的执念,便能被岁月冲刷干净,彻彻底底地将他忘了吧!


    孟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卷。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窗棂上,试图让那股凉意浇熄心中的燥热。


    忘了他,你才能活下去,孟颜在心中自顾自地说着。


    几日后,孟颜便听到了有关谢寒渊的传闻。


    起初是从府里采买的下人那里听来一耳朵,说谢寒渊如今权倾朝野,又再大开杀戒了。具体的,下人们也说得语焉不详,只剩下满脸的惊恐。


    而后,传言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详尽,越来越血腥。


    “听说了吗?城西的张侍郎,就因为在朝上附和了祺贵妃一句,第二天全家上下三十余口,全被杀了!”


    “何止啊!我听说那场面,血流成河,他就站在尸体堆里,眼都不眨一下!手段极其残忍!”


    “他就是个活阎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谁惹了他,就是这个下场!”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孟颜的耳朵里。她坐在茶楼的雅间,原本是陪着阿兄出来散心,却不想,隔壁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了过来。


    孟青舟宽慰着孟颜:“还好颜儿你已脱离了此人的魔爪!”


    孟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又是这样,他竟然死性不改。


    她曾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或许会有一丝丝的改变。她曾天真地幻想,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存留着一丝柔软和温情。


    现在看来,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孟颜叹息一声,也罢。狗怎么可能改得了吃屎啊!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夜,月凉如水。


    京城的长街早已不见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片空寂。


    两道颀长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谢寒渊一袭墨色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步履从容,悄然无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身后的李青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脚步声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几次欲言又止,终还是没忍不住。


    李青压抑着怒火道:“主子,如今祺贵妃那边的人,买通了说书先生和街头混混,到处诽谤造谣您杀人,您怎么就一点都不反击呀?”


    他越说越气,拳头都攥紧了:“他们把您说得那么不堪,什么屠戮满门,什么手段残忍……那些根本就不是您杀的人!却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属下一想到这些就来气,恨不得把他们那一张张胡说八道的嘴,都给撕烂了!”


    谢寒渊脚步未停,眸光在清冷的月色下,微微暗了暗。


    他侧过头,淡淡地瞥了李青一眼,嗓音平静无波:“沉住气。”


    闻言,李青满腔的怒火熄了半截。


    “这就沉不住气,如何成大事?”男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悬在天际的那一弯冷月,清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愈发孤高清冷。“祺贵妃费尽心机,散播这些谣言,目的为何?”


    李青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为了……为了败坏您的名声?”


    “不止。”谢寒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她更是为了激怒我,希望我暴跳如雷,为了自证清白而手忙脚乱。只要我一动,他们便能无中生有,找到我的软肋,再伺机而动。”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若是如她所愿,岂不是正中下怀?所以,我不反击,不解释,任由他们说。这满城风雨,于我而言,不过是耳边风,我是不会让祺贵妃如愿的!”


    李青听得心悦诚服,原本的急躁、愤怒,转为对自家主子的钦佩。他快走几步,跟上谢寒渊的步伐,由衷赞叹:“果真还是主子有想法,深谋远虑!主子英明,是属下愚钝,愧不敢当。”


    谢寒渊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只是,无人看见,谢寒渊藏在广袖下的手,方才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赤肉中。


    这满城的污言秽语,他确实可以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女子如何看他,可那个女子却已不在人世,独留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被人排雷了,首点和79章的点击狂涨,但收藏一个不涨,可是我搜不到排雷啊!!而且,男主最后戏弄了一番婉儿,婉儿被气得半死不活,为什么还要排雷呢??就不能多点耐心?看看下一章写的是什么再排雷也不迟?


    作者创作真的不易啊!!


    第84章


    上元佳节, 上京城灯火如昼,亮可通衢。


    月轮悬于墨黑的天幕上,清辉遍洒, 与人间万家灯火遥相辉映。长街之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孩童们提着兔子灯、鲤鱼灯, 笑闹着穿梭于人群, 银铃般的笑语在寒冷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暖意。


    谢寒渊面容清冷如玉, 身着一袭玄色锦袍, 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身形挺拔,气质卓然,即便在熙攘人群里, 也如鹤立鸡群, 引来不少怀春少女羞怯的目光。


    李青见他一路沉默,打破这沉闷:“主子,你看那边!有打铁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处街角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群, 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只见一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手持花棒, 击打一番, 在冰冷的虚空中迸溅出片片火花。


    “滋啦——”一声响。


    那铁水接触柳条后, 在空中炸开, 迸射出万千流光。赤金色的星火, 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 如银河倾泻, 璀璨夺目, 熠熠生辉。


    每一次泼洒, 都引来人群中一阵雷鸣般的叫好。


    谢寒渊的眼眸里也倒映着那片火树银花,眸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海。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李青。


    “这打铁花,百年难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青兴奋地搓着手,“主子,我们前面看看,前头还有傀儡戏班子,听说那操纵丝线的师傅是江南来的,能让木偶舞剑作诗,活灵活现!”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沿途的景致热闹非凡,变戏法的摊子前,手艺人正从口中喷出熊熊烈火。


    踩高跷的队伍扭着滑稽的秧歌,引得路人捧腹大笑。卖元宵的小贩高声吆喝,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惹人垂涎欲滴。


    这人间烟火气如此浓烈,可谢寒渊的心,却像被这上元夜的寒风穿透,空荡荡的,回响着孤寂的风声。


    他总觉得,这漫天华彩、满城欢声之中,少了最重要的什么。


    自孟颜离去,他的眼里便褪去了所有色彩。所有情绪,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去,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他如常处理公务,宵衣旰食,将自己埋于繁杂的卷宗之中,试图用疲惫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孤寂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行尸走肉,外表光鲜,内里却只剩下冰冷的空壳,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这种痛楚,是钝刀子割肉,绵长深刻。不同于年幼时,在波诡云谲中挣扎求生所受的苦,那些苦难磨砺了他的筋骨,让他变得坚不可摧。可孟颜带给他的,是曾经拥有过的极致温暖和幸福。


    拥有过,再失去,那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失重感,足以将他撕裂。心口那个巨大的窟窿,再也无法填补。


    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一个女子的背影,纤细柔弱,梳着他无比熟悉的发髻,连走路时微微摇曳的姿态,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她吗?


    一瞬间,谢寒渊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他胸口一阵闷痛。他几乎是本能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阿姐……”他喉间干涩,低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喧嚣吞没。


    他伸出手,克制着颤抖,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肩头。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滞。


    女子闻声回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男人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他僵硬地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抱歉,姑娘。”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不像歹人,但被打扰了兴致,仍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有病!”


    说完,她便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谢寒渊怔怔地立在原地,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方才那一瞬间的狂喜,此刻化作了更深沉的绝望和自嘲。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会在这人海中妄图寻找到一个早已逝去的身影。


    “主子,怎么了?”李青追了上来,担忧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谢寒渊缓缓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看错了。”


    然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处灯火照不到的幽暗街角,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斗篷的宽大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致的下颌。


    她隐于暗处,此刻像一抹不属于人间的孤魂。


    “姑娘……”一旁的流夏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夜风寒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流夏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背影,心中满是扼腕叹息。姑娘真是命苦,明明与谢大人两情相悦,却…唉……


    孟颜没有作声,她的目光,如被蛛丝牵引,死死地定格在远处那个落寞的男子身上。


    她看着他因认错人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看着他强撑着挤出的苦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一层氤氲的水雾在她的眼眸中悄然凝聚,越聚越多,终于,那不听话的泪珠滚滚而下。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雪白的斗篷上。


    朦胧的泪眼倒映着漫天飞舞的火花,化作无数破碎流离的光点,宛如星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坠入凡尘。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间的呜咽。


    呼吸变得愈发难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一块巨石重重地压着,一呼一吸都扯着撕裂般的痛。


    她想,今儿这么热闹,他为何没有带婉儿一起出来呢?


    她以为,在她“死”后,善解人意的婉儿会顺理成章地陪在他身边,代替她,给他慰藉。可为何,他竟是这般落寞?


    婉儿自被赶出府中后,便失去了所有庇护。她怀揣着所剩无几的银两,本想寻个地方暂避风头,却不想在城郊便被一队巡逻的无良官兵劫了道。正值朝廷大兴土木,修建皇陵,急缺劳役,这些官兵便将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当作奴隶,直接押送到了城西的采石场。


    那儿简直是人间炼狱!


    婉儿换上粗糙硌人的麻布服饰,每日的劳作,便是在监工的皮鞭下,拼命地搬运石块,反复如此。


    不过短短数日,她那双曾经抚琴弄画的纤纤玉手,便已磨出了血泡,结满了厚茧。昔日白皙娇嫩的脸蛋,被尘土和汗水糊满,黑黢黢的,看不出本来的清秀样貌。浑身上下,更是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遭遇此等不公。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几乎将她逼疯。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真的只是差一点点!


    只要孟颜死了,只要她再多些时日,用她的温柔和痴情慢慢融化谢寒渊那颗冰冷的心,谢府女主人的位置,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就都是她的了!那种近在咫尺的幸福,眼看就要握在手中,却在最后一刻,如指间沙突然溜走。


    她好后悔,好恨!


    她就不该助孟颜假死!


    悔恨和怨毒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内心。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对!她要逃出去!她要找到谢寒渊,告诉他,孟颜没有死!孟颜那个贱人,她还活着!


    只要她说出这个秘密,谢寒渊定会高兴起来。而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还能凭借这份“功劳”,重回谢府!哪怕只是做个婢女,也比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等死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滋长起来。可是,采石场的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之前曾有人试图逃跑,被抓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乱棍活活打死,那凄厉的惨叫声,至今还回荡在婉儿的耳边。


    该如何是好呢?


