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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每天都在宿敌的床上醒来[无限]》 第51章 白洞监狱(二十八)[VIP]
那不是错觉。
起初还轻若无物的袋子, 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物质给缓缓填满了,重量在一点点地、稳定地增加。时无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开始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面的刀疤男, 发现他原本还算轻松的步伐也开始变得沉重,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变化。
更别提少女了,她整个人几乎是快要拖拽着那个比她人都高的货物了。
少女感受到了时无的注视, 她回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的惊恐眼神无声地询问。
时无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朝前点了点, 示意她继续走, 别停下, 他也不敢贸然前去帮忙。
然而, 当他们走到甬道最黑暗的中心区域时,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呼”
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毫无征兆地在时无的耳边响起。那声音离他极近, 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 像是有什么人正将嘴巴努力地往前伸,凑在他的耳边,与他同呼同吸。
他脚步一顿,立刻侧耳倾听。
身后的刀疤男和少女也察觉到他的异样,紧张地停了下来。
整个甬道瞬间陷入了死寂。
除了他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 没有叹息,连脚步的回音都消失了。
刀疤男用眼神疑惑地询问:【怎么了?】
时无皱着眉, 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低下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货物, 或许,只是因为环境太过于空旷寂静而产生的幻听吧。
他们继续向前,甬道深处的光线愈发幽暗,几乎要将人的影子都吞噬进去。
就在时无踏入一片浓重的黑暗时,他怀中那个笔直的、长条形的袋子,在他眼角的余光里——猛地对折了一下!
就像里面躺着的人,突然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了起来!
“!”
时无心脏骤停,惊得差点当场将袋子扔出去。
这是终于要诈尸了?!
他再转眼定睛一看,只见怀里的袋子,依旧是那个笔直、僵硬、毫无生气的长条形。
一切,都如同原样。
是错觉吗?
时无他不敢确定。
然而,这一次的“错觉”还未完全平复,真正的奇怪事件降临了!
“咚!咚咚!”
他怀里的袋子,竟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挣扎起来!那不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道巨大的撞击!里面的东西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头和四肢疯狂地撞击着包裹物,似乎下一秒就要破袋而出!
“唔!”少女也发出一声闷哼,她怀里的袋子同样开始剧烈地扭动。刀疤男更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也就在这时,时无看到走在前方的那几名NPC囚犯,怀里的袋子也在同样地挣扎。
但那些囚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只见其中一名囚犯,突然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袋子侧边的一条拉链。
在时无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然将自己的一只手,缓缓地伸进了那个正在剧烈挣扎的袋子里!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名囚犯的手在袋子里,似乎便是极其安抚般地、温柔地抚摸了两下。
然后,那个原本还在疯狂跳动的袋子,就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有几名囚犯也纷纷效仿,他们将手伸进各自的袋子,像是在抚摸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宠物,很快,这些人的袋子也都恢复了死寂。
时无、刀疤男和少女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不敢置信。
【把手伸进去?】少女无声地询问,脸上满是抗拒。
时无怀里的袋子挣扎得愈发猛烈,几乎要脱手飞出。他看着前方那些已经恢复平静、继续前行的囚犯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即将“爆炸”的活物。
似乎别无选择。
时无咬了咬牙,对刀疤男和少女递去一个【照做】的眼神。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刚刚摸索着找到了袋子上的拉链,刚准备拉开,却突然想起来了任务要求。
操,差点忘了!
这是一个陷阱!那些NPC囚犯之所以那么做,要么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不受规则束缚;要么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放弃了思考,完全遵从了“安抚活物”的本能。
“别动!”他急得顾不上规则,用气声低吼了一句。
正准备有样学样去拉拉链的刀疤男和少女,被他这声低吼惊得瞬间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时无,满脸的疑惑和惊恐。
时无怀里的袋子挣扎得愈发猛烈,他咬紧牙关,飞速地在脑中回想墙上的规则。
【①禁止打开包装】、【②禁止交谈】、【④禁止质疑】还有
【③禁止观看货物的变化】!
禁止观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出现在了时无的脑海当中。
他猛地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又用力地闭上。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另外两人说出了三个字:
【闭—上—眼—睛!】
少女和刀疤男都愣住了,闭上眼睛?在这鬼地方闭着眼睛走路?
但时无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于是奇迹发生了。
就在他们闭上眼睛的瞬间,怀中那如同要“诈尸”一般疯狂挣扎的袋子,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扭动、撞击和跳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甬道是笔直的,他们互相之间保持着微小的距离,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走了几步,时无那该死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他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忍不住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咚!!!”
怀里的袋子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向上狠狠一顶,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时无吓得赶紧又把眼睛死死闭上。
世界,重归寂静。
“”
原来如此.
时无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他突然觉得,这个过程似乎不是那么恐怖了。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只有他和“货物”知道的游戏。
他猛地睁开双眼。
怀里的货物:“咚!咚咚!咚咚咚!(疯狂挣扎)”
他迅速闭上眼睛。
怀里的货物:“”(瞬间安静)
他又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
怀里的货物:“咚!(试探性一拱)”
他又闭上。
怀里的货物:“”
睁开,闭上,睁开,再闭上
货物:
货物:******
在这场单方面愉快的“互动”中,他们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三人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金属平台上,平台的前方,是一个巨大、幽深、黑漆漆的斜面洞口,如同通往深渊的滑梯。
洞口的上方,则有一行红字十分醒目:【请将货物投掷其中】。
有几位囚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正排着队,面无表情地将怀里安静的袋子一个个扔进洞口。
袋子顺着斜坡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不过却许久都没有听见货物落底的声音。
直到排在后面的一名NPC囚犯,在将他怀里的袋子扔下去之后,转身像扔垃圾一样,迈开腿,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本就是任务流程的一部分。
其他人几乎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刀疤男眼睛瞪大了好几倍。
少女更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时无看着那些囚犯,发现后面也跟跳下去了的都是之前打开货物的囚犯。
原来违反规则要求的真正后果是这个。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敢有丝毫迟疑,快步走上前,将自己手中的货物给用力扔进了深渊。
任务完成。
他们没有在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多停留一秒,沉默地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如今却显得愈发阴森恐怖的甬道,原路返回。
之后的数次搬运,因为了解规则之后也就十分的顺利了。
很快,那座堵塞通道的“货物山”就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处理左侧边缘最后几个堵塞物时,意外发生了。
刀疤男正费力地从一处凹陷里,往外拖拽一个被卡住的袋子。为了使力,他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身侧那座高耸的“货物山”上。
只听见一阵轻微的“悉索”声,他身侧那座看似稳固的“山壁”,因为他这一下的倚靠,结构瞬间失衡!一个被压在最高处的、包裹得异常厚实的白色单元,摇晃了一下,悄无声息地从近三米高的顶端,垂直坠落!
袋子砸在他们脚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那袋子竟然不知道为何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三人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无死死地盯着那截手臂,以及从破口中露出的、那张早已失去血色却依旧能辨认的侧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一点点改动,但是问题不大啦宝子们,上一章改的有点多,感觉不连贯的宝宝可以再看一下啦
第52章 白洞监狱(二十九)[VIP]
刀疤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在原地, 脸上写满了震惊,但随即,一丝极难察觉的迷茫飞快地从他眼底划过。
少女更是被惊得连连后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哇呜——哇呜——哇呜——!!!”
突然之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仓库!
“咚!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步伐声从仓库入口的方向传来,并且正在飞速靠近!
那扇巨大的滑轨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冰冷的身影逆光而立——是薄晏,他进来了。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丝迟疑。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时无和那具暴露的“货物”上面停留,而是瞬间锁定了站在一旁、还处于震惊和迷茫之中的刀疤男。
看见了薄晏的动作,时无心中警铃大作, 刚想上前一步。
但是薄晏的速度比他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薄晏已经如同鬼魅般突进到了刀疤男的面前!
“噗嗤——!”一声。
那是利刃刺入皮肤汲取血肉的声音。
刀疤男脸上的震惊与茫然, 永远地凝固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 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口穿刺而出的、闪着寒光的匕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最终,只能是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
从薄晏出现,到刀疤男倒下, 不过短短三秒。
仓库里,除了那依旧尖锐、如同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 再无其他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时无怔怔地站在原地,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到少女因为极致的恐惧,双手死死捂住了嘴,跌靠在了墙壁旁,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他看到刀疤男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温热的血液从他身下缓缓渗出,汇成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他甚至看到了站在薄晏身侧的、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断眉警卫长。
断眉警卫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框上,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戏剧,当他的目光不出意外地与时无对上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时无的视网膜上。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秒,这个有点糙汉子但是人很好的刀疤男,还在跟他耍宝,抱怨任务。下一秒,他就成了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也没有大吼大叫。
只是一步步朝薄晏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地轻,极其地慢。
“你为什么要杀他。”时无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雾,听不清情绪。
薄晏抬眸,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没有回答。
“我说——”时无停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的手缓缓地握紧,攥的骨节都发白了。
薄晏微垂的睫毛下,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抬起,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他说,“这是规则。”
时无笑了,随后便是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源于胸腔最深处愤怒的一拳!
薄晏似乎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或许是他没来得及,又或许是他根本没想躲。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甚至让薄晏的嘴角、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一缕鲜血。
【检测到与搭档的深度接触】
【权限解锁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时无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暇顾及。
薄晏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迹。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漠然。
他看着暴怒的时无,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这是规则。”
【面板已解锁!】
“规则?”时无嗤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的‘规则’?!”
