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天为什么这么蓝


    妇人把碎纸往天上一撒，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下雪似的。


    “你爷爷你爹都是了！他们认哪个名儿，重要吗？”妇**声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重要的是日子！你在这儿哭坟似的，能哭出粮食来？能哭出银子来？”


    书生被她骂得缩脖子，不敢吭声。


    妇人骂完，扭头对着台下，换了一副笑脸，从怀里掏出个包袱，抖开。


    一块牌匾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平**记”。


    “各位大人。”她把匾额高高举起：“我男人在城里开了个铺子，买杂货的，我们一家子，现在都是平江府人！新名儿新气象，生意好着呢！”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跟大主顾说话，还是得说吴郡，人家就认这个，以这个骄傲着呢！你一说平江府，人家扭头就走，以为你看不上他呢。”


    少年终于又笑了出来，嘴里还在呢喃着：“有趣，有趣，着实有趣。”


    官员们愤而看过去。


    这是哪家的蠢儿子.......


    看清后，一个个收回了眼神，只顾得上自己冒冷汗了。


    这出戏是唱来做什么的，他们还想不到，那是真没资格当官了。


    台上的妇人对下面的氛围好似浑然不觉，一拍大腿，“所以说，这名儿啊，就是个名儿！你认你的，我认我的，朝廷爱怎么改怎么改，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书生缩着脖子，弱弱开口：“可嫂子，您方才撕得那拓片是假的，我书箱里还有真的....”


    “你闭嘴！”妇人瞪他一眼，转过身，对着台下，笑得灿烂，“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官员们面色僵硬。


    笑，笑不出来。


    可不笑.....小公主正笑着呢！只能艰难扯动唇角，做出笑出来的样子。


    李之瑶拍着小手，笑得揪揪直颤，“好玩好玩！这个嫂子好有意思呀！”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站出来一个人。


    众人看去，是个**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月白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


    她方才一直站在小公主身侧伺候，大家只当是个普通侍女，没多在意。


    石瑛瑶朝李之瑶福了福身，轻声道：“殿下，奴婢也想演一段，行吗？”


    李之瑶眨眨眼，“你会演呀？”


    石瑛瑶温婉一笑：“会一点点。”


    李之瑶好似来了兴致，小手一挥：“那你去！”


    石瑛瑶走到堂中，朝那三人福了福身，“几位，烦请借个地方。”


    三人让到一旁。


    石瑛瑶转过身，对着台下，站得笔直。


    她开口，声音清清郎朗，像山间溪水。


    “臣女姓石，淮江城县令石某之女。”


    官员们怔愣，下意识微微坐直了身体，将目光挪到了石瑛瑶身上。


    淮江城石县令？在座的都认识，平民进士出身，娶了庐陵周氏的嫡长女，庐陵周氏虽没落了，但毕竟是世家大族，关系还是有的，所以这些年，石县令才能够活着。


    不过，在场诸人，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他的女儿怎么在这儿？还跟在小公主旁边？


    刚刚自称还是奴婢？


    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思量。


    不管他们在想什么，都没有耽误石瑛瑶说话。


    “我爹是平江府吴山城桃花村人士，我也是，我爷爷也是，我太爷爷也是。”


    顿了顿，“可我太祖宗那辈儿，吴山城叫另一个名字，叫什么，我忘了。”


    那位爱笑的少年，又发出了一声笑。


    石瑛瑶也跟着笑了笑，接着说：“我爹常说，他小时候念书，先生教的是前朝的地名，他背得滚瓜烂熟，后来考科举，考的是本朝的地名，他又背了一遍，再后来当官，衙门的文书里，有的用新名，有的用旧名，他得记两套。”


    石瑛瑶掰着手指头数：“跟上面汇报，用新名；跟百姓打交道，用旧名；写奏折，用新名；写信给同年，用旧名；公文里，用新名；私下聊天，用旧名。”


    “新名旧名，换着用，错着用，用错了也没人管，反正大家都知道是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官员，眼睛亮亮的。


    “各位大人，是不是也这样？”


    没人回答，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挡住脸，有人面无表情，可袖袍下的手却紧攥成拳。


    石瑛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也不介意，继续说。


    “我爹还说过一句话。”


    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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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地名这东西，看着是朝廷定的，其实是老百姓认的，朝廷把名字改了，老百姓不认，那就还是没改，老百姓认了，那就改了，可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认？”


    又停了一会儿，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我爹说了，这事急不得，急了，反而让人心里别扭。”


    轻轻笑出声：“就像我爷爷，临死前还管吴山城叫那个什么城来着，叫不出来，急得直拍床。”


    “我爹说别急，叫不出来就不叫，反正咱知道是哪儿。”


    台下寂静一片。


    石瑛瑶目光从台下扫过，收回目光，转过身，朝三人福了福身：“多谢三位。”


    走回李之瑶身侧，垂手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李之瑶歪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婢名叫石瑛瑶。”


    “瑛瑶？”李之瑶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扭过头，看向台下，忽然问：“各位大人，你们平时喜欢用新名还是旧名呀？”


    官员们冷汗涔涔，没一个人敢说话。


    李之瑶似乎也没想过他们会回答，眼眸弯弯，笑得天真烂漫，没心没肺。


    “对啦对啦，你们都喜欢用旧名哦！”


    小脑袋歪着，童言童语道：“本公主看了你们的帖子啦！落款都是吴郡谁谁谁，特别神气诶！”


    依旧笑眯眯，看着地下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语气带着真切的困惑。


    “可那个衙役不是说，吴郡是前朝的叫法吗？这里不是大夏平江府吗？”


    厅里静得可怕，官员和世家贵族们面色发白。


    “为什么你们都说自己是吴郡的，不说平江府呢？”李之瑶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是孩子在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那般自然，“是对大夏不满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有人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有人全身止不住颤抖，有人开口想解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解释？


    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说？可拜帖、送礼的条子，确实都是“吴郡”。


    习惯改不过来？不能急，急了会让人心里别扭？


    大夏都已经建国多少年了，还改不过来，还别扭，是不想改，还是不敢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