    婉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硬闯无异于送死。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终于她等来了这一天,在一周后,她用自己剩下的碎银,从一个即将被释放的老役夫手中,换来了一小包蒙汗药。她寻了个机会,趁着给官兵送饭的当口,将药粉悉数撒进了他们的饭菜里。


    夜半时分,药效发作,负责看守的官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昏睡如泥。整个采石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早已串通好的劳役们,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乱出逃。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他们亦无法知晓究竟是谁下的药。


    婉儿混在人群中,欣喜若狂。她自由了!她总算重获自由了!历经了一个月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凛冽的夜风吹在她脸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此刻,她恨不得立刻飞到谢寒渊的面前,告诉他那个天大的秘密。


    婉儿一路不敢停歇,专挑偏僻的山路疾行。行至一处荒凉的山腰时,忽而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小孩哭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心中奇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会有小孩独自在此处?


    好奇心驱使着她,循着哭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绕过一片灌木丛,她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泣。


    “小弟弟。”婉儿放轻了声音,走上前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小男孩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噙满了泪水,惹人怜爱。他抽噎着道:“我和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仙女姐姐,你……你能帮帮我吗?”


    一声“仙女姐姐”,让婉儿的心防瞬间软化了几分。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萧瑟的山风和枯树,再无半个人影。这茫茫大山,该上哪儿去找他的爹娘?


    小男孩见她犹豫,又拉了拉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可是……我一个人不敢走,怕遇到坏人。仙女姐姐,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婉儿看着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她想起了自己凄苦的身世,自幼无父无母,被狠心的亲戚卖去青楼,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她尝了太多年。眼前的男孩,让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片刻的犹豫后,她终是点了点头:“好,姐姐送你回家。”


    她跟随着小男孩,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最终,一间破旧的茅草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这儿吗?”婉儿看着这荒凉的屋子,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是的,姐姐。”小男孩天真地点点头,“你进来喝口水吧,走了这么久,你应该也渴了。”


    婉儿看着他纯真的笑脸,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跟着小男孩,踏进了昏暗的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股发霉的潮气。正当她转身之际,却发现小男孩不见了。


    “砰”的一声,身后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


    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突然,三个身影从屋内的阴影处走出,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将她团团围住。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如同鬼魅;还有一个肥头大耳,肚子挺得像怀胎十月的妇人。


    婉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你们想干什么?方才那个小孩呢?”


    “哼!”那瘦骨嶙峋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你是第九十九个被那小子骗来的姑娘了!”


    婉儿脸色煞白,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她强作镇定,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你们放我回去!我……我家里有很多银子,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都可以给你们!”


    “谁说我们要财了?”那肥头大耳的男子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搓着手道,“这么漂亮的小妞,我们三兄弟怎么能轻易放过?”


    婉儿的心被绝望充斥着,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弃了所有尊严:“求你们了!大哥,我给你们磕头!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放过我吧!”她哑着嗓子,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瘦骨嶙峋的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大哥,要不要给她先下点迷药?省得她不听话。”


    肥头大耳的男子摆摆手:“这回不用药,要会动的!不然跟死人一样,没劲!”


    “那就还是大哥先上!”瘦骨嶙峋的男子道。


    肥头大耳的男子发出一阵恶心的笑,便如饿虎扑食般,朝婉儿扑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婉儿尖叫着,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向一旁躲开。她手忙脚乱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成色普通的玉钗,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然而,这点微弱的反抗,在三个壮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另一男子一步上前,只一巴掌,便将她手中的玉钗狠狠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玉钗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婉儿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那是我娘……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你们……你们怎么能将它弄坏呢?”她失声痛哭,嗓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绝望。


    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念想,如今,也碎了。


    胡子拉渣的男子见她崩溃,更是眉飞色舞,脸上带着残忍的坏笑,却对另外两人提议道:“要不……我们仨同时?”


    下一瞬,三张丑陋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三人分别朝婉儿的嘴、身下前后位……


    婉儿的瞳孔在极致的恐惧中放大,整个世间,在一瞬彻底崩塌,化为无尽的黑暗。


    第85章


    暮色四合, 冷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残叶和尘埃,在空寂的荒山里打着旋, 一些阴暗的角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方才的喧嚣和凌辱已然消散,婉儿如同一件被撕碎的破败衣物, 被随意丢弃在阴冷的路边。她的意识在混沌和剧痛中浮沉, 残存的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耻辱。


    不远处, 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山路, 发出沉闷的“咯噔”声,那车帘由厚重的墨色锦缎制成,金线绣着暗纹云龙, 昭示着车内主人的非凡身份。


    “殿下。”一名眼尖的侍卫勒住马缰, 目光警惕地投向前方巷口处那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前方似乎有异。”他压低声音,恭敬地向车内禀报。


    车厢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道清冷平直的男声:“去看看。”


    侍卫领命, 快步上前。待看清那是一个衣衫不整、人事不省的女子时,面露嫌恶, 转身折返, 将情况简要说明。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谢佋瑢缓缓走下。他身着一袭青灰色常服,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男人神情淡漠, 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眼眸半垂着盯着前方的女子。


    他踱步走近, 空气中混杂着一丝污浊的气味, 让他不禁蹙了蹙眉。


    他停在婉儿身前, 垂眸打量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长发如枯草般散乱,满身尘埃,侧脸更是青紫交加,狼狈不堪。


    谢佋瑢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肩头,轻轻一翻,女子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他眼下。


    纵然蓬头垢脸,布满泪痕,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傲然姿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即便此刻紧闭着,也能想见睁开时会是何等的潋滟风情。


    尤其是那挺翘的鼻尖,与弧度饱满的唇形,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这等姿容,即便是在美人云集的皇宫,也属罕见。


    谢佋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如被针刺般微微发颤。他看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或温婉,或娇俏,或明艳,却从未有一人,能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之下,仅凭一张脸就给他如此强烈的冲击。


    她像一朵被踩进泥淖里的绝世牡丹,污秽之下,是惊人的艳色。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将她带走!”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马车,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是。”


    两个侍卫上前,动作粗鲁地架起婉儿柔软无力的身子,几乎是拖行着将她弄进了宽敞的马车内。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马车再次启动,平稳行驶而去。


    ……


    婉儿是在一阵温暖幽静的香气中醒来的。


    鼻尖萦绕的是袅袅的檀香,气味沉静悠远。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而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方精致的帐幔,月白色的纱质床帏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随风微微晃动,如梦似幻。


    她动了动手指,触手所及,是滑腻如水的软烟罗。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寝屋,紫檀木的雕花大床,窗边摆着一架碧玉屏风,桌案上的博山炉正吐着细细的青烟。屋内的一切,从梁柱的雕刻到地上的毯子,无一不透着奢华,好不真实。


    “这是哪儿……”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姑娘,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婢女快步走到床边,对她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


    “回姑娘,此处是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寝宫?”婉儿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被当朝太子所救?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先是怔愣,随即,唇角一点点地向上咧开,最后竟控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癫狂,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怨毒的快意。


    她大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连老天爷都在怜悯我婉儿!谢寒渊,孟颜,你们想不到吧?我婉儿,还有这样的造化!


    那婢女见她又哭又笑,神情古怪,吓得不敢多言,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姑娘。”许久,见她情绪稍定,婢女才敢再次开口,“殿下吩咐了,给您备好了热水,您看,是现在沐浴吗?”


    婉儿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锦罗绸缎。然而,衣物之下的身子,是何等的肮脏不堪。


    “好!”她咬着牙道。她要好好地梳洗一番!她要洗去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污秽,更是那三个畜生留下的全部痕迹!


    还有谢寒渊带给她的绝望,是她过去不堪的经历!她要洗去一身浮沉,脱胎换骨!


    半个时辰后,婉儿从氤氲的热气中走出,换上宫人准备的华服时,镜中的人让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洗铅华洗净,她的那张脸愈发美艳绝伦,眉目间因着那段惨痛的经历,褪去了风尘女子的媚态,平添了几分哀婉和坚毅。


    不久,婉儿被封侧妃,封号为“珍妃”。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真有飞黄腾达的一日。从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头牌,到被弃如敝履的玩物,再到如今太子枕边的新宠,人生的大起大落,让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盼着良人赎身的天真女子了。


    如今的她,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复仇。


    夜深人静,她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那三个汉子粗鄙的喘息和狞笑,仿佛还在耳边。这一切的源头是谁?是谢寒渊!如果不是他违背了诺言,如果不是他为了孟颜那个贱人,将她无情地赶出府中,她又怎会流落街头,遭受此等厄运!


    她虽出身青楼,可凭借着才情与美貌,接待的无一不是王孙公子、文人雅士,他们对她客气有加,甚至不乏倾慕。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何曾被如此践踏过!


    那三个市井无赖、恶臭的汉子简直就是牲畜,这个仇,她不仅要那三人千倍百倍地偿还,还要让谢寒渊和孟颜,付出代价!


    *


    萧欢此前还一度沉浸在失去孟颜的痛苦之中,日夜追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更坚定一些,将她从谢寒渊手中夺回。在知晓孟颜原来是假死脱身,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他庆幸,自己终能抱得美人归。


    府中四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萧欢立于廊下,看着下人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然而,当他想到一件事时,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


    此前他因被孟清威胁,与她发生了肌肤之亲。每每忆起,心中便升起一股对孟颜的亏欠感。他觉得自己不再纯粹,玷污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美好姻缘。


    但他转念一想,孟颜也同谢寒渊有过亲密之举,那就当是抵消了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日后,他会好好待她的,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日子倏忽滑过,婚期竟已在眼前。这十几日光景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指间流沙。


    府邸上下,早被忙碌所笼罩。数日前,那满目朱红、富丽贵重的聘礼,便已抬进孟家大门,堆满了前院。


    孟津站在琳琅满目的聘礼旁,目光一一扫过,嗓音低沉道:“颜儿,这些日后都是你一人的!”