在混乱的视野中,时无的眼前闪过薄晏那个人面板——
【姓名:薄晏】
【身份:警卫长】
【你是一名警卫长,在白洞监狱工作。】
【主线任务:帮助典狱长清理“杂质”。】
【支线任务:成功进行一次沐圣(已完成)。】
【附加任务:清理不正常的“囚犯”。】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杂质囚犯”时无看着面板上的字,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刀疤男,他的表情从暴怒,逐渐变为一种明悟后的、极致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这些所谓的“玩家”,在他薄晏的眼里,就只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那瞬间,一股巨大的、发自内心的疲惫感席卷了时无的四肢百骸。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无声的自嘲。
他被薄晏轻易地反手制住,狠狠地压倒在地,发出“嘭”的一声。
冰冷的金属地板咯着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都疼得眯了起来,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操,这家伙真下死手啊,故意的吧
“带走。”薄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对身后那几名一直沉默伫立的警卫下令,“违反监狱铁则,殴打警卫长,关入特级禁闭室,等待最终审判。”
他拽着时无的衣领,将他从仓库里拖了出去。
在被拖走的最后一刻,时无回头,视线越过少女那张写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的脸,越过断眉警卫长那张依旧挂着玩味笑容的脸,落在了仓库最深处,那个被他们撞开的、静静躺着的白色袋子上。
*
这里的光线比仓库更加昏暗,墙壁不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一种泛着油光的、类似皮革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什么巨兽的食道里。他被粗暴地推进一扇厚重的圆形铁门,背后“轰隆”一声巨响,世界便彻底归于寂静。
这里是“特级禁闭室”。
没有小黑屋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也没有普通牢房的四面墙壁。这里更像一个惨白的、毫无缝隙的金属圆筒。头顶一盏刺眼的冷光灯直直射下,将地面照得雪白,也让金属的寒气无孔不入地侵入骨髓。
时无被扔在圆筒的中央,孤零零地坐着。
腰侧的旧伤在刚才的扭打中被彻底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火烧火燎的剧痛。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击中薄晏面颊时的触感。
愤怒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冰冷而空洞的荒原。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放着刀疤男倒下的那一幕。那张总是带着点豪爽带笑的脸上,最后定格的,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这是规则。”
薄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时无的心脏。
杂质、囚犯原来,这就是他眼中的他们。
一股尖锐的、被背叛的刺痛感,甚至盖过了腰间的伤痛。时无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介于呜咽和怒吼之间的低喘,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000说道:
【我看到了一切,时无。】
【你一定很痛苦吧?】
【被最信任的搭档背叛,一定很难受吧?他把你当成棋子,把你的同伴当成可以随意清除的“杂质”。而现在,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很快,下一个被“清除”的,就是你了。】
时无的呼吸一滞,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壁,仿佛要把它看穿。
【你不想死,对不对?】系统的声音变得更加循循善诱,【你也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执行规则”,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禁闭室中央的冷光灯下,空气微微扭曲。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奇特的匕首,凭空凝聚而成,缓缓地、带着一种不祥的优雅,落在了时无的面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那匕首的刀刃上,似乎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规则”之外的武器。】
【它能伤害到他,能切开他那副伪装得完美的、冷酷的面具。】
【杀了他,时无。】
【在他清除你之前,先清除他,用他的鲜血,来祭奠你死去的同伴,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蛊惑的声音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时无最脆弱的神经。
时无死死地盯着那柄匕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仇恨、痛苦、迷茫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伸出手,颤抖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刀柄涌入他的身体,腰侧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渴望。
他慢慢地握紧了匕首。
——终于拿到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白洞监狱(三十)[VIP]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时无能感觉到那柄匕首仿佛是活的,正将一种阴冷的、渴望杀戮的意志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血脉。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冲刷, 将所有的痛苦、愤怒与不甘都磨砺成刀锋般的恨意。
【对, 就是这样。】系统000的声音带着扭曲而满意的轻笑,在他脑海中低语,像一个欣赏着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愤怒是你的力量,仇恨是你的铠甲。看到了吗?这才是真实的你。去吧,时无, 去执行你自己的“正义”。】
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牢房那厚重的圆形铁门, 缓缓向内打开, 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它那通往地狱的喉咙。
时无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缓步走向铁门。
门旁, 那几名本该恪尽职守的警卫, 此刻却如同提线的木偶般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对于这个自行走出禁闭室的犯人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又或者,他们早已接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喙的指令。
时无知道, 这是“系统000”为他铺平的道路,一条通往“复仇”, 也通往“毁灭”的血色捷径。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了禁闭室, 踏上了那条泛着油光的肉质走廊。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刚才,薄晏离开的方向。
他要去找他。
他要去问个清楚。
他要去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他的脑海中燎原。每走一步,那股从匕首中传来的力量就更强一分,他腰间的疼痛就更麻木一分,而他对薄晏的恨意,也就更浓烈一分。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那股自登岛以来,就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注视感——那道冰冷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析的视线,正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消退。
它就像一只盘踞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巨大怪物,一直用黏腻的触手紧紧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而现在,这只怪物似乎认为他已经彻底被驯服,认为他已经走上了它所期望的“正确”道路,于是,它满意地、带着一丝傲慢地,松开了那些触手。
压在他灵魂上的那座无形大山,消失了。
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一些,思绪的流动也前所未有地顺畅起来。
时无的脚步,在这一片空旷而压抑的走廊中,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本该被仇恨和杀意填满的琥珀色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寒潭。
——终于骗过你了。
他不再朝着薄晏离开的方向走去,而是猛地一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记忆中仓库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去。
而与此同时,在监狱的另一端,幸存的囚犯们迎来了意料之中的“放风”时间。
广播里,典狱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宣称为了迎接今晚这场意义非凡的“特别祷告会”,所有囚犯都将获得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以“净化心灵,整理仪容,迎接圣恩的洗礼”。
空旷的活动区里,大部分囚犯依旧麻木,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散步或静坐。然而,在这片灰色的死寂之中,有两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和瘦高男人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惊魂未定。
“我们怎么办?”瘦高男人的声音还在发抖,他抱着膝盖,脸色惨白,“死了一个,被抓走了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了。”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刀疤男倒下时的画面,时无被拖走时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恐惧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也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中,一丝不甘的火苗,顽强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她想起了时无在图书馆里对她说的话:“别怕,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还要勇敢、还要聪明。”
她也想起了刀疤男,那个胆大心细,也愿意在危急关头愿意回头拉她一把的男人。
她不能就这么懦弱的等待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面板上,一条从未出现过的任务,悄然浮现:
【隐藏任务已触发:神祇的悲悯。请探寻典狱长的过往,帮助这位迷途的灵魂,找回他真正的“自我”。】
隐藏任务终于出现了?!
“我们、我们得去做点什么。”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开口。
“隐藏任务?”瘦高男人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去跟那些警卫长拼命吗?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少女的眼神异常坚定,她想起了他们在图书馆尽头发现的那个房间,“我们回去,回到典狱长那个旧办公室。”
“你疯了?!”瘦高男人失声道:“现在回去?万一被发现”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少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味道。
“你忘了吗?那张报纸,那张全家福典狱长不是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以前也是个好人,如果能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瘦高男人沉默了,他看着少女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惊恐和害怕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决心”的火焰。
他想起了时无被压倒在地时,依旧让他们快跑的嘶吼;想起了刀疤男临死前,脸上那茫然的表情。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部分寒意。
是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窝囊地等死。
“好!”他一咬牙,仿佛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点价值。不过,我们得计划一下,现在警卫巡逻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两人凑在一起,借着角落的阴影,开始低声商讨着潜入的路线和时机。
或许曾经那个只会哭泣和依赖别人的少女,在这一刻,真正地开始独立思考、主动承担起了责任。
而时无,已经再次潜入了那个充斥着铁锈与血腥味的仓库。
他所到之处,头顶的监控探头都恰到好处地转向了相反的方向,偶尔迎面走来的巡逻警卫也会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在看到他的前一秒,机械地转向另一条岔路。
“系统000”的力量,正毫无保留地为他敞开大门,却不知,他早已不是那个被引诱的猎物,而是伪装成羔羊、即将反噬主人的恶狼。
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刀疤男倒下的地方,还有那滩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时无的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数秒,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段记忆——
那是他们刚刚登岛,走在那片诡异的、会让人迷路的小树林里的时候。
当时,刀疤男一脸惊慌地回头,对他们说:“我,我刚才回头,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个人现在换了张脸。” 他言之凿凿,“那人我一开始看他脸上也有疤特意多看了两眼结果一转眼,那疤痕就不见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副本里的灵异现象,是为了恐吓他们的幻觉。
可现在,时无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不是什么幻觉,消失的不是别人,其实,正是刀疤男他自己。
或许就在那个瞬间,真正的、那个讲义气的刀疤男,就已经被这个岛屿无声无息地“替换”掉了。而之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他皮囊、拥有他记忆的、完美的“暗棋”。
“走好。”时无低声说了一句,深深朝着刀疤男的尸体鞠了一个躬。
随后他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仓库的最深处,走向那个被刀疤男不小心撞开的、静静躺着的白色尸袋。
时无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再次划开袋子,露出了典狱长那张凝固着悲哀与安详的脸。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尸袋上割下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巴掌大小的白色布料。
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尸体的小指——那是一截天生扭曲畸形的指骨,常年隐藏在了手套下。
他用那块白布垫着,左手轻轻地握住了尸体冰冷的右手,然后,举起了那柄漆黑的匕首,对准了指骨的关节。
“咔。”
一声轻微的、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仓库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无将那截小小的、带着诡异气息的指骨,用白布仔细地包裹好,握入掌心。
而在另外一边,少女和瘦高男人也成功地从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带出了那份记录着典狱长一生的报纸,和那张早已泛黄、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幸福时光的全家福。
晚钟已经敲响。
祷告会的广播声在监狱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催促着所有的“囚犯”前往最后的圣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白洞监狱(三十一)[VIP]
圣殿, 并非往常白天里那个空旷的报告厅,也非任何一处他们曾踏足过的场所,而是一处位于监狱主楼最上层的、巨大而空洞的圆形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礼堂, 不如说是一座用来献祭的圆形剧场。
四周没有窗户, 连墙壁都是由一种暗红色的、可以吸收光线的诡异物质组成。
穹顶之上,没有灯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的、倒转的眼球图徽 , 图徽的瞳孔处,正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一般的奇异光芒,而下方的一切都被死死地笼罩在这一片惨白之中。
数千名囚犯, 如同被无形根丝线操控的木偶, 整齐划一地盘腿坐在地面上。
他们高昂着头, 脸上带着一种狂热而空洞的虔诚, 目光全都聚焦在剧场中央那个高高耸起的讲台之上。
少女和瘦高男人混在人群中, 看着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无声的狂热,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 紧紧扼住了他们的心脏, 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高台之上,典狱长身着一身洁白的、仿佛神官般的长袍,面带温和的微笑,张开双臂,如同一个拥抱世人的救世主。
他的身后,902-3如同最忠诚的护法, 神情肃穆地垂手而立,眼神中还闪烁着即将见证神迹的狂喜。
“我亲爱的孩子们。”
典狱长那温和、慈祥, 充满了蛊惑人心力量的声音在整个大厅中回荡。
“长久以来,你们都背负着罪孽, 行走在黑暗之中。你们被世界抛弃,被自我怀疑,你们的心灵,早已被名为‘恶’的杂质所污染。”
“但是今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坚定,“就在今晚!圣恩将会降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沐圣’,将洗涤你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你们将在这里,抛弃所有痛苦的记忆,抛弃所有罪恶的根源!你们将获得新生!成为一个纯净的、完美的、崭新的‘人’!”
“感恩监狱!”
“感恩沐圣!”
下方的气氛如同被瞬间点燃的干柴,所有的囚犯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回应。他们高举着双手,神情癫狂,仿佛即将得到无上的恩典。
少女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浑身血液瞬间凝成冰冷,她知道,接下来的仪式不是新生,而是彻底的“死亡”。
典狱长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反应,他缓缓抬起手,像是正要准备宣布仪式的开始。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道清亮却带着颤抖的女声,突兀地划破了这片狂热的声浪。
是少女!
在瘦高男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从人群中猛地站了起来,冲出了队列!
几位警卫立刻上前,准备随时将这个“异端”拿下。
“典狱长!”少女没有理会逼近的警卫,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已泛黄的全家福和那份旧报纸,随后高高举起!
“看看这个!哈罗德·斐曼先生!请你看看这个!”她用尽全力嘶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儿子!你不是怪物!你曾经你曾经是个想给所有人机会的好人啊!”
那张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幸福时光的全家福,和那篇记录着他理想与荣耀的报道,就这样被一个弱小的女孩高举着,像一柄由记忆和善意铸成的、脆弱却又无比锋利的剑,穿透了重重人海,直直地刺向了高台之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整个剧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连那些狂热的囚犯,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机械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高台之上,典狱长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悲悯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深处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悲哀,变得更加浓重了。他看着少女,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
“可怜的孩子,你无法理解,他们……早已经在我创造的理想国度里,得到了永恒的‘纯净’。”
“很快,你们也会的。”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轻轻抬起手,对警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把她带上来,作为第一个接受‘沐圣’恩典的祭品。这是她的荣幸。”
完了。
少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最后的希望,随着那句冰冷的话语,彻底破灭了。她无力地垂下手,任由那两名警卫一左一右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粗暴地拖向高台。
然而,就在警卫们拖着她,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一道漆黑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剧场侧后方最浓重的阴影中闪现而出!
他并非冲向那两名警卫,而是直接出现在了高台之上,出现在了典狱长的身躯之后。
“是你。”高台之上,典狱长看着时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甚至没有回头,仿佛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是我。”
时无一步步地从阴影中走出,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警卫,也无视了902-3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锁定在典狱长的身上。
而那两名正拖拽着少女的警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等待着新的指令,少女则是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瘦高男人在下方怔怔地看着上方的身影。
“照片和报纸,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时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剧场,“因为你早已背叛了过去的自己,背叛了哈罗德·斐曼。”
“你说的对,孩子,”典狱长缓缓转身,微笑着面对他,“过去的我,太软弱,太天真,而现在的我,才掌握了真正的、能够净化一切的真理。”
“真理?”时无嗤笑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用谎言和杀戮堆砌起来的,也配叫真理?”
