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皖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皖微光》的广告方案。桌面上摆了一圈材料，人手一份，封面上印着“广告投放意向书”几个字。


    许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台长李文杰，右手边是总编室主任。沈择坐在李文杰旁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正低头翻着材料，表情专注。


    苏皖的余光扫过去，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这个会，是节目广告审核的例行会议。她提前两周报上去的意向客户就两家——一家是本地老字号食品厂，一家是做环保家居的，都是在策划那一个月里她亲自筛选出来的。口碑、信用、行业资质，每一家她都反复查过，两家都是业内公认的标杆企业。


    可现在桌上摆着的材料，多出来两份。


    沈择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许明身上。


    “许台，我这边也接触了两家，想着正好今天大家一起议一议。”他语气自然，像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省得再单独开会，耽误大家时间。”


    他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推。


    “一家是做高端古玩艺术品投资的，叫承雅集，专做海外回流瓷器、字画，这几年在本市开了两家私人会所。另一家是做收藏品拍卖的，博古堂，线上平台刚上线，想在本地市场做品牌露出。”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两家都很有诚意，报价也合适。”


    苏皖的目光落在那两份材料上。


    承雅集。博古堂。


    她一个都没听说过。


    沈择把材料翻开，指着上面的数据开始介绍。


    “承雅集这边，首期投放八百万，季度可追加到一千五百万。博古堂更直接，年度框架合同，一千八百万。两家都要求黄金时段独家贴片，冠名权可以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翻材料，有人低头看数据，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苏皖的指尖搭在材料边缘，一页一页翻过去。


    数据很漂亮。投放周期很合理。报价高得不像市台能接到的活儿。


    太漂亮了。


    漂亮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每一处都让她觉得不对劲。


    广告中心主任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这两家……之前没接触过吧？”


    沈择笑了笑：“是刚谈的。对方主动找上门，我也没想到。”


    “渠道可靠吗？”总编室主任问，“千万级别的合作，咱们得谨慎。”


    沈择点头：“我让人背调过，两家都是正规注册公司，工商信息都能查到。承雅集的法人是做古玩行当二十年的老手，博古堂的资方也有背景。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苏皖，语气里带了点商量的意思：


    “苏皖，你那边那两家，一家食品一家家居，我看了，条件都挺好，信用口碑都没得说。但跟这两家比，预算差距确实有点大。咱们台里现在资源有限，《一皖微光》又是重点推的节目，能多拿点预算，对节目只有好处。”


    苏皖迎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说什么？说这两家有问题？证据呢？说价格高得不正常？高也有高的道理，人家想做品牌露出，愿意花钱，谁能拦着？


    她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尽量平稳：


    “沈总监推荐的这两家，条件确实很好。只是《一皖微光》定位是普通人访谈，受众群体偏生活化。食品和家居这两类广告，天然和节目调性匹配。古玩、拍卖这类……”她顿了顿，笑了笑，“跟咱们的观众，可能离得有点远。”


    沈择没接话。


    李文杰开口了。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苏皖，你这个想法，格局有点小了。”


    苏皖看向他。


    李文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在给年轻人上课：


    “做节目，不能光想着调性、定位那些虚的。节目做得再好，没钱，能做得下去吗？这两家给的报价，顶你那两家加起来两倍还多。节目预算宽裕了，能做的事就多了。采访对象可以请更好的，拍摄设备可以升级，后期制作能多花钱。哪一样不是为了节目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语气里带了点感慨：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在座的，有几个真正跑过广告业务？知道拉一单广告有多难？现在人家主动送上门，还挑三拣四——”


    “李台。”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很淡，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许明。


    李文杰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主位。


    许明坐在那儿，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他看了李文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表情——冷笑。很轻，很淡，冷得像冬天早晨的霜。


    “李台接着说。”许明语气很平，“我听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文杰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动作有点急，茶水差点洒出来。


    “许台，”他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具体办事的，知道难处。苏皖那边那两家，确实也不错，但跟这两家比……”