    “在孟家,谁的手也别想伸到你那儿去。”孟家并非世族,现今的家底也是近五六年,孟津得势后方积攒起来。


    想当年他尚未发迹时,孟颜的吃穿用度,哪样不看人眼色?如今女儿即将嫁入萧家,这些财物日后会不会遭人惦记犹未可知。


    孟颜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爹爹,这些东西您留着自用便好,我不需这些。”


    孟津的眉头立刻蹙起,带着长辈的威严责备道:“胡闹!谁家做爹的会沾手女儿聘礼?往后休得再说这般糊涂话!”


    他神色稍稍缓和,又带着一丝骄傲:“这两年,为父也一直在为你备办嫁妆,林林总总,也攒下了颇为可观的一份,定不会让你到了那边因嫁妆寒碜失了体面。”


    这些年的辛苦操劳,如烟云般在二人眼前掠过。


    孟颜只觉鼻尖泛酸,眼眶发热,连忙垂下头,默不作声地跟着父亲步入内室,生怕被他瞧见涌上的泪意。


    “颜儿,嫁入萧府后,不比在家中随意随心,须得时时端方持重些,懂吗?。”孟津提醒一番。


    孟颜仍低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强自压抑着情绪,低声道:“女儿省得的。”


    话落,孟津也觉得再无他嘱。在他眼中,孟颜嫁给萧欢,实在是再圆满不过的归宿。


    ……


    明儿二月初八,是孟颜和萧欢的大喜之日。可这一个月来,孟颜突然觉得自己又变胖了些。


    这一个月来,筹备婚事虽然忙碌,她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抚上小腹,有些发紧,是又变胖了些吗?


    令她心慌的是,本月癸水也迟迟未来。


    她的月事一向准时,从未有过推迟这么久的先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脑中的一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姑娘,明儿是大喜之日,是有何不开心吗?”流夏为她梳着长发,从镜中看到她紧锁的眉头,轻声问。


    孟颜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经历的事多了,如今倒爱想东西想了。”


    “姑娘,您就放宽心,安心地嫁入萧府吧。”流夏柔声劝慰道,“什么都别想,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谢大人,那就该好好地与过去告别,迎接新的日子。”


    放下他……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真的放下了吗?


    并没有。她越是告诉自己要放下,越是逼着自己去想萧欢的好,谢寒渊的影子反而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他冷峻的眉眼,他拥抱她时的力度,他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一幕幕,都像是刻在了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


    越是要放下,越是放不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


    当夜,月色染窗纱,不期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颜儿,安歇了么?”


    “娘亲?”孟颜开了门,“快请进,还早呢。”


    母亲王庆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面色肃穆的老嬷嬷,嬷嬷手上捧着一个漆面光亮的檀木小箱。嬷嬷依言将木箱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孟颜眼中带着疑惑:“娘,这是……”


    王庆君神色略显不自然,只朝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打开了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颇有分量的、盖得严严实实的青花瓷坛。


    坛子被推到孟颜面前。


    孟颜不解其意,片刻后,在母亲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才迟疑地伸手,将那沉甸甸的瓷盖缓缓掀开。


    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倒吸一口冷气,盖儿险险脱手!


    “这……这……”她脸颊瞬间爆红,指着那器物,惊得语不成句,恨不能立刻钻入地下!


    只见那瓷坛内壁,竟赫然贴着一张张绘制极为生动传神的春宫秘戏图。色彩浓丽,纤毫毕现,画中男女情态宛然。尤其那关键之处,刻画的精细程度令人乍舌,连人物脸上那种沉醉忘我的神情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老嬷嬷倒是神色如常,语调平稳地开口:“明日姑娘大婚洞房花烛夜,您身为新妇,也该通晓一二才是。”


    “听闻萧公子虽已弱冠多年,身边并无妻妾。”嬷嬷顿了顿,低声道,“想必于此道……怕是缺乏些实战经验。”


    孟颜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艰难地接话:“那……那如何是好?”


    “男子初尝云雨,难免横冲直撞失了分寸。”嬷嬷语重心长,“姑娘您到时须得稍稍引导着些,万不能任他莽撞,伤了玉体才好。”


    孟颜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前世她并非没有见过这些,但此刻当着长辈和嬷嬷的面再看,那份羞赧依旧是排山倒海而来。


    因这场婚事,萧孟两家需避谢寒渊耳目,故一切从简,只在府内设了小宴,仅邀至亲观礼。


    孟颜心想,此一世终是嫁给了阿欢哥哥,前尘种种,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饮过合卺酒,喜娘和一众侍女仆妇鱼贯退下,新房内顷刻间只余寂静无声。孟颜独自坐在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锦褥上,方才的喧闹仿佛已是隔世。


    该揭盖头了。


    念头刚起,眼前那片象征喜气的朦胧艳红,忽而被一道轻巧的力道向上挑开了一角,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缀满百鸟朝凤纹样的红绸盖头被彻底揭开。


    萧欢的目光未曾稍离,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那方红绸,静静凝视着眼前盛妆的她。


    烛火微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心描装扮过的绝色容颜。浓丽的胭脂晕染过面颊和眼尾,金箔花钿贴于额间,乌发堆云,朱唇饱满欲滴,原本清丽的气质被妆点出一种蚀骨的风情,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瑰丽。


    萧欢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腰线处停留片刻,温润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颜儿近来……似乎更加丰腴了些?”


    孟颜身体倏然僵住,不知为何,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心虚来。


    她自忖并未多长几两肉,小脸还是那般圆润娇俏得宜,胸前恼人的丰盈亦如从前。


    可偏偏,识破她这点微小变化的,目前,唯萧欢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放心,女主和男二只有夫妻之名!绝无夫妻之实!!


    第86章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烛泪蜿蜒,宛如凝固的泪痕,烛火却不安分地跳动着, 投射在墙壁上。


    头顶的凤冠更是沉重,流苏垂落,随着孟颜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冰凉的珠链触碰到温热的脸颊, 心脏好似提到了嗓子眼。


    萧欢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 落在孟颜身上。


    “颜儿,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他嗓音温醇,如玉石相击,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颜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成婚,是有些拘谨。”她垂着眼,嗓音低得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萧欢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透着安抚,也有一丝苦涩。


    他在她身侧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男人身上带着清冽的淡香, 杂糅着淡淡的酒气, 丝丝缕缕地钻入孟颜的鼻息。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温热的掌心, 轻柔地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颜儿放心, 我不会碰你的。除非有一日, 你心甘情愿。”他一字一句, 说得郑重。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进她的灵魂深处:“我知道,你心中唯有谢寒渊一人。”


    她蓦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明的眼眸。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这让她愈发无地自容。


    萧欢却笑了笑,笑容驱散了夜的沉寂,也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一片阴霾。


    “是以,颜儿不必有任何压力。哪怕今生无子,我也不在乎,”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一切,都听颜儿的。”


    这份极致的体谅,像一块巨石压在孟颜心上,让她愧疚得几乎窒息。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紧:“阿欢……不,妾身该称你一声“夫君”了。”


    “若夫君日后……想要纳妾,也是可以的,妾身并不会阻拦。”


    “你说这话,是低估了我对你的爱!”萧欢的语气倏然加重,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眼中的温柔褪去,换上一种执拗的坚定。


    “有了你,我又何须旁人?”


    话落,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和孟清荒唐的开始。那件事,实实在在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虽然他后来主动要了孟清,可那终归是在情势裹挟之下的身不由己,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会做出他当初的那般举动。


    那份耻辱和压迫感,如跗骨之蛆,时时啃噬着他的内心。


    孟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心中愈发酸涩。


    “颜儿真值得夫君这般上心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她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说过,我萧欢今生唯爱颜儿一人!”他嗓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萧欢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那份温和。他松开她的手,柔声问道:“颜儿饿了吗?忙了一整天,要不要吃些点心?”


    孟颜摇了摇头:“不了,忙活了一天,有点乏了。”


    “也好。”萧欢站起身,“那我们休息吧。”


    他走到她身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颈子都松快了。


    他又耐心地解开她嫁衣上繁复的盘扣,帮她一层层褪去束缚的衣衫,神情十分专注、虔诚。


    两人穿着亵衣躺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色的纱幔被放下,笼住一方小小的天地,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萧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颜儿,牵着你的手,可不可以?”


    孟颜侧过头,昏暗中,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他说得那么卑微,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瓦解。她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可以的,你是颜儿的夫君,不必过于拘束。”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被褥下探了过来,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满室的红帐暖香中,安安静安地睡到了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孟颜一早起来,在萧欢的陪伴下,恭恭敬敬地给萧力敬了茶。


    萧力淡淡问候了她几句可还习惯,便匆匆上朝去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白日里,萧欢在书房苦读圣贤书,她便在府中管家理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母。到了夜晚,他们依旧同床共枕,依旧是手牵着手,却再无任何越轨之举。


    他待她极好,体贴入微,事事以她为先,尊重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可他越是如此,孟颜心中的那份愧疚便越是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夜夜难安。


    是夜,窗外月凉如水,屋内,熏香袅袅。


    孟颜望着身边熟睡的萧欢,他睡得安详,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心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并未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的心,像一座空城,拒绝他的进入。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辗转反侧,萧欢被她的动静弄醒。


    她坐起身,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看着他的眼眸:“夫君,要不……你把颜儿休了吧。颜儿总觉得委屈你了。”


    萧欢睡意全无,他撑起半边身子,失笑道:“傻颜儿,说什么胡话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何来委屈?”


    他自知自己有早.泄的毛病,那是他身为男人最大的隐痛和耻辱。只怕她失望,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怎会觉得委屈?该委屈的,分明是她啊!


    “可夫君对颜儿越是不计较,百般包容,妾身心中越是内疚。”孟颜有些哽咽。


    话落,萧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心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或许……不若同她坦诚布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夫人,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为夫……有隐疾,也是担忧无法完全满足你。”


    闻言,孟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


    “夫君可有请大夫看过?可有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她急切追问,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欢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有调理过,但是并无他用。这是……先天顽疾,怕是好不了了!”