“这不是谎言,”典狱长的神情依旧悲悯,“这是必要的牺牲。我只是在帮助他们剥离那些无用的、只会带来痛苦的‘杂质’。比如记忆,比如情感,比如自我。”
“说得真好听。”时无缓缓地向他走近,“但有些东西,是剥离不掉的。它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想忘,也忘不掉。”
他说着,慢慢地在典狱长面前站定,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的,并非什么照片或信物,而是一截用纯白色物质的包裹着的东西。
时无将那物质一层层地解开。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截早已干枯、扭曲畸形的——
人类指骨。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白洞监狱(三十二)[VIP]
时间, 稍稍倒退回祷告会开始之前。
薄晏身着警卫长的制服,沉默地伫立在圣殿侧后方最浓重的阴影之中。惨白的光线被高大的立柱切割,在他的身上投下明暗交界线, 将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隐去了一半。
他的任务, 是和其余几名“净化”成功的警卫长一起,维持这场盛大祭典的秩序。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下方那些狂热的囚犯身上, 而是虚虚地看向远处,指尖则是看似随意地在立柱粗糙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在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新刻上去的划痕。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星芒标记, 是时无惯用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上。
薄晏的指尖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微微抬眼, 视线穿透昏暗的空气, 落在了剧场那巨大的、仿佛活物般的穹顶之上。
“上……”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
随即他转过身, 对身边一名同样沉默的警卫长下达了简短的命令:“看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 不允许任何人踏上高台, 也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个区域。”
那名警卫长——一个在“沐圣”中被抹去了自我,只剩下服从本能的玩家机械地点了点头。
薄晏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圣殿大厅。
*
在看到那截指骨的瞬间,典狱长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他眼中的光芒在刹那间涣散了, 散发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与骇然。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比平常更加低沉的沙哑, “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它了吗?”时无将那截指骨举到他的眼前,声音平静, “哈罗德·斐曼先生。您一直戴着手套,就是为了遮掩它。一截天生缺失、无法再生的指骨,它的形状,独一无二。”
“请您看看您的手。”
典狱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动作缓慢而僵硬地摘下了他右手的黑色手套。
那是一只同样残缺的手,小指的末节处,呈现出和时无掌中那截指骨完全吻合的断口。
然后,他又看向时无掌心那截一模一样的、缺失了一小节的指骨。
一个在他的手上。
一个在其他人的手上。
这不可能。这截指骨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区别于所有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如果他手里的才是真的,那“我”手上的又是什么?如果“我”手上的才是真的……那他手里的,又是什么?
“不,这不是真的。”典狱长声音依旧镇定,他只是不断地否定着,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是那笑容却无比僵硬,“我是典狱长,我是在执行净化世界的伟大使命。你们这些……杂质,休想动摇我的信念。”
他看似镇定地抬起手,想要下令让警卫将时无拿下,但那只残缺的手,却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暴露出他内心早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轰——!!!
穹顶破碎,那团恶臭的黑色生物伴随着碎石和黏液,重重砸落在他身旁。紧接着,薄晏的身影从天而降,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黑色生物扭曲、不定形,通体漆黑,表面不断翻涌着大小不一的气泡,每一次气泡破裂,都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些看似“眼睛”的红色突起在黏液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典狱长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杂质”。他脸上所有的伪装——无论是悲悯、温和还是愤怒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他终于亲眼见证了自己一直以来所侍奉的“真理”,究竟是怎样一个丑陋而不堪的东西。
那团黑色生物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冲着时无发出了系统000的声音,“你不是要杀了他吗?!”
“你手里的匕首,就是为了杀他而存在的!去!杀了他!完成你的复仇!”
时无的眼神一凛,他握紧了那柄之前从禁闭室带出的、由怪物亲手赠予的漆黑匕首,猛地向前,直指目标!
薄晏看着冲来的时无,站在原地,没有丝毫想要移动的样子。
下一秒那柄漆黑的匕首,带着时无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地上那团正在尖啸的黑色怪物的体内!
“啊啊啊啊——!!!”
黑色怪物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百倍的惨叫!
瞬间,下方那数千名原本狂热的囚犯,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倒下了一大片!那些被“夺舍”或初级“净化”的灵魂,在核心受创的这一刻被强行剥离,化为脓水。
但902-3和少数几名警卫长,这些早已将信仰刻入骨髓的深度“净化”者,只是身体剧烈地一晃,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却并没有当场死去。他们与怪物的联系,似乎早已进化成了一种更独立的共生关系。
在这成片倒下的“尸体”之中,还有少女、瘦高男人等少数未被污染的人,还惊恐地坐在原地。而902-2,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给惊醒了,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眼中那层狂热的、痴迷的薄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极致的恐惧。
他摇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喊着:“不、不,不对。”
高台之上,典狱长的身体也剧烈地晃了晃,但他并没有倒下。他看着自己残缺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扭曲的怪物,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后的、无边无际的悲哀与悔恨。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所谓的‘净化’,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献祭……”
“A-001!”地上的怪物没有死,它翻涌着身体,怨毒地尖叫道,“你的任务是清除异常囚犯!你为什么不去清除902-4?!你明明知道他是——”
最后几个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规则抹去,消散在了空气中。
薄晏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嗤笑,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团怪物。
“我确实不喜欢遵守规则的,但是他是‘囚犯’。”薄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他是谁吗?我不认识他。”
怪物愣住了。
任务判定的核心之一,是执行者的“主观认知”。而这两个人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除了那一次解锁面板的“深度接触”,从未有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身份确认”,更谈不上什么“认识”了。
这个规则的空子,被他们钻得严严实实。
“你们竟然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怪物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气急败坏的怒吼。
“没呀,我们真不认识,只是恰巧都比较讨厌对方罢了。”时无蹲下身子,还用匕首拍了拍那团怪物。
“我要你们都死!”怪物彻底暴走,整个监狱都开始摇晃起来,“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阻挡我,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出去!!!”
“该赎罪的,是我。”典狱长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洁白的衣袍,似乎是抚平了上面每一丝褶皱,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哈罗德·斐曼的、温和而悲伤的表情。
“真正的哈罗德·斐曼,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他轻声说,“我只是一个窃取了他痛苦和执念的冒牌货,一个连自己都欺骗了的怪物。我无法代替他做出任何决定,但我可以为我这个冒牌货犯下的罪孽,进行赎罪。”
他平静地走向那团怪物,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走向毁灭,而是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庄重的葬礼。
“用我的错误开始,”他张开双臂,身体散发出刺眼却柔和的白光,“就用我的‘存在’,来画上句号吧。”
那光芒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是无声地扩散,将他和那团扭曲的怪物一同包裹、净化、消弭于无形。
“轰隆隆——!!!”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整个圣殿,乃至整个监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四周暗红色的墙壁开始蠕动、融化,变成真正的、望不到边际的血肉墙壁!猩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墙壁的缝隙中涌出,地板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无数在“沐圣”中死去的囚犯尸体,如同被消化不良的食物般,从血肉化的墙壁中被挤压了出来,带着未干的黏液,重重地摔落在地。
“快走!”时无朝着周围喊了一声,叫醒了那些因为这个真相而愣住的人们。
他们必须立刻逃出去,否则,就会被这座由罪孽和谎言构筑的活体地狱,彻底吞噬!
混乱中,902-3也踉跄着跟在人群后面奔逃。他脸上那种讥讽而高傲的神情退去,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堵血肉墙壁在他身旁猛地炸开,一具早已腐烂、却依稀能辨认出面容的尸体,从中滚落出来,正好停在他的脚边。
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902-3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属于“过去”的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纯净”的躯体,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随即,裂开一个无比灿烂而诡异的笑容。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轻笑,“原来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啊。”
话音刚落下,他脚下的地面猛地化作一片猩红的漩涡,带着他那解脱了般的笑容,将他彻底吞噬了下去。
其他幸存的人们都开始了疯狂的奔逃。少女和瘦高男人紧跟在后,他们脚下的路正在不断消失,身后更是一大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由血肉和尸骸构成的崩塌。
混乱中,902-2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快起来!”少女回头,惊恐地朝他伸出手。
但902-2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周围蠕动的血肉和不断掉落的尸体。
“别管他了!快走!”瘦高男人嘶吼着,试图拉着少女继续向前。
眼看着一片巨大的、由肉筋和骸骨组成的墙体就要从上方砸落,将902-2彻底掩埋。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声响起。
随后时无便返身冲了回去!他一把将瘫软在地的902-2从地上拽了起来,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地向前拖行。
就在这时,被他架着的902-2,身体突然一僵。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时无,那双总是充满了怯懦与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清明。
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虚弱,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
“没用的……”他的声音不再结巴,清晰而平静,“带不出去的。”
他看着时无,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时无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你快走。”
“我……”902-2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无,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知道,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要注意,世界……不是世界……”
这句话似乎触犯了什么。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嘴角便猛地涌出一股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血肉墙壁仿佛有了生命,无数条肉筋瞬间伸出,将他紧紧缠绕。
“如果可以的话……”在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他看着时无,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轻声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帮我……向我的母亲,问一声好。”
下一秒,他被那蠕动的血肉,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白洞监狱(完)[VIP]
时无站在原地, 怔怔地看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一个鲜活生命、此刻却又恢复了平静的墙壁。
“快走!”薄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彻底截断,一道深不见底的、由翻涌的血肉组成的深渊, 横亘在他们面前。
无路可逃了。
就在这个时候, 薄晏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一直蜷缩沉睡的“小鼻涕”。
那半透明的果冻状生物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恶意, 不安地蠕动起来,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
薄晏没有任何犹豫,将它朝着对面的深渊, 猛地扔了过去!
“小鼻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在了对面翻涌的血肉之上。奇迹发生了——那团小小的生物就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净水, 它所到之处, 所有蠕动的、充满恶意的血肉都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 发出了恐惧的嘶嘶声,疯狂地向两侧退避!
一条由坚实的、不再蠕动的肉质地面组成的“桥”, 就这样硬生生在深渊之上被“净化”了出来!
时无看着这一幕, 瞳孔猛地一缩。
“还愣着干什么?!”薄晏低喝一声,率先冲上了那座怪异的桥。
几人不敢再迟疑,紧随其后,终于在整个监狱彻底化为血肉漩涡的前一刻,冲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岛屿独有的湿腐气息, 黑色的沙滩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荒凉。
而身后, 那座巨大的监狱正在无声地塌陷、内卷,最终彻底沉入了地底, 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少女和瘦高男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时无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死寂的海面,腰侧的剧痛和看着生命流逝的空虚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气氛沉默而压抑。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时无。”
是薄晏。
时无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迎接他的,是薄晏那毫无预兆的一拳!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时无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瞬间破裂,溢出一丝鲜血。
那带着薄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剧痛伴随着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时无被这一拳打得脑袋嗡嗡作响,但他并没有倒下,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线,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薄晏!”他嘶吼一声,不闪不避地欺身而上,用同样凶狠的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向对方的腹部!
两个人在刚刚逃离了生死绝境的沙滩上,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互殴。他们像是两头积怨已久的困兽,将这次副本中所有的压抑、愤怒、猜忌和疲惫,都尽数倾泻在了对方的身上。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海滩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响。他们从站着打到跪着,又从跪着打到在冰冷的沙地上翻滚。
时无的囚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薄晏那身笔挺的警卫长制服也变得凌乱不堪,脸上都挂了彩。
少女和瘦高男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拉架,却又被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吓得不敢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混乱的斗殴终于渐渐平息。
两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仰面躺在冰冷的黑沙滩上,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过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
“哈哈”时无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侧脸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你他妈有病吧?打得这么狠。”
“话说——”时无停顿两秒,身上那点萎靡的气息散了点,“你不会是故意报复我的吧?就因为监狱那事?”