    “比什么？”


    许明问得很轻。


    李文杰的话又卡住了。


    没人说话。


    苏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材料，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人，面容普通，气质却和这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同——太沉了，沉得像压着什么。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设备，镜头稳稳地对准李文杰。


    走在前面那个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文杰身上。


    “李文杰。”


    李文杰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你们……什么人？”


    那人没说话，只是拿出一张纸和工作证，在他面前停了两秒。


    李文杰盯着那东西，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拿着记录仪的人往前走了两步，镜头始终稳稳地对着他，红灯亮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走吧。”


    那人把东西收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文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响。


    没人说话。


    他就那么跟着那三个人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轻轻一声。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目光飘向许明。


    许明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暂停。”他开口，语气很平，“大家先回去，后续安排等通知。散会。”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有人开始收拾材料，有人站起身往外走。苏皖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茶渍上，茶水还在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择把签字笔放下，站起身。


    “这……”他语气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那我先出去了。”


    他点点头，拿起手机往外走。


    门再次合上。


    苏皖盯着那扇门，两秒后，她也站起身。


    2


    沈择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闪身进去。


    这条通道他走过无数遍，知道哪个位置是监控死角——拐角处那堵墙后面，正好挡住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手机关机，拆开后盖，换卡。


    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卡槽对了几次才对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背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一个男声传过来，冷得没什么温度：


    “说。”


    沈择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文杰被带走了。刚才会上，他们直接进来带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江湖不是已经被换了吗？怎么还在查？”


    “我不知道。”沈择的声音发紧，“但现在人被带走了，万一他——”


    “雷先生让你今晚九点，内线回电话。”


    沈择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很轻，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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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卡拆出来，用指甲剪剪成两半。


    手抖得厉害，剪了两三下才折断。


    他把断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火苗凑近烟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还在抖。


    烟没点着。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就那么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墙上，深呼吸。


    他不知道——


    距离他三百米外，电视台大院对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厢式货车。


    车厢里，三块监控屏幕亮着。


    屏幕上，沈择靠在墙上，手抖得拿不住烟，好半天才把烟放进嘴里。


    画面清晰得能看清他额角的汗珠。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盯着屏幕，拿起对讲机：


    “拍清楚了。通话内容已录音，正在做声纹比对。他提到‘江湖被换’‘雷先生’。”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继续盯着。注意他接下来的动作。”


    屏幕上的沈择终于把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消防通道里慢慢散开。


    他的手指还在抖。


    3


    苏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消防通道的门。


    门关着。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掏出来，是小赵的消息：


    【皖姐，听说李台被带走了？台里都传疯了！你没事吧？】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


    她盯着那排数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李文杰被带走时的眼神。许明说“散会”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沈择推门出去，说“那我先出去了”。还有那个拿着记录仪的人，镜头始终对着李文杰。


    她睁开眼，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


    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吉普已经停在那儿。


    小队员看见她，下车拉开车门。


    “嫂子，上车。”


    苏皖坐进去，车门关上，暖风吹过来。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今晚别出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疑惑，但又安心。


    4


    苏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灯开着，床头那盏暖黄的，光线调得很暗。被子鼓起一个轮廓，陆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静了。


    静得不像他。


    往常她推门的瞬间，他就会睁开眼看过来。


    今天没有。


    苏皖把包放在椅子上，轻手轻脚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侧着脸，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颜色淡得几乎没有。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伸手探上去。


    烫的。烫得吓人。


    “陆铮？”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陆铮？”


    他没应。


    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喉结轻轻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苏皖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转身想往外走，刚站起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很轻，没什么力气，但她感觉到了。


    她低头。


    陆铮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空空的，像是没什么意识，只停留了一瞬，甚至没能聚焦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很快又合上，整个人重新陷入昏睡。


    苏皖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陆铮？”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陆铮！”


    他没应。


    呼吸还是那样，浅，快，带着压抑的急促。


    她站着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跑出去。


    “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