    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一想到此,他藏在被褥下的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难受到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知为何,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萧欢心中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道:“颜儿,你猜猜我哪只手藏了东西?”他顿了顿,“猜对有奖励。”


    “何时藏的?”孟颜心中疑惑。


    “趁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哪来机会?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妾身就猜……在夫君的左手。”


    萧欢摊开左手:“夫人真是聪慧,为何会猜这只手?”


    只见他手心里放着的是一颗心形玛瑙,漂亮极了。


    “凭感觉。”


    萧欢就那心形玛瑙递给她:“送你,颜儿。”


    随后,他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玉发钗,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榻上,动作轻柔地,将白玉发钗缓缓别上她的云鬟。


    “果真适合夫人!”男人颤声道。


    十分衬她的肤色,更显亮丽。


    他从榻上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在脑后系上一个活结,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后,他颤抖着手,将一方柔软的锦帕递到她面前。那锦帕针脚细密,是她陪嫁之物。


    他缓缓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孟颜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红烛高烧的新婚之夜,萧欢不思风月,却要与她玩游戏?荒唐之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二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孟颜心想,上回在别院,他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已让她羞愤难当。如今,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接受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他没有,他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萧欢见她没有反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你要玩什么?”终是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萧欢的眼眸蓦地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坐起身,膝行了几寸,又猛地停住,似乎怕惊扰了她。


    “玩捉迷藏。”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来蒙上眼睛,你藏起来,我来找你。不,还是你蒙上眼睛,我藏,你来找我……这样,这样公平些。”他语速有些快。


    “这样可以了吗?”她蒙上眼。


    “可以了。”


    萧欢偷偷笑了起来,看他待会如何捉弄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烛火跳动几下,拉长了榻上的影子。孟颜眼前是彻底的黑暗,锦帕触感微凉,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


    孟颜瞬间石化,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攥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什么也碰不到。孤独和荒诞的感觉包裹了她。


    “萧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只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脚底微微一缩。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索。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拂过桌案上坚硬的棱角,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瓷瓶。每一种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我该去哪里找?”她窘迫地回答,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满是无措。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耳畔拂过。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就在附近!那阵风,是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孟颜伸手一挥,竟扑了空。


    她心道,他真是躲得够快。


    看她不把他抓到揍上一顿。


    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她后颈响起:“再走三步,向左。”


    他竟一直在她身后!


    她僵在原地,缓了缓,僵硬地迈出三步,转向左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是他的衣袖。


    “抓到你了。”她轻声道。


    她正想扯下眼前的锦帕。


    “别动。”


    “有只虫子在你衣服上。”


    孟颜立马一动也不敢动:“好了吗?把它弄走了没有?”


    萧欢柔声道:“已经被我捏死了。”


    “……”


    “你扔了它就行,何必捏死它,它也是一条生命。”


    萧欢唇角一勾,根本就没有什么虫子!


    他骗了她。


    “颜儿你好美!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能拥有你,莫过于是世间最幸福的事,而我萧欢,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他突然开口,一连串炙热的赞美毫无预兆地砸向她。


    孟颜被他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扯下眼上的锦帕,问道:“你就……这样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开心吗?”


    烛光重新涌入视野,她看到了他。


    “是为夫不对,为夫没有考虑周全。”


    萧欢跪下:“求夫人责罚!”


    “罢了,你赶紧起来吧。”她只觉本就是一件小事,不必搞出那么大动静。


    她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萧欢凝望着她,目光虔诚:“颜儿别生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这样看着你,我就很开心。”


    “夫人是累了吗?”萧欢见她脸露疲态。


    “没有。”


    只见萧欢突然快步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杯盏,倒了些温水,又快步走回来,稳稳地递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做什么?”孟颜一瞬间有些迷惑。


    “你应该渴了吧?”


    一杯水下肚,孟颜喉间咕噜一阵响:“总算解了渴。”喉咙不似方才那般发涩了。


    他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有颜儿相伴,就连水也是甜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的光彩足以溺毙星河。


    他感到十分幸福,终于把她娶回府了,这本就是他两世的愿望。


    没成想,终于实现了,好似在梦中一样,好不真切?


    “我萧欢这一生,只心悦你一人!若违背,我就活不过第二日!”


    孟颜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句傻气又真诚的话,重重地撞了一下。


    随后,萧欢叫了一次水,让孟颜先去沐浴。


    待二人都沐浴过后,重新躺回床上。萧欢一脸靥足,他侧过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夫人,今夜难为你了,那我们就歇下了。”


    孟颜“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眸。


    孟颜只觉今夜经历了一番极其荒唐的事,萧欢竟然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她两辈子都未见过的!


    印象中,萧欢永远是那个温润有礼、克制守礼的谦谦君子。


    没成想,他今夜的举止,竟如小孩一般随性。


    第87章


    街道人群熙熙攘攘, 透过马车轩窗的薄纱,在孟颜素色锦缎上投下一道光影。此刻,她心底一阵沉闷, 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可思绪早已飘远。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上蜷起,一根, 两根……她在心底里默默算着日子。距离前世孟青舟坠崖的日子, 眼看就要到了。


    上一世的惨况, 在她脑海中骤然展开。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都察院的官差神色肃穆地登门,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将整个孟府劈得支离破碎。他们道, 孟大人在奉命查案的途中, 在荒山悬崖失足,尸骨无存。


    那时,她还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噩耗传来,王庆君当场昏厥, 孟津一夜白头。而她,抱着阿兄亲手为她雕刻的木雁, 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几乎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她不信, 阿兄怎会如此不慎?


    她本想着仰仗谢寒渊在未来得势时, 能助孟家一臂之力, 如今看来, 恐怕是不太行了。她怎么也没料到, 婉儿的出现, 悄然改变了一切。


    眼下她该怎么办?该如何提醒他呢?


    “夫人, 到了。”车外传来流夏清脆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稳,孟颜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理了理鬓发,在流夏搀扶下,下了马车。


    此刻,萧欢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含笑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一笼笼的礼品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那些礼品皆用红绸系着,从珍奇的古玩字画,到上等的绫罗绸缎、滋补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半个门前台阶。这份丰厚,足以彰显他对新妇的满意。


    “颜儿,小心脚下。”萧欢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身。


    “多谢夫君。”孟颜低声应道,顺从地由他半扶半引着,一同向门内走入。


    早已等候在前院的王庆君和孟津,见到二人,热情相迎。


    “贤婿来了!快,快里面请!”孟津爽朗地笑着,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礼品,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女儿嫁得如此体面,为人父母的,自然最高兴。


    王庆君拉过孟颜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的气色,关切地问:“颜儿,在萧家过得可还习惯?”


    “娘放心,夫君待女儿极好。”孟颜微微一笑。


    片刻后,孟颜寻了个空当,借口与孟青舟说几句悄悄话,她拉着孟青舟至庭院一角的廊庑下。这儿较为僻静,几竿翠竹掩映,隔绝了正厅的热闹。


    “阿兄。”她仰头看着他。


    “瞧你,都成了别人家的夫人,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孟青舟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失笑,习惯性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宠溺地蹭了蹭她小巧的鼻梁骨。


    “怎么,嫁人之后,反倒对我这个兄长更加上心起来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却让孟颜的心头一酸。正是因为失去过,才懂得这温情的可贵。


    “颜儿一直都挂念着阿兄。”她强忍住眼中的湿意,收敛心神,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清晰,“只是……只是颜儿近来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阿兄,这个月,你出外公干可要务必……务必当心!”


    “哦?”孟青舟微微挑眉,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官场之上,明枪暗箭本是常事,为兄自有分寸。”


    “不,不止是官场!”孟颜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肘,布料下的手臂坚实有力,是她前世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阿兄,你要当心被人暗算,尤其是在外头……在那些荒郊野岭,定要注意……注意有悬崖的地方!”她拽紧了他的胳膊肘。


    孟青舟点了点头,瞧她一副认真的神色,心中隐隐觉得,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为何要特意提及悬崖?这不像是一般的叮嘱,倒更像是一句……谶言。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酥软的手,裹挟进自己的掌心,柔声安抚:“好,阿兄记下了。你放心,阿兄会万事小心的。”


    话锋一转,他深邃的眸光望向正厅的方向,萧欢正与孟津谈笑风生。


    他问:“萧欢对你可还好?”


    “自是对颜儿百般包容,事事顺遂,阿兄不必担心。”孟颜垂下眼帘,萧欢确实对她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好到让她觉得亏欠。


    “那就好。”孟青舟点了点头,语气却沉了几分,“日后,他若敢欺负你,阿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孟颜心中一暖,却也更添酸涩。阿兄,这一世,我不要你为我拼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随后,孟颜和流夏二人,前往薛郎中的药铺子。


    “夫人,身子不适吗?”流夏担忧地问。


    “无事。”孟颜说着,便带着她进了药铺。


    “薛郎中,我想请您为我把个脉。”孟颜坐到问诊的案前。


    薛郎中一看是孟颜,笑脸相迎:“孟姑娘好久不见,快请坐。”


    他捻着胡须,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姑娘,有喜了。老夫给你开几剂安胎药,好生调养着便是。”


    “嗯。”孟颜轻轻应了一声,收回手,心中没有半分惊奇,反而是一片沉重的死水。


    她早就料到了,自那以后,月事便迟迟未至,身体也日渐乏力嗜睡。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今日不过是来求个证实。


    证实了,然后呢?


    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和谢寒渊牢牢地绑在一起。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欢?而他知晓后,又会如何处理?不如还是要他休了她吧!


    一时间,孟颜的心乱乱的。


    几日后,孟青舟奉命与一位同僚一同离京,前往邻州处理一桩陈年旧案。临行前,他刚从都察院出来,正准备上马,胸口里却滑出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青色荷包,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草。


    与他随行的一名重臣,大理寺卿王齐,恰好走在旁边。他眼疾手快,弯腰将荷包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手指一勾,荷包的束口松开,一张折叠的剪纸小像从里面滑出。王齐顺势捏起,目光落在上面。


    是一个女子的剪纸小像,可这女子的容貌怎么那么像……孟家的长女,他眸中闪过一缕精光,莫非这孟青舟觊觎自己的阿妹?