薄晏没有说话,默默地偏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无语。
“这次的任务……”经过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驾,时无彻底平息了下来,仰头望着那片死寂的天空,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逼疯,最终选择与恶魔为伍,想要创造一个没有‘杂质’的完美世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嘲,“结果,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杂质’。真是讽刺。”
“我们揭露了真相,”时无缓缓地说,“可队友死了,902-2也死了,还有那些被‘净化’的玩家和囚犯……我们什么都没能改变。”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902-2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要注意,世界不是世界”
时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自他们登岛以来,就一直阴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厚重的、灰白色的云层,正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去。
露出的,并非他们所熟悉的、点缀着星辰的宇宙,也不是任何正常的天空。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布满了诡异褶皱和粘膜的巨大穹顶。
紧接着,在那天空的正中央,一道细长的、仿佛能贯穿整个天际的缝隙,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色彩的眼睛。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挂在“天空”之上,漠然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小小的岛屿,注视着沙滩上这几个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存在。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原来,这片海,这片天,这座岛,这座监狱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它眼中的一粒尘埃。
真正的“沐圣”。
真正的克苏鲁。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克苏鲁的身体里面。
时无的呼吸猛然一噎,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他一开始看见的一切,不是那个黑色生物,而是这个面前的真正“神明”。
所有的一切都是渺小的、所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真实的
监狱为何装不满终于有了答案。
“嘿咻嘿咻嘿咻——”
时无一愣,这是哪里来得声音?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一只半透明的、果冻状的小东西,用那根唯一的、短短的触手支撑着地面,另一端圆滚滚的身体则努力地向上挺,一点一点地、执着地朝着时无的方向挪动。
它爬得极其艰难,在粗糙的黑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痕迹。好不容易爬到时无身边,它便亲昵地用自己那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时无的手腕,似乎是在安慰他。
时无怔怔地看着它,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竟然被这个小东西冲淡了几分。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同样躺在沙滩上的薄晏。
薄晏的目光从那只巨大的眼睛上收回,落在了正努力往时无身上爬的“小鼻涕”上,眼神复杂。
“‘沐圣’时,捡到的。”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时无盯着那只已经成功爬上他手臂、并开始滚来滚去的小东西,陷入了沉思。
巨大的眼睛依旧在“天空”之上漠然注视着他们,但似乎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假扮成系统000的黑色怪物,会那么执着地要他杀死薄晏?如果只是为了吞噬玩家,任何一个玩家的死亡都应该是它的食粮,为何偏偏是薄晏?
还有,那个怪物明明在这个副本里拥有近乎神明的力量,可以操控一切,却似乎没有任何直接抹杀玩家的规则权限。它所有的杀戮,都是通过“规则”诱导、假借他人之手完成的。这是否意味着,它也受到了某种更高级别规则的限制?
而这个“小鼻涕”……它到底是什么?
它能轻易地“净化”怪物的血肉,让那个怪物本能地退避。
薄晏在“沐圣”——那个本该是献祭仪式的过程中,不仅活了下来,还“捡到”了它。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矛盾而不可思议。
无数的线索在时无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指向了这只还在他身上“嘿咻”个不停的、看似无害的小东西。
没等他想太多,一阵又一阵诡异的电流声出现了。
【请回答本次任务——】
冰冷的机械音在每个幸存者的脑海中回荡。
少女和瘦高男人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生机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恐惧。答案?回答什么答案?他们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和求生的本能,什么都没有剩下。
时无却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只“小鼻涕”在他手臂上滚来滚去。
【请回答本次任务答案——倒计时开始,60,59……】
机械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时无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直面那片虚无的天空以及那只眼球:
“白洞监狱的真相,是一个坚信‘人性本善’的理想主义者,在被极致的恶意摧毁后,为了‘净化’他人的罪,而与真正的‘恶’为伍,最终扭曲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将一座希望的灯塔,变成了一座收割灵魂的屠宰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讥讽。
“但这,只是第一层真相。”
“更深层的真相是——这座岛,这片海,这所谓的‘世界’,都不过是一个巨大神祇的肠胃或梦境。我们所有的挣扎、死亡和所谓的‘真相’,对祂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化不良。”
“‘沐圣’不是洗涤,而是被吞噬。这,才是‘白洞’真正的含义。”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他们立刻出现在了白色世界。
【系统000上线】
“hi~好久不见啦。”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现实(一)[VIP]
那道熟悉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响起, 但是这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玩味。
时无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额角,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以嘲讽, 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问题,”时无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把一个藏在旧神肚子里的活体世界,仅仅评定为‘三颗星’, 是你的评估系统出了故障, 还是你从一开始, 就想看一场盛大的、一边倒的屠杀?”
“哎呀呀~”系统000的音调轻快上扬, “看来这次的加时赛, 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嘛。”
它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充满了欣赏, “话可不能这么说哦。‘评估故障’?不不不,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至于舞台上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惊喜嘉宾’,那可不会是我的问题了。”
“原本‘索菲亚的城堡’,本来多好的一个家庭伦理悲剧剧本啊!结果呢?沙利文居然提前自杀了,剧情偏移率高达70%!主角没能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女儿’,故事一点都不完整,太让我失望了。”
“还有这次的‘白洞岛屿’, ”000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嫌弃,“半路杀出来一个旧神, 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虽然过程很刺激,但从‘世界线收束’的角度看, 这同样是一次不合格的演出。杂质太多,剧本太乱。”
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调侃:“而且,那个旧神的力量确实很庞大,它的意志几乎污染了整个空间。我当然不能随便干涉啦,那岂不是等于导演亲自下场修改剧本?多没意思。我可是全程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你们的表演哦!”
系统000发出了几声清脆的轻笑。
“但是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你们差一点就全军覆没的狼狈样子,才显得格外动人啊。是不是很刺激?这才是游戏真正的好玩之处呢!”
好玩之处?
时无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怒意反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的思绪猛然回溯到第一个副本——“索菲亚的城堡”。
那时,系统因为薄晏的暴力破门而手忙脚乱地打上了一个荒唐的补丁——“三米贴贴”惩罚 。当时他甚至只是觉得这只是系统一种戏耍他们的恶趣味,但是现在细细想来有一个极大的破绽。
系统从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又怎么会为了“看热闹”而制定这种看似为了促进感情的规则?
时无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所以,那个惩罚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亲近,而是系统为了防止自身数据采集出错,而设下的最粗暴、最直接的“自动纠错程序”。
想通了这一点,时无心中那股被玩弄的怒火反而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视的平静。他看着白色空间中那团代表着系统000的光球,扯出来了一个笑容。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你对这次的‘戏剧冲突’很满意,现在准备给我们这些幸存的‘演员’发点片酬了?”时无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那就别废话了,总该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奖励一下我们这些差点被‘消化’掉的可怜虫吧?比如,你之前提到过的‘奖励’。”
“哇哦!当然咯!”系统000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兴奋地闪烁起来,“那只是预告!因为完整的奖励兑换体系,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正式解锁的哟——”
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那就是,在完成了至少一次三星或以上难度的副本之后!”
三星以及以上的副本?
时无面色一沉,这是不是说明,如果不能证明你的价值,你甚至连这种东西都获得不了。
“所以,恭喜我亲爱的演员们!”光幕在时无和薄晏面前闪烁,“为了优化你们后续的‘表演体验’,现在——”
“奖励商店,正式开业啦!锵锵锵~”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巨大而复杂的淡蓝色光幕在四人面前展开,最终定格成一个清晰的界面。
“简单来说呢,”系统000的声音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恶魔,“你们可以通过完成任务获得‘锚定点’。你们的行为越是能让‘剧情’变得稳定可控,你们获得的‘锚定点’就越多哦!比如上个副本,如果你们能完美地融入角色,帮助典狱长完成他那伟大的‘净化’事业,现在的评级和奖励嘛……嘿嘿,绝对会让你们拿到手软!”
薄晏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声音毫无波澜地再次响起:“所以,你所谓的‘稳定可控’,就是让我们协助一个精神崩溃的屠夫,完成他的献祭仪式?”
“Bingo!”系统000欢快地打了个响指,“善恶?对错?哎呀,那些都是你们人类为了给无聊的生活赋予意义,而发明出来的渺小概念啦。对我来说,只有‘有趣的混乱’和‘无趣的秩序’。一个有序运转、剧情收束的屠宰场,可比一个充满了变数和英雄主义的废墟,要容易预测得多,也完美得多哦!”
“反之,”它又补充道,“如果把副本搞得天翻地覆,虽然很有趣,但对于‘世界线收束’这种基础工作来说,可是会大大扣分的哟!我可是要被扣绩效的呢~”
时无和薄晏看着面前的面板微微凝滞。
【商店V1.0 - 欢迎您!】
【本次副本结算】
副本名称: 《白洞岛屿》
最终评级: A-
基础通关奖励: 1500 锚定点
世界线收束评定:中度偏离 (-500 锚定点)
隐藏信息发掘:发现“旧神”存在 (+800 锚定点)
最终获得: 1800 锚定点 (已存入个人账户)
【可兑换目录】
I. 【制式装备库】
描述:由系统背后组织提供的稳定装备,质量可靠,绝无副作用。
示例:
简单医疗装备(F级):简单包扎伤口。[价格:500锚定点]
神经修复液(C级未解锁):快速治疗精神创伤与□□疲劳。 [价格: 800 锚定点]
T-7型动能手枪(D级未解锁):联邦制式武器,性能稳定。 [价格: 800 锚定点]
断臂再生手术(B级未解锁):在结算空间进行,可完美再生断裂肢体,需耗时24小时。 [价格: 5000 锚定点]
薄晏的目光在几个“未解锁”的词条上停顿了片刻,冷声向虚空中问道:“既然系统已经解锁,为什么还有无法兑换的选项?”
“哎呀,这位玩家问得好!”系统000的声音充满了故作的甜腻,“因为商店也是需要升级的啦~现在这个V1.0版本,只是给你们这些优秀员工准备的新手大礼包哦!想要更多好东西,就要努力工作,提升商店等级呀!”
时无闻言,心中一动,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面板上面繁杂的商品,落在了最顶端那个小小的“V1.0”字样上。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点击了一下那个版本号。
瞬间,一道新的、更小的光幕从主界面上弹了出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升级条件:
【商店等级提升】
当前等级:V1.0
升级至 V2.0 所需条件:
累计消耗 10000 锚定点。
综合评级达到 A+。
时无看着那“10000”的数字,不由得嗤笑一声,他们拼死拼活搞了两个副本,到手的锚定点连升级门槛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他继续往下看去。
II. 【异常收容物】
描述:来自各个不稳定副本的诡异物品,效果强大,但使用它们请后果自负。
示例:
旧神的凝视(残片):一次性道具,使用后可让目标陷入短暂的疯狂与认知错乱。使用者自身也将承受轻微的精神回响。 [价格: 1200 锚定点]
902-3的虔诚(精神污染类):可对目标进行一次精神冲击,有几率使其将你视为“神明”并短暂服从。 [价格: 900 锚定点]
III. 【个人模板强化】
描述:对您的“存在”进行本质上的升级,价格昂贵,但物有所值。
示例:
基因序列植入-猫科(C级):永久提升身体柔韧性与夜视能力。 [价格: 2500 锚定点]
动态视觉植入(B级):大幅提升动态捕捉能力与反应速度,星际黑市的顶级手术。 [价格: 4000 锚定点]
意识过载开发-初级(B级):觉醒初步的精神力,可用于基础的感知与意念操控。 [价格: 5000 锚定点]
IV. 【信息权限交易】
描述: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候。
示例:
下一个副本世界关键词预览 [价格: 1000 锚定点]
购买关于“白洞监狱”典狱长三百年前的详细官方档案 [价格: 1500 锚定点]
查询“系统000”的一条权限漏洞信息 [价格: 10000 锚定点,需 A级以上权限]
时无看着那最后一条信息皱眉:?
