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章 倒春寒

作品:《此女已婚,请绕行!

    1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像散不掉的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空气里。清晨七点刚过,窗外的天还是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早春的寒气逼人而来。


    病房里中央空调开着恒温,暖风一吹,空气便透出一股干燥的闷意。


    护士轻手轻脚进来查房,例行测了体温、血压,查看过伤口敷料后,轻声叮嘱:


    “空调吹久了太干,接盆水放床尾能好一些。空气不太流通,你们可以开窗通个一两分钟风再关上,空气清新一点,别一直开着啊。”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苏皖连忙点头应下。


    护士笑了笑,转身离开。


    苏皖按着叮嘱,接了一脸盆水放在床尾,起身把窗户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想着通一会儿风就关上。可连日熬夜赶节目、跑采访、整理数据,她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不过转身的功夫,困意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坐到床边,睁不开眼睛,便把胳膊搭在病床边缘,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


    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腿上,屏幕亮着,人却已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那道小小的窗缝,就这么一直开着。


    倒春寒的冷风一点点钻进来,轻轻落在陆铮胸口的伤口附近。


    他微微皱眉,睁开眼。


    伤口表面的皮肤刚刚愈合,对风寒格外敏感,原本微微汗湿,被冷风一吹,细密的酸胀感便密密麻麻地漫开。不是尖锐的疼,却沉在骨缝里,连呼吸稍重一点,都会牵扯出若有似无的不适感。


    陆铮安静躺着,伤口酸胀蔓延,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苏皖眉头轻轻蹙着,整个人看着又累又让人心疼。


    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直到他下意识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那点牵扯感骤然加重,喉间才不自觉溢出一声极淡、极轻的闷哼。


    声音小得像风。


    可还是惊醒了苏皖。


    她几乎是瞬间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下一秒就直直看向病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铮?你是不是疼了?”


    陆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没有,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睡熟。”苏皖立刻站起身,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怎么有点凉?是不是窗户没关严?”


    她说着就转身走向窗边,指尖刚碰到铝合金把手,就被窗外扑面而来的冷风激得缩了一下。


    “嘶——真冷。”


    陆铮的目光立刻追过去:“加件衣服吧!”


    “不用。”苏皖赶紧把窗户锁死,又拉上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绝外面的阴冷空气,回头时脸上带着一点自责,“这倒春寒,真是厉害。都怪我,刚才开窗通风,居然睡过去了,你伤口吹难受了吧。”


    她回到床边,替他拉了拉被子,动作轻柔又熟练。


    “是不是难受了?你别瞒我,医生说术后遇风酸胀是正常的,你告诉我,我好心里有数。”


    陆铮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自责,那点固执的隐忍忽然就松了。


    “有点胀。”他声音很轻,“不碍事,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苏皖立刻皱起眉,眼里满是心疼,“空调暖是暖,可伤口本来就敏感,被冷风一激肯定不舒服。等会儿主治医生过来,我一定要好好问问怎么护理。你别总什么都自己扛着。”


    陆铮看着她,眼底不自觉地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好。”他应了一声,微微笑着。


    这一声顺从,让苏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肩膀:“你再躺一会儿,我把工作捋完。《一皖微光》现在台里盯得紧,昨天复盘会开到晚上十点,好多数据还没整理完。”


    说到工作,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疲惫。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表格、收视率数据、用户画像、分时段收视曲线、广告点位排期、采访对象对接表,看得人头皮发麻。


    “工作量很大?”他轻声问。


    “嗯。”苏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节目火了,好事也是坏事。台里把所有资源都往这边倾斜,但压力也全堆我身上了。沈择最近处处挑毛病,一会儿说我采访方向不对,一会儿说数据上报不及时,全是鸡蛋里挑骨头。”


    陆铮眉骨微沉,神色淡冷。


    “昨天他还故意在例会上提,说新闻频道人手不够,我应该多承担点台里的固定任务,明摆着想给我加工作量。”


    陆铮没说话,放在被子里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太累了就推掉,请假。”他声音很冷。


    苏皖心头一暖,抬头看向他,眼睛笑得弯弯的:“没事,我喜欢的事,不觉得累。就是我这文科生的脑子,不爱算数。”


    “我是学理的。”陆铮淡淡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排期、广告商,你自己心里其实都有数,就是头绪太多。你念念,我帮你顺着捋一遍。”


    苏皖愣了一下,笑了:“这你也能行?”