    王齐的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身为兄长,竟将自己阿妹的小像贴身收藏在荷包里!


    他心中冷哼一声,这回看他有什么话好说!还不早点弃暗投明,方为良策。


    孟青舟素来标榜清流,不愿与珍妃一党为伍,如今王齐手握他的把柄,倒要看看他,还能清高到几时!


    官道上,马蹄声声,卷起一路烟尘。


    行至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二人停下稍作歇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曳,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王齐牵着马,与孟青舟并肩走到一旁,从水囊里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孟大人,此次离京,路途遥远,有些话,本官觉得还是与你说明白了为好。你当真不愿归顺珍妃娘娘吗?娘娘可是对你青睐有加,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孟青舟的目光投向远山,神色清冷:“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大人的好意,孟某心领了。”


    “呵呵……”王齐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里满是算计,“可若是一个人,偶然间发现了别人的惊天秘密,并且知道了他……觊觎自己的亲阿妹。你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会不会败坏他们的名声?”


    “嗡”的一声,孟青舟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转过头,瞳孔剧烈一颤,死死地盯着王齐:“不知你在胡说些什么!”


    王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那个青色的荷包,在指尖把玩着:“这是孟大人的东西吧?”


    孟青舟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衣物,果然,那个荷包不见了!他竟不知何时落在了王齐的手里。


    “大人是在何处捡到的?”他声音冷硬,“况且,那里面不过是一张寻常的仕女剪纸,与我阿妹无甚关系。”


    “是吗?”王齐轻笑,眼中满是嘲讽,“此前长公主的宴会上,本官曾有幸远远见过令妹一面,当时还听旁人说起,那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孟家长女。而她和你这儿的小像,可是有八分相似啊!”


    “这天底下容貌相似的女子何其多!王大人凭一张剪影,就非得说是我阿妹,未免太过武断!”孟青舟拂了拂衣袖。


    “武断与否,并不重要。”王齐步步紧逼,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重要的是,倘若这谣言一起,旁人会如何评头论足,可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孟大人,你一身清誉,令妹如今更是萧家的少夫人,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你……你别欺人太甚!”孟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颜儿!她刚出嫁,若是传出这等腌臢的流言,萧家会如何看她?她往后的人生,岂不是要被彻底毁了!


    王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将荷包还给孟青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阴冷:“孟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明白人,自然也不用本官再多说什么,好生思量一下吧。”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孟青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夜色深沉,弦月如钩。


    萧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响起。院子里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柄黑色的短刃,精准地钉在了萧欢卧房的雕花木门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屋内,萧欢正准备歇息,眉头一凛。他看向身侧的孟颜,似乎被这声音惊到,眼中闪过一丝惶惑。


    “别怕。”萧欢替孟颜拉好被角,柔声道,“颜儿你好好躺着,为夫出去一会儿就回。”


    孟颜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披上外衣,从容地推门而出。


    萧欢快步走到院中,目光如电,投向庭院深处的假山暗影:“你怎么又来了?最近你好像总是过来我这儿。”


    一道清瘦的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谢寒渊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红绸和灯笼,只觉有些刺眼。


    “你何时娶的亲?”


    “半月前。”萧欢挺直了腰杆。


    “夫人是哪家的千金?”谢寒渊的追问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普通人家。”萧欢的语气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警惕,“怎么,你倒关心起我的夫人来了?”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只是好奇,你不是一直钟情于孟姑娘么?她尸骨未寒,你就这么快娶了旁人?还以为你有多痴情。”


    “父命难违,年纪到了,只好听从家父的安排。”萧欢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谢寒渊多做纠缠。


    谢寒渊话锋一转,嗓音压得更低:“近来可有听闻,有关她尸身的小道消息?”


    萧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并无,想必早就化成灰了。“他长叹一声,“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突然到访,以后若无别的事,就不必再过来了。”


    屋内,孟颜透过窗棂的细缝,瞧见外头的少年身影,是一片无边寂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竟然……还惦念着她的尸身!


    月色下,他的身形更加清瘦单薄,下颌的线条也愈发凌厉。他好像过得并不好,那双曾如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哀伤。


    难道,他和婉儿在一起,并不开心吗?还是婉儿伺候不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又自嘲地笑了。婉儿容貌姿色一点不逊于自己,性情也温顺。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他和婉儿的感情到了哪一步,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有了孩子?


    谢寒渊喜欢婉儿,也是情理之中。


    见萧欢已经转身回屋,孟颜迅速退离窗边,悄无声息地回到榻上,拉过软衾躺下。


    萧欢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夫君去见何人了?”孟颜适时地“醒”来,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萧欢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一缕散落在脸颊的碎发绕开,动作轻柔,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没什么,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可她忽而忆起,曾经谢寒渊,就会时不时地挑起她耳畔的一绺青丝,撩拨一番。


    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一深一浅,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萧欢忽然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沉声道:“颜儿,今夜能否像上次那样,让为夫快乐一阵?”


    他恳求着,兴许是方才谢寒渊的出现,让他迫切地想要证明,孟颜只是他一个人的!


    孟颜的身子僵硬了一瞬,轻声拒绝:“可是颜儿今夜有些乏了,身子不爽利,还是改日吧。”


    “好,听颜儿的。”萧欢没有丝毫勉强。


    这份体贴,却让孟颜的心头更加沉重。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夫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问。”


    “若有朝一日,颜儿……背叛了你,你会如何呢?”她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萧欢默了,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神情,孟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傻颜儿,为夫自是放手,以你的快乐为重。”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孟颜的手有些微凉。


    闻言,孟颜的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在整个心房蔓延开来。


    “为何夫君对妾身这般好?妾身……实在亏欠夫君太多!”她有些哽咽。


    “所谓爱,便是常觉亏欠吧!”他低声感叹,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郑重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也是心悦为夫的。如果没有谢寒渊,夫人心中,便只有为夫一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丝涟漪。


    萧欢的心中,是不甘的。如果没有谢寒渊,他和孟颜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早就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是他,是谢寒渊!拆散了他们,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孟颜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想: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有对萧欢有过那种心跳加速、想要亲密接触的冲动。惟有谢寒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才能让自己生出飞蛾扑火般的强烈渴望!


    而自己和萧欢,或许可以成为相互扶持的盟友,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甚至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亲人,却唯独,成不了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萧欢:他就是个男小三!


    心真的好累,被人举报二章sq!!本来心脏就有些心悸,每天熬夜更文,真的挺影响身体的~


    而且对方压根连章节都没看,举报的理由是按照我评论区的话写的,呵呵!


    前两周,还有个人全订了我的旧文,就为了打1星,虽然最后被管理员清理掉了,但是,对方又把那篇文唯一的五星给举报了,好在最后管理员又恢复了!而且,那个人还特意把用户名改成我知道的名字,哈哈哈哈


    而我只不过是个扑街而已!


    第88章


    夜色如墨, 将整座府邸笼罩在沉寂之中。屋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极长的影子, 随着火光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旖旎。淡淡的安神香在四周弥漫开来。


    孟颜倚靠在雕花床栏处,一如上次那般腿去了衣衫。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几缕发丝垂落, 拂过她弧线优美的锁骨。


    她微微垂着眼, 一双素足展露在萧欢面前。肤光胜雪, 脚踝纤细,足弓弧度优美,只是……比寻常女子的脚要大上一些。自小, 她便是个性子执拗不服管束的, 在别家姑娘忍着剧痛裹脚时,她却宁死不从。


    她总觉得,女子的脚天生天养,为何要为了取悦他人, 塑造成那病态的“三寸金莲”。


    萧欢握住她的脚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蝶翼上的晨露,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肌肤。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脚背, 忍不住道:“夫人的脚趾头好美。”


    孟颜并未出声, 只是心头泛起一丝疑惑。他不嫌她是个大脚丫子吗?毕竟上不得台面。


    烛火“哔啵”一声轻响, 孟颜缓缓道:“夫君……颜儿可是个大脚。“”


    男人伸手轻轻抚触她圆润可爱的脚趾头, 神情十分珍视:“不会啊, 为夫觉得刚刚好。这脚趾头倒像是一颗颗刚刚剥开的葡萄肉, 晶莹剔通, 饱满又鲜活。”


    孟颜不禁“噗嗤”一声, 面红耳赤,嗔笑道:“妾身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那一声轻笑,如春日冰雪初融,瞬间击中了萧欢的心房。他眼中的光芒更甚,凝视着她的脚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恳求道:“那……那夫人可否奖励我,让我……亲吻你的脚丫子?”