“你连你自己的信息也卖?”
“唔。”系统000的声音似乎听起来有一点停顿,还有一点小害羞,“人家也是要钱生活的啦~”
听着这明显俏皮但是不可信的话,时无和薄晏倒是心下更加一沉。
这个副本,这个系统,这个被称作“意识病毒”的东西,到底要干些什么?
接下来的就是:
V. 【因果律奇点——最终奖励】
描述:实现你心中最渴望的愿望。
解锁方式:集齐三枚“权限密钥”。
当前持有“权限密钥”: 0/3
(提示:只有达成S级或以上的“完美世界线收束”,或完成对主线有里程碑式推动的隐藏任务,才有可能获得“权限密钥”。)
光幕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诱惑。时无看着那1800点的“锚定点”,又看了看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强化选项,终于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原来,他们拼上性命换来的,不过是下一场游戏中,一个稍微不那么劣势的开局罢了。
薄晏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兑换列表,最终在那价格高达10000点的“权限漏洞信息”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无则像是忽然想通了,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昂贵的选项,反而懒洋洋地站也没个站形,对着系统000开口道:“行了,商品介绍得不错,很有吸引力。不过我们暂时不买,毕竟这点‘片酬’,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哟~”系统000的声音依旧欢快,“那么,本次结算正式结束!期待二位在下个舞台,能有更加精彩的‘表演’哦!”
伴随着这句告别,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了一切。
随后时无耳边只剩下一道刺耳的初始系统的声音:“恭喜玩家时无,副本通关,意识回归。”
然后便是如同脱力般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出那片混乱深渊,身体猛然一空。
但这一次的回归,却远比上一次要艰难得多。那感觉不像是简单的抽离,更像是灵魂被强行从一具温暖湿润的□□中撕扯出来。像是无数黏腻的精神触须还缠绕在他的意识深处,正试图将他的灵魂拖拽回那片由混沌与疯狂构筑的领域。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在意识回归的最后一刻,用尽意志力斩断一切。
下一秒。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熟悉得让人想骂娘的金属天花板,线条冷硬,颜色风格一贯的灰白、无趣。
时无愣了几秒,脑子还在副本里那那座由血肉和骸骨构成的活体监狱、以及旧神那漠然的、贯穿天际的独眼中的混乱场景里打转。然后,缓慢地、极度不爽地,意识到一件事——
操,怎么他妈又是薄晏的床。
空气中漂浮着冷冽的木质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而此刻时无听见旁边的男人低低轻啧一声:
“醒了?我的床好睡吗?”
时无花了整整几十秒钟,才将意识从那片旧神笼罩的、粘腻冰冷的世界里面给彻底拔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薄晏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线条冷硬的锁骨。他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已经早早地醒来了,并且还已经洗过澡了。
“不怎么样,”时无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沙哑,但他嘴上的功夫却丝毫不减,“这床,硬得像块铁板,风格跟你这个人一样,无趣,还硌得慌。下次麻烦换个软点的,不然我真怕睡一觉起来,腰都断了。”
薄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睡地板。”
“那怎么行?”时无慢悠悠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腰侧的伤口在现实中似乎只留下了淡淡的瘀痕,但那份幻痛依旧记忆犹新。他懒洋洋地斜了薄晏一眼,“地板是你家的,床也是你家的,万一我睡地板着凉了,你不得心疼死?”
“我只会考虑把你彻底冻硬了之后,处理起来会不会更方便。”薄晏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是在和一位友人“善意”地讨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充满了熟悉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在副本里那短暂的、被迫的“同生共死”,在此刻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宿敌间最纯粹的相互看不顺眼。
啧,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他讨厌。
时无突然笑了一声。
他盯着薄晏那张毫无破绽的冷峻侧脸,心里那股子憋在副本里面最后积压的一股劲,忽然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说起来,”他慢条斯理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薄晏走去,“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薄晏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沙滩上,是你先动的手吧?”时无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虽然咱俩打了个平手,还很爽,但是——我这个人呢,一向不怎么喜欢吃亏。”
他话音落下的前一秒,整个人瞬间暴起,左手握成一整个拳头,毫无征兆地朝着薄晏那张还带着几分湿意的脸上狠狠砸去!
这一计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然而,薄晏毕竟是薄晏。就在拳风即将及面的一刹那,他那看似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操。”时无暗骂一声,一击不成,下一击又如同潮水般袭来。
拳头落空之后,他干脆手腕顺势一翻,五指捏成一个爪子,直直朝着薄晏的面部袭来。
可是薄晏的反应更加快速,他身体后仰的同时,左手已经如铁钳般向上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时无的手腕。
时无手腕被制,反手顺势落下,转而用腰腹发力,右腿一下扫向薄晏的下盘。
薄晏眼神一凝,右腿同样抬起格挡。
“砰!”
两人的小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顿时,时无只觉得一股钻心的麻意传来,他面部扭曲。
这人身上的肉是铁做的吗?
而薄晏也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滑了半步,罕见地目露欣赏。
几招已过,两人瞬间分开,重新拉开距离,时无和薄晏就在卧室之中,一左一右,形成对峙之势。
就在这时——
“咕噜噜咕噜噜噜”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突兀地从那张凌乱的大床上传了出来。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粘腻感。
时无和薄晏的动作同时一僵。
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诡异的声音冲得烟消云散。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同时放下了攻击的姿态,眼神锐利地齐齐转向了声音的源头——薄晏那张刚刚被时无唾弃为“铁板”的大床。
只见那灰色的被子中间,正有一小团东西在缓缓拱动,像是有什么活物藏在下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警惕。
下一秒,被子的一角被拱开,一个半透明的果冻状圆球形生物,拖着它那根唯一有些长的触手,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它似乎是睡饱了,亲昵地在薄晏的枕头上蹭了蹭,留下来了一堆液体的痕迹,然后抬起那颗水汪汪的、液泡般的独眼,好奇地望向正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随后它便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在说:我终于找到你啦!
是“小鼻涕”。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时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在那个一脸无辜的小东西和面色铁青、看着自己枕头的薄晏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精彩、混杂着震惊、恶趣味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嘶——你生的?”
薄晏:“?”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脑子有病,我不介意送你去医院做个‘清脑’手术。”薄晏有一点咬牙切齿,“你怎么就不说是你自己生的呢?”
“唔。”时无咬着手指,故作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转而又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地微笑,“也行啊!那就这么定了!”
他一拍大腿,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然后无比自然地往薄晏身边挪了挪,用一种“我们是一家人”的亲昵口吻说道:“那我就是他妈,你就是他爸。咱俩的孩子,你看,多可爱。来,宝贝,快叫爸爸。”
时无笑嘻嘻地看着薄晏。这招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疯子能不能滚出他家?!
薄晏彻底绷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嬉皮笑脸的时无,又闭上,又睁开。
嘴巴张了张,但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然而,时无脸上那贱兮兮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迅速凝固了。
薄晏那无语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因为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他们浑身血液都冰冷的问题。
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副本里的东西,那个来自旧神体内的、非现实的生物
它竟然,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现实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愿意去思考,也不敢去思考。
这副本与现实的界限似乎正在模糊,甚至已经被击穿。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游戏”,而是一场正在侵蚀现实的灾难,两人之间的所有恩怨情仇,在这恐怖的真相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那只“小鼻涕”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乖巧地缩在枕头上,不敢再动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嘀嘀”声打破了空气里的沉默。
是时无手腕上的光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他安插在黑市的情报贩子。
时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沉重迅速被他一贯的玩世不恭所取代。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薄晏摆了摆手:“行了,‘孩子他爸’,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去处理,‘孩子’就先放你这儿养着了,记得给它喂点营养液——”
时无的话语猛然一顿,凑过去看了看小鼻涕,又面容复杂地看着薄晏,“它——应该喝营养液吧?”
“饿不死他。”薄晏没好气地回道。
“那就好,记得要照顾好咱两的孩子哦~”
说完,时无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薄晏的家,已经显得相当轻车熟路了。
“权限。”走到门口,时无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薄晏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边,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上次不是给你了?”
“哦~”时无拉长了音调,“当时我偷偷把权限删了。”
薄晏:
“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那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呀。”
薄晏看着时无真诚的双眼,随后移开目光,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随后他短暂地嗤笑一声,再次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随着光脑发出一声“嘀——”的轻响。
“谢了。”
时无吹了声口哨,大摇大摆地推开门,嚣张得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门外依旧是一个明媚的大清晨。
阳光温暖,空气清新,不远处的操场上依旧传来了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训练口号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正常,那么地充满生机。
时无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深吸了一口属于现实世界的空气,心情大好地朝着基地出口走去。
而就在他从那棵熟悉的景观树下走过时,历史,再一次惊人地重演了。
远处跑道边,上次那个看见他的士兵正跑得起劲,余光一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操——!!!”这一次,他不是在小小地骂,而是直接大声喊了出来。
旁边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拍了他后背一下:“你又鬼叫什么?又想被副官罚跑十圈是不是?”
“不!不是!你看!你看那边!那边——!!!”那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时无的背影,“是是是是他!又是他!那个星盗!时无!”
“我没有看错啊!!!”
战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穿着普通衣服、步伐却悠哉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的熟悉身影时,也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真的又从长官家出来了?”
上次的“幻觉”,如今成了板上钉钉的“现实”。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带着三分震惊、三分八卦和四分世界观崩塌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唧唧歪歪的干什么呢!怎么又在偷懒!”
那个熟悉的副官又一次走了过来,看着这群不好好训练的士兵,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真是难!天天教这么些小兔崽子。
他本来想照例训斥几句,可当他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第二次”出现的身影时,他所有的训斥都卡在了喉咙里。
副官的嘴巴微微张开,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一种“我们长官是不是在进行什么我不知道的绝密任务”的深沉思考。
“报告……副官”最开始那个士兵颤颤巍巍地开口,“我这次没眼花吧?”
副官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把揪住那个士兵的衣领,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立刻,马上,转过身去!继续训练!今天谁要是敢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特级禁闭室’!”
“是!”士兵们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继续跑步,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不在焉是什么样子的感受,这一切又是多么地冲击着他们的三观。
副官盯着那一群士兵彻底远离这个地方之后,才再次看向那个已经快要走到监控死角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他掏出自己的光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给薄晏发去了一条信息:
“长官,您是不是需要我帮您准备一份双人早餐?”
客厅里,薄晏站在落地窗前,手上拿着的终端上那条“双人早餐”的请求还在闪着光.
他看着远处傻站在原地的副官,又瞥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好奇地用触手戳着布料褶皱的“小鼻涕”,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干净利落地敲击了一下,发送。
另一边,训练场上的副官正焦急地等待着回复,手心都紧张得快冒出了汗。
下一秒,他的光脑突然“嘀”地一声轻响,他猛地低头看去。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简洁且冷酷。
“滚。”
副官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瞬间绷直,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仿佛薄晏本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阵后怕,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敢去窥探长官的私事。
“是!”他下意识地对着光脑应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终端,脸上却是一片火辣辣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偷偷摸摸交头接耳的士兵,刚才那点复杂难言的心思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训练量不够,还想加跑二十圈?!全体都有,冲刺跑!没我的命令不准停!”
“啊——?!”
“副官,饶命啊!”
“我的腿都要断了!”