    “试试看。”陆铮不解释。


    苏皖心里一暖,点点头:“行,那你帮我听着,我捋一遍,你看对不对。”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说:


    “3月20日那期,环卫工人专题,收视率0.97,同时段卫视第三,台内第一。”


    “短视频分发,全平台累计播放量1286万,评论19.4万条,转发7.3万。”


    “广告商那边,两家意向客户,一家食品,一家家居,都想谈季度合作。但沈择今天早上突然发消息,说广告对接他也要参与,让我把资料发给他。”


    说到这里,苏皖顿了顿,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陆铮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节目编导负责制,广告决定权在你。他想要资料,是越界了。”


    苏皖心里一紧,“听说李台最近对广告盯得可紧了,沈择也不遗余力。”


    “他想要什么?”陆铮问。


    “广告商名单、报价、排期表,全都发给他。”苏皖皱眉,“说是台里让他统筹监管。”


    “有正式文件吗?”


    “没有,就口头说的。”


    陆铮点点头,语气笃定:


    “那就按流程走。广告资料由节目部统一编档,上报制片人审核,个人不单独发送。他要,就走内部正式流程。”


    苏皖眼睛一亮。


    “陆铮,你太会了。”


    “你们台里的流程我不熟,”陆铮淡淡道,“但越界的事,走到哪儿都一样。你尽量和他微信沟通,留好记录,以后真有问题,都是证据。”


    苏皖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好,我听你的。”她点点头,“陆铮,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陆铮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笑意:


    “能为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苏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不对吗?”他看着她,眼底有光。


    “对……”苏皖红着脸低下头。


    心跳快得不像话。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那目光不重,却像有温度,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不敢抬头。


    最后还是陆铮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继续念吧,后面还有什么?”


    苏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她一边说,陆铮偶尔插一句:“这个数据和昨天对不上”“那个时间点你再确认一下”“广告商那边,他什么时候开始盯的”……


    每一句都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


    等苏皖全部说完,原本乱成一团的思路,已经清晰了大半。


    “你这一捋,我脑子清楚多了。”苏皖松了口气,“我自己弄的话,起码得再折腾两小时。”


    陆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2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12床,查房了。”


    苏皖立刻站起身:“来了!”


    推门进来的是主治王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医生走到床边查看伤口。


    “心率、血压都稳定,体温正常。”护士长答。


    “恢复得比预期好。”王医生伸手按按伤口边缘,陆铮疼得咬了咬牙。


    苏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又带着一点自责:


    “王医生,病房中央空调吹久了有点干,早上护士特意叮嘱我们通一两分钟风再关上,结果我太累了,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忘了及时关窗,让风吹到他伤口,他一下子就酸胀得特别明显。我们以后护理的时候,多注意些什么,能让他少遭点罪?”


    王医生闻言笑了笑,转头看向陆铮,一眼就看穿了:


    “应该不止今天吧?是不是昨晚变天时候你就难受了?”


    陆铮只是淡淡弯了下唇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伤口在长新肉,有不适感,太正常了。”王医生耐心解释,“伤口内部的神经、肌肉、筋膜都还在修复,对风寒、湿度、温度变化都特别敏感,是恢复必经的过程。”


    苏皖听得认真:“那我们能做什么?我听说有人用艾灸垫、热水袋,行不行?”


    提到艾灸垫,王医生轻轻摇头,语气严肃了一点:


    “绝对不行。”


    苏皖吓了一跳:“啊?为什么?”


    “那些东西温度太高,离伤口那么近,血管一直扩张着,反而容易肿起来、发炎,拖慢恢复。再说伤口那块肉新长出来的,脆得很,一烫颜色就沉下去,黑了白了都不好说,搞不好烫伤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反正艾灸、热敷、那些理疗仪,绝对不能挨着伤口五厘米以内——这是死规矩。”


    苏皖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绝对不随便用。那您说,安全的方法是什么?”


    王医生语气缓和下来:


    “你们就记住三条:恒温、别贴着伤口、温着来慢慢养。


    第一,病房里空调够暖了,不用再加什么热,关键是防风——别再让冷风直吹他伤口那儿。


    第二,要是实在酸胀得难受,去买个医用级的恒温保暖垫,温度调到三十六到三十八度,隔着薄被子垫在腰上、背上,总之别直接贴着伤口。每次用别超过四十分钟,别捂出汗来。


    第三,穿纯棉的、宽松透气的衣服,少摩擦,伤口干爽才长得好。要是觉得肌肉发紧、绷着难受,用四十度以下的温毛巾,敷在伤口旁边的肌肉上——避开刀口本身,每次五到十分钟就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千万不要用偏方、艾灸、膏药、红花油,术后护理越简单、越干净、越防风,越好。”


    “太谢谢您了!我全都记下来了!”苏皖连忙拿出手机,一字一句认真记录,“重点防风、医用恒温保暖垫、纯棉衣物、四十度以下温毛巾敷周围……对吗?”