    孟颜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下。她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蹙起眉,有些为难地说道:“有点脏的。”


    “怎会脏?”萧欢满是执拗,抬眼望着她,目光灼热而坦诚,“夫人每日沐浴,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清甜的香气,为夫闻得到。”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正因为是脚丫子,为夫想着,颜儿应该不会拒绝的。若是其他的地方,为夫也不敢肖想。”


    这番话,说得孟颜哑口无言。他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将欲.望框定在如此小小的范围内,让她找不到拒绝的措辞。


    他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和期盼,“就当我是……一个乞丐,向您讨一份微不足道的施舍。”


    孟颜心中默默地想,这已经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大限度的补偿了。


    她知道,她欠他的。


    见孟颜没说话,萧欢就当是默许了。他心中一阵狂喜,那压抑已久的渴望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


    他不再犹豫,低下了头。


    “唔……”孟颜倒吸一口凉气,一股陌生的、强烈的酥麻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挠你的脚心一般。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的耳膜。


    萧欢伸手挠起了她的脚心,她脚趾内扣,试图阻挡。


    可萧欢继续挠她脚心,逗得她笑了起来,身子前后晃荡。


    萧欢唇角一勾,见她这副模样,变本加厉起来。


    “夫君,别闹了……”孟颜恳求道,双脚开始胡乱踢来踢去。


    听到她的央求,萧欢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一缕晶亮的津液还挂在她的脚心,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靡艳。


    萧欢抬起头,双颊泛着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眼中却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满。


    “可是夫人要知道,为夫只能碰你这一处,”他哑声道,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她,“别处又不能碰,你还不让为夫多加享受一番?”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孟颜一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痛苦,心中五味杂陈。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还想碰哪处地方?”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男人的嗓音变得暗哑,仿佛浸了浓稠的夜色:“身为男子,最钟爱的,莫过于……但夫人不许,为夫自是不会觊觎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片刻后,萧欢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好了,为夫将那条白纱拿来,免得脏了夫人的眼。”


    闻言,孟颜便知他要开始做什么了,她的心又是一紧。


    他正欲下榻,不小心触碰到她。


    萧欢犹如触电般猛地缩回手,那惊人的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吓得惊慌失措,连声音都变了调:“抱歉,颜儿,为夫不是故意的!颜儿,你你……打我吧!”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惶恐不安。


    孟颜的身子也是一僵,瞧他并不是故意,嗓音放得很轻:“妾身怎会责怪,夫君请自便吧。”


    得到她的谅解,萧欢才长舒一口气。他缓缓躺下,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良久,他压抑着喘.息的声音传来。


    “颜儿,可否像上回那样,你动动手指头……”男人的嗓音带着一丝缥缈的祈求。


    孟颜照做,轻抚着锁骨,打着圈按揉。


    萧欢只能凭着无尽的旖旎幻想,来满足自身汹涌的渴望。他想象着那只手是自己的,想象着那片肌肤的温度和触感,想象着更深、更亲密的纠缠。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速更快了。


    “夫人越看越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倘若……我说假如,哪天为夫没控制住,手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夫人会如何呢?会生气吗?”


    孟颜指尖微顿,神情一凛:“想来夫君应该不会的吧?”


    “可我终究是个男子!但为夫以保证,绝不会触碰底线,至于其他的……”日后就难说了!男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挣扎。


    “为夫是想问问,假如的话……夫人会怪罪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本就杂乱的心湖。她沉吟片刻:“妾身也不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其实,哪怕只是触碰一下,为夫就心满意足。”


    孟颜脑子里乱糟糟的,若不是因为怀了谢寒渊的子嗣,面对萧欢这样近乎卑微的请求,说不定她也会允许的。


    孟颜的心更乱了,她索性开口:“夫君不若……纳妾?这样也能解你身子饥渴?”


    “胡闹!”萧欢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半喘着,嗓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


    “颜儿看轻了为夫对你的爱,你以为为夫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发泄的躯壳吗?”


    “可妾身看夫君着实难受,妾身心中很是不忍,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妻子的本分。”


    萧欢起身,朝她靠近,那份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穿透两人。


    “颜儿,我可以给你多些时日,为夫相信,总有一日,夫人定能全身心地接受于我,我不怕等!”


    “可若夫君等不到那一日呢?倘若颜儿早已背叛了你呢?”孟颜脱口而出。


    萧欢的身子僵住,缓缓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那又如何?我心悦你、爱你,跟你对我如何并无关系!我爱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闻言,孟颜的心一阵战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萧欢竟对她情深至此……


    两日后,平静的日子被突然打破。


    孟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的茶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此刻,胡二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孟颜的屋外。


    “夫人,孟府来人,说有急事求见。”


    孟颜心中一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道:“快请进来。”


    胡二一进门,面色焦急道:“姑娘,不好了!大少爷他失踪了!”


    孟颜手中的青瓷盏蓦地坠地,“啪嗒——”,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茶水四溅,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纸:“你说什么?阿兄他……是不是出事了!”


    “小的也不知道啊!只听说,大少爷他失踪了!已经两天没有音讯了!孟老爷急得都病倒了,这才让小的赶紧来通知姑娘一声!”胡二抹着眼泪道。


    孟颜的脑中轰然炸响,她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随后,萧欢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立刻备了马车,陪同孟颜一同回到了孟府。


    一路上,孟颜心急如焚,马车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撞在她的心上。果真还是发生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阿兄,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她暗自嘀咕,心中焦急万分。不行,她只能求助谢寒渊了,可用什么方式为妥?


    眼下,只能要萧欢去求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孟颜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让自己的夫君,去求自己的旧爱,救自己的兄长,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么?


    马车很快抵达了孟府,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一进屋,便看到王庆君正坐在榻上,双眼猩红肿胀,容色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娘!”孟颜扑过去,声音发颤,“阿兄是不是……坠崖了?”


    王庆君看到孟颜,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一把抱住孟颜,哀声道:“朝廷还在调查中,现在还不知晓踪迹,只说他和随行的一位同僚,一同失踪了。”


    孟颜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娘,你放心,颜儿一定会找出阿兄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孟清走近屋子:“阿姊,阿欢哥哥。”


    萧欢面上示以微笑,心中却很是抵触,始终和孟清保持着距离。


    “阿姊,阿兄一定会没事的!”孟清哽咽道。


    孟颜颔首点头,不愿同她说太多话。


    良久,孟清趁萧欢独自出了院子,紧跟其后,在一僻静之处叫住了他。


    孟清迎上前,欠欠身:“阿欢哥哥,清儿只是想提醒一句,日后你若纳妾,可考虑下清儿,你我二人,到底曾经缠绵过一夜的。”


    “清儿,那日是你苦苦相逼,你竟还不悔改。你怎不从你阿姊身上学半点好?以色侍人,是为末端!女子当以德行为重,望你日后自尊自爱,莫再失了仪态。”


    话落,萧欢拂袖而去。


    孟清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气得直跺脚。


    待孟颜安抚了双亲许久,直到天色渐晚,孟颜才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孟颜靠在软垫上,心事重重,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不适涌上喉头,她再也忍不住。


    “停车!”她急切地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而停,她连忙下了马车,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俯下身便剧烈地呕吐起来,狼狈地吐了一地。


    “颜儿,怎么回事?可是吃坏了肚子?”萧欢大惊失色,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担忧。


    孟颜吐得眼前发黑,浑身无力。她心里清楚得很,自知是害喜。


    她靠在树干上,虚弱地喘.息着。萧欢拿来水囊让她漱口,又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嘴角。


    纸,终究包不住火,肚子一旦大了起来,他就能察觉出来。不如趁早告诉他吧,若他想休了她,对彼此都好,日后他也能找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想到此,孟颜的心中反而有了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直起身子,对萧欢摇了摇头:“夫君,妾身没事。等回去再说吧,我们先赶路。”


    “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夫人慢些走。”萧欢担忧地揽住她的腰身,几乎是将她半抱着送回了马车上。


    回到府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人点亮了屋内的灯盏,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冷意。


    孟颜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伸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萧欢的下颌抵在她的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颜儿,是有什么心事想跟我说吗?”男人嗓音低沉温柔。


    孟颜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一颤。她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


    “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告诉夫君。我不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过身,在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眸。


    第89章


    今夜的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 寒风卷着残余的冬日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拍打着窗棂, 发出“呜呜”的悲鸣。


    孟颜被萧欢从身后揽住,她望向院中被风吹得狂乱摇曳的紫藤,枝头在风中张牙舞爪, 像极此刻她泥泞纷乱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 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嗓音轻得好似能一触即碎:“夫君……”


    “夫君, 其实颜儿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萧欢覆于她小腹的手猛地一抖,那股温热的暖意骤然消失, 只剩下僵硬的触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瞳孔因震惊剧烈收缩,温润的面容在那一刻似有了裂痕。


    “你你……说什么?可是……”


    孟颜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滴滴砸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 每一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没想到谢寒渊那厮,在我假死后……霸占了我的身子。”


    四周空荡荡的, 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 像是鬼魅的哭嚎。


    萧欢的心如同沉入无底的深渊,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紧攥成拳。心中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妒意, 还有一丝心痛。


    他在心中冷笑, 这混蛋竟连死都不放过颜儿, 还要玷污她的清白、霸占她, 将她占为己有!


    谢寒渊真是自私自利, 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


    再次抬眼时,萧欢的眸中蓄满了无尽的疼惜。


    他将孟颜微微颤抖的身子一转,面向自己。他抬起手,指腹带着一丝薄茧,轻柔地抚过她挂着泪痕的脸颊。


    “颜儿,看着我!”萧欢开口,嗓音低沉缱绻。


    孟颜抬起头,撞入他满是深情的眼眸里,男人的眼底荡漾着温柔水光。


    “颜儿,我愿做孩子的父亲,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宣告。


    孟颜的瞳孔猛地一颤,唇瓣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预想过他所有的反应,或憎恶,或拂袖而去,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点。


    他竟不计较这一切!他竟不生气!


    这世间,有几个男子愿意这么卑微的活着呢?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他为她牺牲得太多了!


    她连连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如此,颜儿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了夫君!”


    “傻瓜。”萧欢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俗话说得好:爱屋及乌。我既心悦颜儿,自然连你腹中之子也一同接受。他既是你的骨肉,我便视他为己出。”


    孟颜愈发愧疚难安:“可夫君这样会被世人耻笑的!”


    “只要我们不说,谁又知道呢?”萧欢捧起她的脸,迎上她的目光,“从今日起,颜儿腹中之子便是我萧欢的子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将孟颜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鬓角,柔声承诺:“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二人。旁人有的,你们只会更多。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们母子最好的爱。”


    这番话,瞬间击溃了孟颜所有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萧欢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肩头一颤一颤。


    不知是感动更多,还是愧疚更深?


    “傻颜儿,别哭,有什么好哭的?”萧欢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又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谢寒渊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只怪自己没有早点把她娶回府,那样就不会受旁人伤害!