在一片哀嚎声中,士兵们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一个个卯足了劲开始在跑道上狂奔。副官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标准的军姿在场边巡视,表面上严肃,但是他的内心,却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他一边盯着士兵们的步伐,一边在心里疯狂地进行着自我辩驳。
那是时无啊!是被联邦挂上最高通缉令的星盗!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A级军事基地的核心生活区?基地的防御系统是纸糊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
那可是薄晏啊!联邦最年轻的首席战策官,是军部公认的“绝对秩序”的化身。
他的人生就像一部精准的程序,他的每一次决策都冷静到近乎无情,他最憎恶的应该就是时无那种随心所欲、践踏规则的混乱分子。
让他们共处一室?这比让一颗恒星逆向旋转的可能性还要低。
一定是巧合。对,就是巧合。副官一拍双手。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有几个长得像的人再正常不过了。上次看到了,这次又看到了,只能说明那个和时无长得像的人,恰好也住在基地里,恰好也和长官认识
又或许这一定是什么绝密的任务!对,没错!长官一定是在进行某种卧底行动,或者那个“时无”,其实是一个被策反的重要线人,甚至是一个被捕后用于研究的克隆体!长官将他安置在自己家里,是为了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和审讯!
这个想法一出现,瞬间就将所有的不合理之处都覆盖了。
副官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原来如此,长官的布局,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揣测的?
他挺直了腰板,看着那群还在哼哧哼哧跑步的士兵,眼神里多了几分“知道了什么不可说明”的优越感。
他决定了,要把这个秘密死死地烂在肚子里。不仅如此,他还要加强基地的巡逻,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到长官的“绝密任务”。
他正想着,光脑又“嘀”地一声响了。
副官心头一紧,连忙打开。这次不是薄晏,而是后勤部发来的物资申请审批通知。他定睛一看,申请人那一栏,赫然写着——
薄晏。
而申请的物资清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项:
【高蛋白幼体生物营养液(流质),双倍加急。】
*
联邦首都星,地下三区秘密据点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循环系统过滤后特有的、干燥微凉的气息。这里是“时间星盗团”在联邦心脏地带的几个临时落脚点之一,隐蔽、高效,而且随时可以被舍弃。
时无正懒洋洋地陷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指尖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来的古老图腾金属星币。
“老大。”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时无的思绪。
一位身材精悍、留着寸头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数不清的零碎工具,这正是时无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凯尔。
“说。”时无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的星币依旧翻飞。
凯尔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脸色有些凝重:“老大,您之前让查的事,有结果了。关于那件联邦军服……”
时无转动星币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
“讲。”他吐出一个字。
“卖您衣服的那个黑市商人,”凯尔的语气沉了下去,“是个冒牌货。”
时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坐直身体,不自觉地将那枚星币在指关节上紧紧一扣。
他抬起眼看向凯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冒牌货?”
“是。”凯尔点头,继续汇报道:“我们按照您给的线索,摸到了那个商人的老巢。结果一进去就发现,真正的那个老家伙,被人用能量锁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臭袜子,关在自己的保险库里,差点就见了阎王。”
凯尔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似乎是想笑又不敢笑:“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都快脱水了,一个劲儿地感谢我们,还说等出去了要给我们打八折。”
“说重点。”时无的语气冷了下来。
“重点就是,”凯尔收起那点多余的情绪,严肃道:“那个老家伙说,大概半个月前,他被人从背后偷袭打晕了。等他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仓库里所有值钱的、稀有的收藏品,全都被洗劫一空。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偷袭他、并且冒充他身份去黑市卖东西的人,一无所知,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时无沉默了。
他靠回沙发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星币。
线索,在这里断了。
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对方不仅完美地模仿了那个黑市商人的言行举止,骗过了所有人,还将一件独一无二的、带有A-001编号的、薄晏的军服,精准地、仿佛是“特意”为他准备好一般,送到了他的手上。
而从头到尾,他就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踏入了猎场,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猎物。
“呵……”时无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凯尔看着自家老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他知道,时无这是真的动怒了。
“也就是说,”时无的声音很轻,轻刀几乎听不清楚,“我不仅被人当枪使,引到了薄晏面前,还他妈的,花钱买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想起了那个把他坑得体无完肤的“坑货商人”,想起了自己当时付出去的那一大笔星际币,想起了自己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在联邦安全局里装乖卖巧的蠢样……
一股被戏耍的、尖锐的怒火,狠狠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妈的。”
时无猛地将手中的星币攥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全息星图前,眼神阴鸷。
“阴沟里翻船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敢算计到我头上,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在联邦的地盘上,能布下这么一个精准的局,既了解黑市的门道,又清楚薄晏的身份和物品,还能精准地预测到他的行动路线……
这个藏在幕后的“第三方”,绝对不简单。
五天后,夜幕降临。
联邦首都星的夜景繁华依旧,浮空车道如流光般交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摩天楼宇间变幻着绚烂的色彩。
薄晏的住所内,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线上军事会议,正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嘀”声。
薄晏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来访者,他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时无熟练地打开门进入了屋子,他现在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胶质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数据加密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与这片井然有序的军区格格不入的、懒散又危险的气息。
“哟,薄长官,”时无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没打扰你和‘孩子’共度温馨的亲子时光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现实(二)[VIP]
薄晏侧开身, 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它在营养舱里睡觉。”
“哟,真成奶爸了啊。”时无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 将手里的加密箱“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 然后便自顾自地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非常自来熟地坐了上去。
薄晏关上门,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去, 目光落在那只加密箱上,开门见山道:“查到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大半夜跑来你这戒备森严的军区,真是为了探望我们那个黏黏糊糊的‘孩子’的?”时无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数据芯片, 在指尖抛了抛, 把玩一番, “东西都在这里面。那个卖我衣服的黑市商人, 是个冒牌货。”
他三言两语将凯尔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包括真正的商人被打劫、冒牌货的神秘莫测,以及那件被“精心”送到他手上的、薄晏的专属军服。
薄晏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时无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也就是说,”薄晏总结道,“有一个未知的第三方,在副本降临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他算准了你会去黑市, 算准了你会买下这件衣服,也算准了你会穿着它潜入联邦安全局。”
“没错。”时无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个局布得太精准了, 精准到让我觉得很恶心。”
“对方不仅对我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对你这位联邦首席战策官的内部信息更是清楚得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市情报贩子能做到的事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一点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风声。
线索在那个神秘的冒牌货身上彻底断了,他们此刻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笼罩住了,却发现连织网的蜘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时无忽然话锋一转,他看着薄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虽然没查到那孙子是谁,但我的人,在那个老商人的保险库里,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赠品’。”
他将指尖的数据芯片往空中一弹,被薄晏稳稳接住。
Lбобп╔·“这是什么?”薄晏问道。
“那个冒牌货洗劫了整个仓库,却唯独漏下了这个。”时无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里,双手垫在头下,“一枚加密等级极高的军用数据芯片,我手下最顶尖的解码员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破解了第一层外部防火墙。里面的内容,我觉得你可能会比我更感兴趣。”
薄晏将芯片插入茶几侧面的读取端口,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光幕上,一行行加密数据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档案上。
档案的标题,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薄晏那双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时无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震惊,终于满意地笑了。
“怎么样,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揶谀,“这份‘大礼’你该如何回我呢?”
薄晏将芯片插入茶几侧面的读取端口,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光幕上,一行行加密数据如瀑布般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档案上。档案的标题,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薄晏那双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时无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震惊,终于满意地笑了。
“怎么样,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揶揄,“这份‘大礼’你该如何回我呢?”
话音刚落,薄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凛冽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一把将数据芯片从端口拔下,紧紧攥在手心。
“事态紧急。”他吐出四个字,便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了玄关处的衣帽架。
他利落地将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外套抖开,双臂一偏便穿了进去,制服剪裁得体,将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是金属袖扣“啪、啪”两声清脆的声响,没过几秒钟,他就完全穿好了。
“我们去找白昼阁下。”
时无还窝在沙发里,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吐槽道:“不是吧?都几点了,你们联邦军部是实行007工作制的吗?连最高指挥官都得半夜加班?”
“只有他。”薄晏言简意赅,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而且,他现在不在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一艘无声悬浮的军用穿梭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星一处从未对外开放过的区域。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坐落在一片静谧的、由白色巨石构筑的建筑群中。
四周灯火通明,建筑门口还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一动不动。
二人快步走进大楼,薄晏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座银灰色的电梯前,他的指纹和虹膜在识别器上轻轻一扫。
“嘀——权限确认,A-001。欢迎,薄晏长官。”
不多时,电梯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缓缓滑开,前方,是一条无比宽敞、悠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便悬挂着一幅全息人像投影。
每一幅人像都穿着联邦的军装,他们或年轻,或年长,或微笑,或坚毅,但眼神都同样清澈。
时无瞬间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联邦的英烈堂。
在走廊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白昼阁下穿着一身朴素的便服,正将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东西,轻轻地放在其中一幅人像下的白色石台上。
“阁下。”薄晏快步上前喊道。
白昼转过身,看到他们,似乎并不意外。他先是对薄晏点了点头,然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时无,脸上露出了一丝善意的微笑。
时无这才注意到,不过短短几天未见,这位联邦军方的顶梁柱,鬓角竟然又添了几缕银丝,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更深了一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薄晏走到白昼身边,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耳语了几句。
白昼的神情微微凝滞,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时无,语气略带歉意和地开口:“时无先生,很抱歉深夜还打扰你。我和薄晏有些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处理,只是能否请你帮个忙?”
“白昼阁下客气了。”时无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客气,“您这么说,我肯定得帮忙。”
他话音刚落,白昼便将旁边推车上剩下的几个包裹指了指,“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孩子们的东西,都放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
薄晏在一旁,用极轻的声音解释道:“这些,都是在近期的任务中牺牲的士兵。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的遗体无法被带回……所以,家属和朋友送来的遗物,会由白昼阁下亲自安放在这里,算是一种……祭奠。”
时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桌上的袋子。
薄晏与白昼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另一扇门。
此时,英烈堂里只剩下了时无一个人。
推车不算重,上面还剩下四个独立的透明包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
作为一名星盗,联邦军部和他,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两侧那一幅幅年轻或坚毅的面孔这些人,是英雄。他们或许曾追捕过他,或许曾在任务中与他为敌,但他们同样也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个星际联邦的安宁。他们守护的,是那些他从未在意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那些他偶尔也会光顾的、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
他们保护着自己所爱的人,也保护着其他人所爱的人。
时无从左往右拿起了第一个,包裹编号是D-808。他根据编号,很快便找到了对应的全息人像。
那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机甲员,笑容灿烂。包裹里,是一枚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图案的金属护身符。
第二个,包裹编号F-2501。
一个年轻的士兵,全息影像中的他还带着一丝丝稚气。包裹中是一枚数据芯片,数据芯片放在白色石台上便立刻解锁了。
这芯片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投影在了半空中,那看起来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背景则是某个不知名星球的紫色黄昏。
第三个,包裹编号E-996。
这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医疗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包裹里则是一张被小心塑封起来的、孩子的涂鸦,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火柴人,旁边写着:“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最后,时无拿起了第四个包裹,编号D-117。
里面的东西很轻,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手工缝制的香囊,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比不上那些成品,却额外透着一股家的温暖。
时无找到了D-117的位置,将香囊轻轻放下。
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那幅全息影像。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年轻,眉眼清秀,笑容温和地看着远方。
但是时无的目光,却突然在那张脸上凝固了。
这张脸
他感觉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在想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是薄晏,他和白昼已经处理完了事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时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心中的那点疑惑。
“没什么,都弄好了?”