    “对。”王医生点头,“难得啊,你自己是个大主持人,照顾老公还这么细心。有你这么照顾,他恢复得会更快。”


    苏皖脸颊微微一红,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的陆铮。


    陆铮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王医生检查完伤口愈合情况,又叮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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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句饮食清淡、少用力、不熬夜之类的注意事项,“如果情况好,再半个月,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苏皖听完,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谢谢医生!”


    王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苏皖站在床边,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伸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陆铮的额头。


    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干嘛?”陆铮看着她。


    苏皖被抓了个现行,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我看看你发烧没有。”


    “护士刚量过,正常。”


    “我确认一下不行啊?”


    陆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只手还被他握着,没松开。


    苏皖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她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陆铮。”


    “嗯?”


    “松手。”


    他没松。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苏皖先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不松就不松吧。”


    陆铮的嘴角微微扬起,这才慢慢放开她。


    苏皖立刻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手指飞快地搜索。


    “医用恒温保暖垫……纯棉护肩……透气护理套装……”她一边念一边对比,“我现在就下单,同城配送,中午就能到。”


    陆铮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不急。”


    “怎么不急。”苏皖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伤口敏感,吹一点风就难受,我又替不了你,能让你舒服一点是一点。”


    她说得直白,又真诚。


    陆铮不再阻止她。


    3


    吃过午饭,苏皖回台里开会。


    她刚走,病房就安静下来。


    陆铮靠在床头,看向窗外。薄纱外,云层还是很厚,看不出什么时候能放晴。


    他拿起手机,点开安远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想,重新输入:


    “远哥,沈择最近盯上《一皖微光》的广告了。那几家意向客户,可以留意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远的回复:“嗯。”


    还没来得及放下,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队里的内部号码。


    陆铮点开,目光扫过去——


    “待你伤好后,年底转岗至地方系统。”


    很短。


    就一句话。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来了。


    他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用手抵住胸口,咳得停不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涩又腥。每咳一声,都像要把伤处撕裂一样,他的眼角湿了。


    “队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队员推门进来,看见陆铮一手紧紧抓着床沿稳住身体,另一手按在胸口的伤口上,强忍着咳嗽,整张脸憋得通红。可咳嗽还是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队长!怎么了?”他快步冲到床边,伸手想扶又不敢乱扶,“我去叫护士!”


    陆铮想摆手,想说“不用”,可喉咙里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传来他的喊声:“护士!12床!快来人!”


    很快,脚步声杂乱地涌进来。护士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值班医生。


    “怎么回事?”护士快步走到床边,一边问一边插上监护仪,开始测血氧、血压、心率。


    陆铮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枕头上,满头是汗,眼眶还红着,眼角有没来得及擦的湿痕。


    “呛了一下。”他声音沙哑,说得轻描淡写。


    医生看了看监护仪数据,又看了看他,没多问,只对护士说:“倒杯温水。”


    护士很快倒了水过来。小队员给陆铮喂了一口。


    医生拆开压力带,胸口个别几处果然崩开了。


    “太不小心!”医生一脸严肃:“这个时候咳嗽,能要你命!去拍个片子!”


    就这样,包扎、拍片,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


    “还好没震骨折。”医生站在床边,“你们啊!什么事儿值得情绪这么激动?你还想不想出院?”


    陆铮扯了扯唇角,微微笑笑,没接话。


    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摇摇头。


    “有事按铃。”医生说完,带着护士走了。


    小队员站在床边,没走。


    他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事。”陆铮先开口,声音已经稳下来,“去吧。”


    小队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铮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门轻轻合上。


    病房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阴沉一片,看不到温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苏皖发来的消息:


    “你咳嗽了?我下午开完会马上就回来,你好好休息,不许乱动!”


    后面跟着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这是“奶凶”?这个词,还是这两天跟苏皖新学的。


    陆铮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胸口那道伤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但比伤口更痛的,是那句话——


    年底,转地方系统。


    他没告诉苏皖。


    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手机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