    孟颜哭声一滞,是啊,要怪就怪他。可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


    许久,她渐渐止住泪水,鼻尖哭得通红,双臂从他怀里抽出,轻拭脸颊,耸了耸鼻,抽噎道:“其实,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萧欢十分专注。


    “阿兄他很有可能已经坠崖,颜儿希望夫君能帮我去求助谢寒渊,让他动用势力,帮孟家搜寻一番。想来…阿兄应该坠入了北焦山的崖底。”


    萧欢的眸光微微一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颜儿为何如此肯定?听岳父大人说,孟兄只是失踪,还未找到确切下落。”


    他心想,难道颜儿也是重生之人?前世孟青舟,确实在北焦山坠落,尸骨无存。


    他紧盯着孟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但见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解释。


    萧欢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郑重地握住她的双肩,沉声道:“颜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上一世的……”


    话音未落,孟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电劈中,她倏然抬起头,眸中满是惊骇:“莫非夫君也拥有前世记忆!”


    这一刻,空气仿佛静止。


    萧欢重重地点了点头:“前世我被谢寒渊迫害,生不如死。而你却死在他的榻上,可如今,颜儿却对他一往情深。”


    孟颜只记得,前世她是突然失去了意识。


    “前世我为何会突然暴毙,至今也未寻得线索。”她迷茫道。


    “不是他弄死你的么!”萧欢的嗓音陡然尖锐,他无法接受她对谢寒渊有丝毫的维护。


    孟颜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更像是毒发身亡,非外力所致。”


    “那我问你,你觉得他值得你动心吗?他哪点比我好?”恐怕唯一胜过他的,便是活好吧!


    孟颜一时语塞,泥泞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一下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量,她脑子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表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也不想心悦他!颜儿真的想将他彻彻底底地忘掉!”


    闻言,萧欢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终有一日,会让她彻底将那个男人从心底剜掉!


    他将她再次搂入怀中,力道比之前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心道:你放心,再给我一些时日,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两人一同躺下,红烛燃尽,月光透过窗棂,在床帏洒下清冷的银辉。


    孟颜背过身,留给萧欢一个纤瘦的背影,缓缓阖上眼睑,今夜接收到的事情太多了,一时还没能好好消化。


    一只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圈入怀中。


    萧欢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寝衣,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猛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着占有的意味。


    “夫人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吗?”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


    孟颜的思绪拉回了过去。在江南的烟雨朦胧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为她撑伞,为她赶走恶犬的少年……


    “在江南的日子,都是夫君一直关照着颜儿,颜儿从未忘记。”她的声音很轻。


    可接下来,孟颜觉察到了他的异动。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萧欢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身体只是微微一僵,并未推脱,便壮了些胆量。


    从她微微绷紧的肩线,到她无意识间轻捻衣角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入他深邃的眼底。他像是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欣赏着猎物细微的战栗,眼底却又并非全然的审视,反而蕴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孟颜只觉男人的手心异常得灼热,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连同肌肤也一同点燃。


    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她亏欠他太多,如果这样能让他开心,能让自己麻痹,能将谢寒渊忘了,也挺好的。她缓缓闭上了眼眸,默许了他的动作。


    昏暗的月色中,萧欢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眸色极深,像漾开了浓墨的夜湖,所有的光似乎都沉淀在了那双眸里。


    他的手很是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不曾用半点力,更怕惊扰了她此刻脆弱的情绪,如同一团棉花轻飘飘的覆在她的肌肤上。


    孟颜指尖陷进了掌心,没想到他竟这般温柔,如三月的微风拂过柳丝。


    他是如此照顾她的感受,她的情绪,令她无丝毫紧张和害怕。


    “颜儿,舒服吗?”男人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得到她的回应,萧欢的胆子更大了。指尖又轻轻地在其上端轻拍着,像是雨滴落在肌肤上,柔柔的。


    他时而用掌心包裹,时而以指腹轻揉,花样百出,极尽温柔。


    孟颜心想,他这是无师自通?临时发挥?果然是男子的天性!


    萧欢又问:“是什么感觉?”


    “妾身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那是舒适呢?还是不舒适呢?”他追问道,带着一丝执拗。


    孟颜沉默片刻,只好道:“还行。”


    闻言,萧欢不乐意了,动作一顿,只是还行?那就是还没能让她满意,没能让她沉沦!


    他不能输给谢寒渊,绝不能!


    昏暗的月色中,孟颜半阖着眼眸,长发散乱在枕上,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未曾抬眸看他。


    半晌,萧欢趁其不备,猛然倾脸而上。


    孟颜蓦地睁大双眸,眼中满是惊愕:“你你……你竟……”


    萧欢的唇瓣只是浅尝辄止,很快便松开,凝视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眸,极致宠溺地称呼道:“颜宝宝,不要拒绝为夫!”


    话落,男人的舌头如同一条灵蛇,轻轻地在她锁骨处滑动着,却不敢用力,只是用舌尖描摹着那柔软的弧线。像是含着一颗温润的珍珠,在舌尖缓慢游曳,湿热缠绵。


    “唔……”孟颜忍不住咬住下唇,两鬓渗出了细细的薄汗,连带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绯红。


    一炷香后,萧欢的气息已然粗重不堪。他抬起头,黑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他又道:“颜宝宝,坐起来。”


    孟颜缓缓倚靠在床栏上,长发滑落,更添几分凌乱的媚态,嗓音有些发颤:“夫君还没折腾够吗?”


    “我想你开心,想你舒适!”萧欢带着一种偏执的渴望。


    谢寒渊能带给她的极致快乐,他也一定能带给她,让她满意,甚至超越那个男人!


    萧欢虔诚地跪在她面前,缓缓将脸埋入她幽香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盏茶的功夫后,孟颜的身子已经无比瘫软,男人的手揽住她的软腰。她腰窝一挺,下意识主动送入了唇边。


    如果说,此前只是和风微雨,那么此刻,萧欢却像是一头被释放出囚笼的猛兽,带着狂热的占有欲,啃咬着她,吞噬着她。


    孟颜有点快要招架不住了,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敏感!


    是谢寒渊打开了欲.望这扇门,而萧欢,正试图闯进欲.望这扇门!


    片刻后,萧欢张开双臂,十指与她紧紧相扣,而后将她的双臂举过头顶,倚靠在床栏间,死死摁住,让她动弹不得。


    又是一阵疯狂的舔舐,孟颜被吻得七荤八素,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暴风骤雨般的热情。她竟不知,自己这般惹他喜爱,令他这样温润有礼的翩翩君子,丧失理智。


    许久之后,终于停歇。


    萧欢很是餍足,将她拥在怀里,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感恩戴德般地道:“宝宝,谢谢你没有拒绝为夫的小小的请求。为夫感到很幸福,也很知足。饶是只能如此,也已经很开心了。”


    孟颜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轻声道:“夫君开心就好。其实妾身也是想让夫君开心的。”


    萧欢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头、想要知道的答案。


    “那…我和他相比,谁能令颜儿更加满意呢?”


    孟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轻轻推了推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一脸疲惫道:“好了,夫君快叫水吧,妾身上半身黏腻得紧,沐浴完早点休息。”


    萧欢凝视着她回避的侧脸,心中了然,但他不急。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日和耐心,将那个男人的所有痕迹,从她的身体至心里,一点一点,全部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凭感觉写的,顺其自然地就这样吧,只是触碰……


    第90章


    翌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萧欢的马车便已停在了谢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与他府邸的清雅不同,百年国公府邸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厚重。


    萧欢理了理衣冠, 从马车上下来。守门的小厮眼神锐利,一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虽不认得, 却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那马车上还有萧府的徽记。他快步上前, 听萧欢自报姓名后, 便飞奔入内,前去通报。


    穿过几重回廊,通报的小厮一路小跑, 气息微喘, 跑进一处开阔的院落。


    院中一棵参天古榕,枝叶繁茂,此刻,正随着树下之人的拳风簌簌作响, 落叶如雨。


    小厮不敢靠得太近,在几步开外恭敬地躬身禀报:“世子, 有位名叫萧欢的公子求见, 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谢寒渊收势, 周身激荡的气流缓缓平息, 只有那满树的枝叶, 仍在晃荡。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额角的薄汗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随手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布巾, 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请他进来。”


    萧欢被下人引着, 环顾四周, 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谢国公府恢弘大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岁月的风骨。


    谢寒渊一见到他,扬起下颌道,带着一丝嘲弄:“稀客呀,你竟会过来找我!”


    “没记错的话,那一夜你可是亲口说过,没事就少出现在你面前。怎么,这才几日,就忘了?”


    萧欢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躬身道:“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和大人商议。”


    萧欢将孟颜交代的事向他透漏一一遍。


    谢寒渊拂了拂衣袖:“北郊山地势险峻,你怎会知晓他一定在崖底呢?”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桌,发出“咚咚”的声响。


    “不瞒你说,家父暗中调查过,有些自己的门路。此事关乎孟家存亡,家父亦是不忍,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七八分还是有的。”他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闻言,谢寒渊唇边的讥诮之意更浓。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一般:“孟家的人都没过来求我,你倒是比他们还要着急!真当自己是孟家的女婿了不成?”


    萧欢姿态谦卑,拱手道:“让大人见笑了,在下念及旧情,不忍孟家遭此大难。”


    “也是因为颜儿,也知在这上京之中,论能力与胆魄,无人能与大人相比。想来大人比我更在意颜儿,理应会助孟家一臂之力。”


    谢寒渊见他开口一个颜儿,闭口一个颜儿,当真是刺耳极了。好似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被不相干的人肆意触碰、玷污。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那我若是不帮,你又如何?”


    “大人若不愿出手,我亦无权强求。只是,颜儿她……她若九泉下有知,得知大人袖手旁观,不知会作何感想。但若大人能施以援手,她定会念及你的好!”