薄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几座摆放整齐的石台,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
“走吧。”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就在即将走出英烈堂大门的那一刻,时无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对着那满墙的英魂,郑重地鞠了一躬。
薄晏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他看着时无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面向着同一个方向,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属于战友间的军礼。
穿梭机平稳地回到了薄晏的住所。
一进门,时无就“砰”的一声把自己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不行了,今天真是累死我了。我决定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睡了。”
薄晏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眸子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的警告:“我的逐客令,你是想亲自体验一下?”
“别这么小气嘛。”时无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这不是关心我们‘孩子’吗?走,去看看小鼻涕怎么样了。”
他根本不给薄晏拒绝的机会,熟门熟路地就朝着二楼的客房走去。
薄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恒温营养舱摆在正中央。那只半透明的“小鼻涕”正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里,似乎睡得正香。
“你就把它一个‘孩子’孤零零地放在这儿?”时无立刻开启了“恶人先告状”模式,痛心疾首地指责道:“薄晏,你这当爹的也太不负责任了!万一它半夜做噩梦怎么办?万一它想家了怎么办?”
薄晏:
薄晏沉默地看着他表演。
时无一边控诉着,一边在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薄晏为什么会把小鼻涕放在这里,这家伙有洁癖,绝对不可能让一个黏糊糊的未知生物靠近他的卧室。
而且时无当时是故意把小鼻涕丢在他家的,除了想恶心他一下,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知道,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里,在薄晏的眼皮子底下,才是这个从副本里出来的“异常”,最安全的地方。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时无的指责都显得底气十足。
“行了,”薄晏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看完了就赶紧滚。”
“急什么,”时无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沉静下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薄晏,问道,“下一个副本,你准备怎么办?”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薄晏的目光从营养舱上移开,落在了时无的脸上,淡淡吐出几个字:
“信息权限交易。”
时无瞬间想起了商店里的那个选项。
【描述: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候。】
【示例:下一个副本世界关键词预览 [价格: 1000 锚定点]】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000。”时无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同时走到营养舱前,屈起手指,在舱壁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睡梦中的“小鼻涕”被吵醒,不满地冒了几个泡,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只独眼。
然后欣喜地趴在玻璃罩上,想要贴着时无的手指,但是怎么也贴不上,只能“咕噜噜”地表达不满。
“哟~我亲爱的玩家们,想我了没呀?”系统000那俏皮的声音立刻在房间里响起,“想要在现实里使用商店,需要提前呼唤我哦,这可是VIP专属服务呢!”
“当然如果不想看见我的话,那也可以~”系统000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感觉到被嫌弃的悲伤,“但是——前提是商店已经升级到了V2.0哦~”
时无没理会它的贫嘴,他一把将营养舱的盖子打开,将那只欣喜的小鼻涕捞了出来,故意举到半空中晃了晃。
他本以为系统000会像上次一样,对这个“异常”的存在表现出惊讶或好奇。
然而,系统000只是发出了几声愉快的轻笑,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哎呀,你们的‘孩子’醒啦?长得真可爱呢~”
时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它知道,并且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别废话了。”时无压下心中的惊疑,冷声道,“我们要买东西。”
“好的好的!”系统000立刻切换到了敬业的客服模式,“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呢?是要来一发‘旧神的凝视’,还是体验一下‘基因序列植入’?”
“下一个副本的关键词预览。”薄晏沉声说道。
“承惠,1000锚定点。”系统000的声音里充满了生意成交的喜悦,“二位请支付?或者?谁支付?”
时无和薄晏对视了一眼。
“太贵了不能便宜一点吗?”时无毫不客气。
“当然——”系统000故意拉长了声音,在时无喜悦的目光下,无情地吐出三个字:“不行啦~”
“切,真没劲。”时无撇了撇嘴。
“哎呦,都不容易啦~”系统000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悲戚:“现在这个世道下,大家都困难,多体谅体谅。”
时无又将目光转移到薄晏的身上,眼神眨巴眨巴暗示。
薄晏:?
“你眼睛抽筋了?”
时无:
看见时无被噎住来了,薄晏笑了一声:“我救了你,你出。”。
“那是我智勇双全自己逃出来的!”
“没有我,你已经被压死了。”
“没有我,你也找不到真相!”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系统000不耐烦地打断道:“哎呀烦死了!干脆AA制吧,一人500点,确认支付吗?”
时无和薄晏同时冷哼一声,却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手腕上的光脑同时微微一震,界面上清晰地显示出一行扣款记录:
【锚定点 -500】
系统000那充满成交喜悦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合作愉快!那么,请二位收好你们的‘物品’哦~”
它话音刚落,那块巨大的商店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两人面前的一点银色的光芒凭空出现,最终凝聚成一段字幕与一个语音播放键。
时无凑上前去,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将那段文字念了出来:
“在星辰的墓场,寂静的国度里,每一次呼吸都是倒数。”
“天平的两端,承载着一部分的重量,与全体的航向。”
“唯一的王立于支点,他的抉择,将谱写新生,或奏响共赴死亡的终章。”
念完,时无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肉眼可见的嫌弃。
“就这?”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几行故弄玄虚的文字,“一千锚定点,就给我买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文学?这系统是懂怎么做生意的,专坑我们这种老实人啊!”
“不要欺负我没怎么念过书啊!”
他对着半空中抱怨,却发现系统000已经像一个收完钱就跑路的奸商,消失得无影无踪。
薄晏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伸出手指,冷静地点了一下那个音频文件的播放键,希望能从中获取到一些文字之外的线索,比如背景音、杂音,甚至是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什么都没有。
播放键亮起的时候,进度条就开始走动了,但是整个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电流声,没有低语,甚至连最细微的白噪音都没有,那就是一段纯粹的、绝对的“无声”文件。
太奇怪了,奇怪过头的东西,时无让反而想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看向了薄晏。
紧接着薄晏又再次点击了一下播放键,依旧是绝对的安静。
连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和时无对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轨道断点(一)[VIP]
当时无再次睁开眼睛时, 迎接他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乱景象,无数闪烁的、意义不明的光点在他眼前乱晃, 晃地他头昏眼花。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去排除掉那些残留的光点碎片, 仔细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这里四周的墙壁上是一半裸露着乱七八糟的管线和精密的仪器,另一半却是用着粗糙的金属板打着补丁的奇异景象。
这里是副本?
时无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两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是轻飘飘的, 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漂浮。
就在这时,他在他的面前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被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因为失重环境下的压迫,而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微抿, 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什么玩意儿?
时无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上去, 却发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双厚重的白色手套, 手也并没有直接碰到他自己的脸。
因为此刻的他的脑袋正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的里面。
时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音就突然在他的身上响起:
【警告:外部供氧系统离线。】
【警告:备用氧气维持单元故障。】
【警告:维生系统即将失效。】
【当前剩余氧气:3%】
【2%】
【1%】
时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一股剧烈到极致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时无下意识地张嘴, 想要呼吸, 却发现什么也吸不进来。
肺部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狠狠挤压,每一丝空气都仿佛被榨干了,只剩下来了火烧火燎的剧痛。
不,不对劲
时无强忍着大脑缺氧带来的眩晕,开始拼命地挣扎。
然而,在这片不熟悉的失重与缺氧的世界里, 他引以为傲的敏捷身手似乎变得毫无用处,四肢只能在空中胡乱地挥舞, 找不到任何着力点,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在这片陌生的环境中蹒跚学步,连最简单的移动都成了一种奢望。
缺氧的窒息感让人感觉到一丝恐慌。
时无拼尽全力,才终于让身体缓缓地朝着外面的方向漂去。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身体却因为反作用力,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身,后背轻轻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壁上,然后又软绵绵地被弹了回来,飘向更远的地方。
不行来不及了
最后他憋住的一口氧气也在一点点地被耗尽,时无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虚无,眼睛开始失焦。
这次的副本这么阴的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一道高大的黑影,突兀地闯入了时无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视野。
那道黑影逆着房间内刺眼的白光,迅速敏捷地朝着他“游”了过来。
随即,如同大旱终逢甘霖,一股冰凉而纯净的气流,顺着管道猛地灌入了他的头盔。
“嗬咳咳”
时无贪婪地、近乎本能地大口呼吸着这救命的氧气,肺部那点由于缺氧而灼烧般的剧痛被清新的氧气所取代,濒临停滞的大脑也开始重新运转。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了起来,而面前模糊的黑影也慢慢变得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个似乎穿着和他同样一副的人。
此刻,他们两人的头盔正紧紧地贴在一起,对方正单手拿着一根连接着小型氧气瓶的软管,将另一端精准地对准了他服装上那一处破损的应急接口,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着“生命”。
时无的意识因为过度缺氧还有些晕厥,他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对方。
隔着两层厚厚的玻璃面罩,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两侧紫黑色的碎发。
一双金色的、在黑暗宇宙的背景下,如同燃烧的恒星般明亮而灿烂的双眸。
这眼睛真好看。
这是时无此刻缺氧的大脑里,冒出的第一个荒谬并且毫无逻辑的想法。
救了他的人,一定是个好人,还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虽然这双眼睛里透出的那股冷漠和疏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恶心感但,还是真他妈的好看。
好熟悉好像是某个他很讨厌的人嘶,这眼睛真好看不对,他到底讨厌谁来着?
时无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他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呼吸着氧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眸子。
他能看到对方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正在一丝不苟地操作着输氧设备。
他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来了些许白色雾气,轻轻地、短暂地模糊了两层面罩之间的狭小空间。
那一刻,四周是绝对的死寂,宇宙是无边的冰冷,而他们头盔相抵,视线交错,分享着同一份稀薄的生命。
时无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随着氧气的充分供给,他那乱成浆糊的大脑才终于开始彻底重启。
记忆回笼,那双好看的、熟悉的、让他讨厌的金色眼睛,也终于和那张他恨不得天天画个靶子射飞镖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哦,原来是薄晏。
时无:“”
那一瞬间,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全都化作了一股“还不如刚才就死了算了”的巨大绝望。
他深深地、深深地闭上闭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张开嘴,隔着头盔,用尽力气对薄晏说了一句很长话:“XXXXXXXXXXXXXXXXXXX。”
薄晏:?
那语速太快了,他根本读不来。
薄晏看着面前缩在玻璃罩子里面的人,突然意识到对方此刻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湿漉漉地看着他,那片平日里溢满了狡黠不屑的眼睛中,在现在这个时间里,只剩下来了一个完整的他自己,两侧黑色的碎发因为些许汗水轻轻地沾在了脸颊两侧,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时无看着面前没有回应的高大男人,鼓起嘴巴,深吸一口新鲜的氧气,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是那口型却清晰无比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察觉到的颤抖:
“你——他——妈——的——怎——么——才——来?”
“老——子——差——点——死——了。”
“我——死——了——你——也——要——死!!!”
薄晏看着他那副嫌弃至极、又气鼓鼓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连着的救命氧气管,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语。
“我——救——得——你!”