    “行了!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谢寒渊疏离地道。


    “那在下告辞,有劳谢大人。”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谢寒渊的眸光愈发深沉。他抬手,一片被拳风震落的榕树叶飘落在他掌心,他缓缓收拢五指,将片绿叶化为了齑粉。


    几日后,天高气爽,正逢一年一度的春狩活动,谢寒渊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西郊皇林内,号角声一响,群马奔腾,蹄声如雷。各家王公大臣、少年子弟策马扬鞭,追逐着林间奔逃的猎物,一时间呼喝声、弓弦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日,便有不少人,马背上挂满了野鸡、狡兔,满载而归。


    此刻,郁明帝骑在马上,在众臣的簇拥下,兴致盎然。


    他目光一凝,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一只体态优美的梅花鹿,低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真漂亮!”郁明帝兴致勃发,他拉紧缰绳,众人噤声,举起手中的铜胎铁背雕弓。


    弓被拉成满月,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精准地瞄准了那只梅花鹿的心脏位置。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手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寒渊正骑着马,恰好位于梅花鹿的右后方,距离不远不近,身姿闲散。


    下一瞬,郁明帝眼眸微眯,透着一丝阴冷、兴奋,手腕稍稍向右平移了寸许。


    弓箭的准头,瞄准的不再是梅花鹿,而是谢寒渊!


    电光火石间,“嗖”的一声,弓箭离弦而出,带着一道乌光,直直地射向前方的玄色身影。


    谢寒约竖耳一听,感受到身后的异动,眼中寒芒一闪。一枚短刃闪电般脱手而出,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光弧。


    “铛!”


    一声清脆的橐橐之声!短刃精准地击中飞驰而来的箭杆,巨大的力道将那支利箭从中截断,断箭斜斜坠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只听到一声异响,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


    谢寒渊面无表情地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优雅,弯腰捡起那半截断箭,走到郁明帝的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那截断箭奉上,嗓音平静无波。


    “皇上,您的箭,掉落在微臣那儿了。”


    郁明帝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笑声在林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接过手里的箭:“爱卿受惊了,朕一时手滑,险些误伤了爱卿!还好你身手敏捷,及时躲开,不然,朕可就要抱憾终身了呀!”


    “谢皇上关心,微臣毫发无损。”谢寒渊垂着眼,淡声道。


    “好!好!今日之事,是朕之过。爱卿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朕准许你提任何要求。”


    谢寒渊闻言,缓缓抬起头,薄唇轻启:“微臣不敢求赏,不若,皇上将探查孟青舟一案交由微臣,臣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给您和孟家一个交代。”


    他不要金银,不要权位,偏偏要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郁明帝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哦?你既有此意,正好!”他顺水推舟,故作欣慰道,“那朕就将此事交给你,协同御史台一起探查吧。”


    谢寒渊拱手道:“遵命。”


    他眸光一凛,寒意彻骨,双拳紧握,心道,他还没动手,这老家伙就着急起来了,就想一箭将他射死?以为他看不出来?那箭分明就是故意朝他射来的!


    皇上既那么想让他死,那他便不会再客气,等这事探查清楚,便是他大展身手的是时机!


    暮色四合,萧力回府后,将今日春狩惊心动魄的一幕,讲给萧欢听。


    萧欢一愣,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竟有此事?”


    “好在谢大人身手厉害,只一枚短刃就将那利箭击从半空中击落。”


    萧欢心想,圣上乃马上得天下,弓马娴熟,怎会失手?按理说不应该呀,难道是圣上有意而为?


    “爹,皇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萧力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君心难测,岂容你我在此妄议!看破不说破,你我只当不知便好!”


    萧欢默然,紧捏着茶杯,指尖冰凉。暗自想,绝不能让颜儿知晓,免得她再为他分心伤神。


    如今她身子重,心绪不宁动了胎气,那便不好。


    深夜,孟颜坐在铜镜前,流夏为她梳理着如瀑青丝。眼下她的肚子尚未明显,跟平日区别不大。


    萧欢一进屋子,兴致颇好,比平日更加多了几分风采。


    流夏行了一礼,悄然退下。孟颜起身道:“夫君今儿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萧欢走上前,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谢寒渊利落地答应了帮你找孟青舟,没有半分刁难,为夫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


    “那就好,想必阿兄一定能活着回来。”她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几日的心弦,终于有了松动。


    萧欢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软腰:“颜儿,你实话实说,为夫伺候你的时候,是不是非常舒服?”


    他又来了……


    她避开他的目光:“夫君为何对此这般在意、执着。”


    “你是我心爱的夫人,我不在意你,在意谁?”他伸指剐蹭着她的鼻梁。


    孟颜的脑海忽儿忆起,谢寒渊从前,就很喜欢对她做这个动作。


    该死,怎么又想起了他呢!


    她心中一阵烦乱,努力将那道身影从脑中驱逐出去,缓缓道:“总之,并无不适。”


    这几字,客气又疏离。萧欢听着,心中的那点愉悦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暗自想,其实她可以直言说很舒服,为何要把话说得这般委婉?她就真的那么吝于给他一点肯定吗?


    萧欢心头微沉,凑近孟颜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将她耳前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垂后。


    “那夜,为夫可是装了满满一杯盏!夫人若不是兴奋到了极致,又怎会……”


    孟颜的脸颊蓦地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夫君,这是臣妾身子敏感,如今又怀身怀六甲,只恐怕是愈发得敏感了些。”


    “那至少夫人也是开心、舒适的,对吗?”萧欢不依不饶地追问,“承认自己开心舒适,又有何妨?”


    不等她回应,便打横将她抱起,走向榻前。


    “来,颜儿,为夫为你褪下衣裳。”


    孟颜一听,便知晓他想做什么了,她心底有些抗拒,最终还是顺从了他。


    她缓缓躺下后,萧欢俯下身,仍旧小心翼翼地吻住,舌尖打着旋儿。


    “啵啾”一声,男人抬起头,眸中闪烁着迷恋之色,开口道:“夫人好香!总能将为夫迷得神魂颠倒。”


    片刻后,萧欢松开唇瓣,又道:“其实为夫还未好好亲吻过颜儿的唇,但我知道夫人肯定不同意,所以为夫便不会期待。”


    他话说得,仿佛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孟颜心想,如今他都这般伺候过她了,对她来说,吻她的唇,似乎并无损失。


    “夫君若实在想与妾身亲吻,不必克制隐忍,妾身不会阻拦。”


    “如此……”萧欢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那份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竟然同意了!


    甚好!


    “那夫人还是坐起来吧,方便些。”


    孟颜缓缓坐好,疑惑道:“夫君似乎很喜欢让妾身靠着坐,这同躺着有何区别?”


    萧欢神情微荡,凑近过来:“当然有区别,躺着的时候和坐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孟颜的脑子转了一个弯,才明白他说的是何用意,躺着的时候是……


    男人垂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锁骨,嗓音暗哑:“颜儿自己瞧瞧,坐着的时候身形更美,更迷人。”


    她下意识地垂眸一看,风情尽收眼底,瞬间红了脸,她知晓自己的丰盈美感。


    “从前颜儿可没见过,夫君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你似乎变了。”她小声嘀咕道。


    萧欢浅笑一声:“开荤了,就自然不一样了,颜儿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没有不喜欢。”


    萧欢的脸凑近,滚烫的热息喷薄不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灼伤:“那你倒是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夫君每次都这样,总是要问得那么明确,妾身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窘迫地别开脸。


    男人笑了笑:“可我想听,我想听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想要同她敞开心扉。


    孟颜垂眸,许久才从唇间挤出三个字:“喜欢吧!”


    闻言,萧欢觉得,她说的好勉强,看来她还是不愿意彻底展露自己的心意。


    这短短时日,她心里定还有着谢寒渊的位置,他怎可心急呢?还需日子慢慢熬下来方可。


    也罢,来日方长。


    “好了,为夫也不勉强。”他压下心中的失落,变得十分温柔,“听说白日夫人一个人在下棋?”


    “是的,闲来无事,妾身就自己下棋玩玩。”她轻抚着自己的发梢,青丝在指尖打转。


    紫檀木矮几上,一局未动过的珍珑棋局静静摆着,黑白玉石棋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冰凉的光。


    萧欢瞥了一眼棋盘,黑子还未赢白子,还是个残局。


    怎得只下了一半就不下了?


    他缓缓下榻,高大的身影将那棋盘完全笼罩。放轻了声音:“颜儿,陪我下一局棋,可好?”


    “妾身不想。”孟颜的脑袋深深闷在被子里,声音又闷又软,透着一股执拗的抗拒。


    男人的眸色暗了一瞬。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语气却已不复方才的温和:“你撒谎。”


    他探手,将被子往下扯了寸许。


    “颜儿若当真不想,白日又怎会独自一人对着那副棋子?”


    孟颜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因她一直将脸蒙在被窝里,那张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杏眼蓄着水光,倔强地瞪着他:“现在不想下棋。””为夫不过是想你开心!”


    想要你将那个男人彻底忘记!忘记他的好!忘记他曾手把手教你下棋的每一个瞬间!忘记他的一切!


    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连窗外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圈,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坐到床沿。男人嶙峋的指骨,带着一丝凉意,缓缓穿过她散落颊边的乌黑青丝:“那颜儿说,”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为何不愿下棋?”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还是说不想陪为夫下棋?”


    孟颜咬紧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挣脱眼眶,砸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宝宝,该你吮吸为夫的唇瓣了。”萧欢的声音含混在唇齿间。


    “妾身不懂怎么做。”孟颜羞赧极了。


    “就按照为夫的方式,但是你不必像我那么轻柔缓慢,颜儿可以用些力的。”他循循善诱道。


    孟颜犹豫了一下,试着伸出自己的丁香小舌,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萧欢满意地松开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对,就是这样,再重复几遍好吗?”


    二人舌吻了半个时辰。


    孟颜从最初的生涩抗拒,到后来的被动承受,再到最后,竟也渐渐沉溺于这晕眩之中。


    “夫君累了吗?要不就歇下了?”


    “不急。”萧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等我先看一看。”


    “看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冲她神秘一笑:“夫人懂的!来,我帮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