“哦——”时无朝着薄晏拉长了口型,然后又快速且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随后便撇开眼神,缓解一下由于过度缺氧而带来的暂时后遗症。
薄晏顿了顿,虽然刚才时无说得很快,但是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两个字是“谢谢”。
在氧气逐渐充裕过后,系统冰冷的任务音才姗姗来迟:
【副本载入完成正在同步世界观信息】
【欢迎来到“轨道断点”】
【副本难度:三颗星】
【故事背景如下:
在已知宇宙的边缘,存在着一片被所有星图标记为“警告”的航道墓场。风暴、引力异常、以及无法解释的信号消失事件在此地频发。无数飞船驶入这片区域,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的宇宙尘埃。
“坦塔罗斯号”,是一艘登记记录早已被销毁的、幽灵般的货船。没有人知道它的目的地,也没有人知道它搭载着什么。它就像一个都市传说,悄无声息地在航道墓场中漂流。
传说,登上这艘船的人,都将成为它的一部分,永远在死寂的轨道上,重复着断点前的最后一段航程。】
【主线任务:查明“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
【支线任务:修复飞船的通讯系统,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限时任务:在舰桥主维生系统彻底失效之前(剩余时间:72小时),启动位于货仓的小型逃生飞艇。】
时无刚刚缓过劲来,听到这堪称地狱开局的任务,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看了看薄晏,示意刚刚听见的系统任务音,然后开口道:“你——的——强——项——”
在如今这个人工重力技术早已普及的星际时代,纯粹的零重力环境,反而成了一种只有在教科书或极端灾难中才会出现的“复古”体验。对于薄晏这种接受过联邦最严苛特种训练的军人而言,这不过是需要重新适应的常规科目。
但对于时无来说,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他虽然在很久以前也进行过类似的训练,但常年游走在黑市与各大繁华星球,早已习惯了稳定舒适的环境,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如今已经变得有些生疏。
啧,看来出去之后得把这些老本行都捡起来练练了。时无的眸光微微一闪。
不止是失重,还有各种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技巧。毕竟,他不能指望每一次,薄晏都能像这次一样,及时地出现在他身边。万一下次那家伙没找到他,他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
时无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标准舱外维生服”,上面的应急接口已经破损了,单靠薄晏手里的这支小型氧气瓶,根本撑不了多久。
薄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收回软管,指了指时无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时无醒来那个房间的门外。
他的意思很明确:跟着我,你的装备得修。
薄晏率先朝着外面漂浮过去,但是时无却对这种纯粹的零重力环境还是不太习惯。
他试图学着薄晏的样子,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控制前进的方向,结果力道没掌握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歪了过去。
时无:诶!!!
他刚张口喊了一声薄晏,却没看见对方有任何的回应,因为在这个真空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无声静谧的。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来系统000给的线索,那一段沉默的录音。
该死的系统!
就在时无即将要撞上墙壁的时候,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薄晏没有多言,只是拉着他,熟练地在漂浮着各种碎片的房间里穿行。
双脚踏出医疗室门槛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重力猛地将时无拽回了地面。
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被薄晏伸出手将他及时扶住。
“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开局就在失重区?”时无站稳后,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忍不住吐槽,可惜没人听见。
显然,这艘飞船曾经遭受过巨大的冲击,连精密的人工重力系统都损坏了,导致部分区域重力正常,而另一些区域则完全失效。
很快,他便停在杂物间旁边的一扇门前,用口型对时无说道:“医疗室。”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这里就是他醒来的地方。
医疗室内的医疗舱大多已经破损,各种手术器械和药品都散落在地上,液体也流了一地。
薄晏径直朝着墙角的一个箱子那漂浮过去,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了一瓶新的氧气瓶递给了时无。
“先将就一下,歇会看看有没有完好的维生服。”
时无看着薄晏的口型点点头,随后二人便向着外面走去。
整个空间都是死一般地寂静,走了快有几十米,前方才出现了一个四岔路口。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的走廊里,两具同样穿着破损维生服的尸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漂浮着,而里面的人都面色苍白,容貌扭曲。
显然这一块区域也是无重力区。
时无和薄晏同时停下了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副本,不仅会死人,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憋屈。
物理意义上的。
在这种环境下,人们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商量对策、寻找线索了。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脱下头盔的“安全区”,否则迟早会像那两具尸体一样,消散在这茫茫的虚无。
终于,在不停地寻找之后,他们才在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扇完好无损的合金气密门。
薄晏率先上前,透过观察窗向内看了一眼,随即对时无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上前,合力转动那沉重的阀门。
门因为受到外力而缓缓打开,门内是一道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不知名屏障,屏障的后面还有着一扇合金气密门。
薄晏率先穿过了那道屏障,时无紧随其后。
屏障的内部依旧是熟悉的重力环境。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稳住身形的薄晏,对方已经再次转过身,准备打开前方那第二道气密门。
随着门上的压力指示灯由红转绿,门缝里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白光,门内的部分气体也跟着溢了出来。
这里有氧气!
随着“哐当”一声,门自动向左右两边拉开。
门后的景象也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公共休息室,或者说是餐厅。几张合金长桌被随意地摆放着,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干涸的餐盘。
墙角的一些机械屏幕都以为一些外力而碎裂了,不断地闪着危险的电火花。
但是最关键的,不是这里的环境。
而是在休息室的深处,围坐着几个人。
此刻那几个人也发现了开门的动静,都抬起头面露忌惮地盯着闯入的二人。
其中一个年龄看起来比较大的、坐在中间位置并且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朝着时无和薄晏急切地喊道:“快关门!”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轨道断点(二)[VIP]
时无心头一凛, 来不及多想,反手便抓住厚重的合金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 “哐当”一声巨响, 将门重新关上。
外界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被彻底隔绝。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和粘稠的沉默。
每个人都似乎不怀好意。
时无乘着这尴尬地沉默,飞快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看来这艘船上的“幸存者”, 已经都到齐了。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这该死的系统,怎么就把他扔在那种地方?
安全区内大概有八个人, 隐隐约约分成了三拨。
最引人注目的, 是中间那张长桌。为首坐着的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四十多岁, 国字脸, 神情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 只是在那份稳重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疲惫与深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脸上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看起来很好说话,应该是负责医疗的。时无心想, 因为这个人跟他的那个同样搞医疗的手下气质一模一样。
而在另外一侧,则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狂野、眼神凌厉的男人, 他抱着手臂,姿态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和薄晏——这两个新闯进来的人。
在最右边的一桌, 则明显气场不同。为首的是一个长相极其艳丽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充满了攻击性,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身旁站着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像是一座铁塔矗立,神情不善。还有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他看似随意地靠着墙,嘴角挂着一丝痞笑,眼神却像狐狸一样在时无和薄晏身上游移。
而在最左边的阴影里,还有一男一女缩在桌子旁,他们低下头,似乎正在窃窃私语,让人看不清样貌。
时无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那件略有不同的“标准舱外维生服”上一扫而过,胸口处都挂着电子名牌,清晰地显示着他们的身份。
中间的那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是【老陈 - 轮机长】,旁边的年轻人是【小王- 医疗官】,那个粗犷的男人则是【霄 - 安全主管】。
右边那个女人名叫【林】,壮汉是【大壮】,高瘦男人是【风随】,并且他们的职位无一例外,都是【船员】。
就在时无快速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他心念一动,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
果不其然,任务面板在进入这个“安全区”后,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在最顶端【姓名】一栏的旁边,多出了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选项。
【昵称:在特定副本中可进行临时修改。】
时无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心念一动,熟练地在上面把原本的空白改成了那个尘封已久、却总能给他带来无限快乐的名字。
瞬间,他的整个面板刷新了。
【姓名:时无 (昵称:波言·思构)】
【身份:随船机械师】
【主线任务:查明“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
【支线任务:修复飞船的通讯系统,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限时任务:在舰桥主维生系统彻底失效之前(剩余时间:71小时24分钟),启动位于货仓的小型逃生飞艇。】
几乎在同一时间,薄晏的眉头也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的终端同样收到了更新提示。他点开面板,当看到时无那明晃晃挂在搭档信息栏里的新昵称时,那双金色的眸子瞬间冷了几分,隔着空气递过来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时无感受到了那道视线,不仅毫无收敛,反而回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薄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索恩】。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最左边角落里的那对男女,终于因为这边的动静而抬起了头。
女方看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五官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两个看。胸前的名牌显示是【白苏 -船员 】
而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在看到时无和薄晏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给压了下去,只是那眼神,却像黏在了时无身上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时无也正好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无也愣住了。
这不是当初那个在第一个副本遇到的戚岚吗?
时无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柒柒 -船员】。
戚岚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喊出声,但看到休息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能拼命地对时无使眼色,眼神里的信息量大到快要溢出:
“兄弟!你们怎么也来了?!!”
“这地方不对劲!右边那帮人超凶的!”
“小心点!别冲动!”
时无看着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他不动声色地、极快地挑了一下眉,回了一个眼神:
“好久不见,看来你混得不怎么样啊。”
戚岚:“!!!”
就在这场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眉目传情”中,坐在最中间的轮机长老陈终于开口了,他那沙哑又十分沉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四方对峙的僵局。
“既然都是幸存下来的人,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过来坐吧。”
他指了指自己长桌旁边的两个空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善意,“这艘船很大,能活下来的人不多。多两个人,总归是多一分力量。”
时无和薄晏对视一眼,没有作声,缓步走了过去。
在移动的过程中,时无的目光再次快速地从所有人的名牌上扫过,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轮机长】、【医疗官】、【安全主管】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维持一艘飞船运转的核心职位。他们,应该就是这艘“坦塔罗斯号”原本的船员,是这个副本里的NPC。
而林、大壮、风随,还有角落里的戚岚和苏苏,他们的职位无一例外,都是最普通、最泛用的【船员】。这个身份就像一张白板,可以安插进任何背景故事里。所以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玩家。
想通了这一点,时无心中顿时有了底。
这个休息室里,看似是一个整体,实则早已分裂成了两个阵营——玩家和npc。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粗犷而充满敌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时无往旁边看去,发现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安全主管:霄。
这个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不屑地扫过时无和薄晏:“坐?位置可不是给没用的人准备的。”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充满了不屑的意味:“这艘船的氧气是有限的,食物也是。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吃饭的嘴,多两个消耗氧气的肺。你们两个,能做什么?”
老陈闻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霄,别这样。”
“我只是在说事实。”霄毫不退让,目光死死地盯住薄晏,这个看起来气场危险的男人。
“尤其是你,看起来像个当官的。但是,不管你之前什么身份,之前是谁。在这种地方,你那套命令人的把戏可不管用。”
当官的?
时无惊奇地看了看霄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薄晏:我靠,这个什么霄,看的真挺准诶!
随后他暗戳戳地戳了一下对方的后腰,那意思是:收收你的官威吧。
薄晏顿住,然后逮住了时无捉乱的手,随后投过去一个暗含威胁的眼光。
就在气氛即将彻底引爆的时候,右边那桌的玩家头领林,突然轻笑一声。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将手中的一杯水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霄主管,”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貌不同,而是更加清冷且平稳,“你的顾虑是对的。资源,是我们所有人唯一活下去的关键。”
她先是肯定了霄的观点,随即目光转向时无和薄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纯粹的、冷静的审视。
“所以,两位。在我们接纳新成员之前,出于对这个临时团队里每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我们需要知道你们能提供什么价值。是维修技术,是情报分析,还是单纯的战斗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坦诚,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在这里,没有价值的人,就等于是在谋杀我们所有人。”
好一招滴水不漏的借刀杀人。
时无在心里冷笑。
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没有像霄那样进行无理的挑衅,而是站在了“集体利益”的道德高地上,用最“理性”、最“正确”的逻辑,将他和薄晏逼入了一个必须立刻自证价值的死角。
这番话,不仅让霄的敌意显得“师出有名”,更是将所有幸存者的生存焦虑都引向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角落里,戚岚和白苏对视了一眼,又开始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姐姐好厉害,”白苏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警惕,“长得跟朵毒蘑菇似的,又漂亮又致命。”
“放心,”戚岚的眼神却始终锁定在时无身上,语气安心,“这个人我认识,我感觉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小场面上吃亏。”
主桌上,老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时无准备开口的时候,林却像是完全没打算给他机会。她朝着身后那个高瘦的男人风随,递过去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
风随立刻心领神会,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懒洋洋地从墙边站直身体,缓步走到休息室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有一块还在正常运作的全息监控屏。
“林姐说得没错,资源确实是我们的生命线。”
风随指着屏幕最顶端的那一行,语气夸张:
“这是一个我们生存下去的‘小指标’,内部维生系统 - 氧气循环与分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一个关键的指标正闪烁着危险的红色警报:
【当前超载】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