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世(上)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暮冬,夜雪初霁,寒气逼人。


    椒房殿深处,兽形香炉静静吞吐着青烟,袅袅青烟凝作一线,升至丈余便无力地散开,与浓郁的药气交缠成着,沉沉压在殿梁之间。


    更漏声从重重锦帐外传来,一声更比一声沉重,将姜穆从昏沉的梦中唤醒。


    缓缓睁开眼,她最先听到的,是一阵吵闹的锣鼓喧嚷声,因为距离隔得远,入耳时已经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姜穆头疼欲裂,恍惚了片刻,才迟钝地想起,今日是娴妃的生辰。


    娴妃素爱热闹繁华,明崇便特许其依循旧例,彻夜设宴庆生。


    此刻亥时已过,前殿正是觥筹交错之时,箫管纷纷,隔着重垣深院,那飘渺的乐音都能透窗而来,反倒衬得姜穆这个皇后的寝殿,愈发空寂清冷。


    姜穆听着那靡靡乐声,微闭双目。


    明崇秉性冷肃,不尚奢靡,厌恶喧嚣,自为皇子至践祚数载,一贯厉行俭约、更不喜参宴。


    姜穆深知其性,嫁给他多年,鲜设宴游,便是年节庆典,也只按制略备薄席,宫中数年不闻夜宴笙歌。


    为妻数载,年年如此,她早已习惯。


    直到娴妃入宫后,屡破旧例。


    她爱繁华,明崇便允盛宴,她慕明珠,他便开私库。


    明崇的母妃曾留下一支东珠珠钗,直言日后要传给明崇的王妃、未来的皇后,然而姜穆自嫁给明崇,陪他从两废两立的太子,到登基为帝,十三载夫妻,却从未见过这支珠钗。


    年少时她缠着明崇要过几次,他只说珠钗丢在私库内,不知道扔在了哪里,便不了了之。


    后来娴妃入宫,请安那天她鬓边流转生辉,姜穆方才恍然明白:哪有什么“丢在私库不知所踪”,不过是早已赠送给佳人罢了。


    就像明崇哪里是不喜奢华、不喜设宴,分明是觉得她这个妻子行为粗野,举止俗气,不配那些名贵的金玉珠宝,更怕带她赴宴,会丢了他的脸面。


    思及此,姜穆心中一滞,胸口旧伤隐隐作痛。


    十五岁前,姜穆和养父相依为命,随商队颠沛南北,看遍市井百态,性子粗野,行事带着市井的利落泼辣,满口粗俗。


    后来,国公府的人突然找到她,要带她回大梁京畿,做回国公府的小姐。


    原来,十五年前,国公夫人在山寺产子时逢乱,仓促间竟抱错了婴孩,意外导致真相大白后,找回真正的国公府千金便成了头等大事。


    姜穆被匆匆带回京畿,认了亲生父母、更换姓名、套上不合身的锦绣衣裳,成了国公府里身份尴尬的小姐。


    她举止粗鲁、身无长物,空有一副容貌,却无半分世家贵女的心计、气度,所以,被认回不到半年,国公府众人对待姜穆的态度就渐渐冷淡下去。


    而后,才是姜穆噩梦的开始。


    当年被抱错的假千金名为姜熙,熙者,如朝日初升,自带光华。


    十五年的错位人生里,姜穆过得困苦,姜熙成了公主伴读,结识一众京畿贵族,还与当朝太子明崇是青梅竹马,不日将要正式定下婚约。


    锦绣美满的的人生让她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姜穆的回归,让她诚惶诚恐、如芒刺背、暗恨不已。


    她懂得蛰伏、扮弱,再伺机出手,将小半生学来的心机全都使在了姜穆身上,种种诬陷、加害层出不穷。


    姜穆招架不住,只能被迫和她争斗,可母亲、父亲、兄长姐妹,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姜熙的伎俩,对姜穆只有失望和斥责,渐渐成了嫌恶和厌弃,京中也盛传她的恶名,人人都向着姜熙。


    姜穆被磋磨许久,愈发愤懑不满,姜熙看重什么,她便非要去抢什么。


    而姜熙最为看重、珍视的,便是当朝太子明崇。


    此人性子端方有礼,待人却冷淡疏离,如高岭之花,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熙倾慕他敬重他,却从不敢逾矩,姜穆便趁机硬凑上去,又闹又争,撩拨调戏,终于引得他注意,竟然推迟了和姜熙的婚约。


    姜熙得知,状若疯癫,恨不得杀了她解恨,姜穆刚畅快大笑了没几天,异变突生。


    朝野震荡,太子明崇被废,降为庶人,幽禁于宫中。


    陛下性情暴虐,曾有过一日杀二子的狂行,人人都说,太子恐怕要赴他两位兄长的先例,被幽禁一辈子已是最好的结局。


    太子蒙难,可陛下意味不明,婚期将至,国公府众人硬着头皮准备,姜熙惧怕被终身幽禁,又怕将来要给明崇陪葬,哭闹着不愿嫁,不惜以死相逼。


    国公和国公夫人心疼至极,思来想去,把姜穆推了出去。


    匆匆嫁给明崇后,姜穆开始过苦日子。


    这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未被国公府寻回前,她本就过着颠沛流离、穷困潦倒的日子。


    被圈禁宫中时,最糟糕的不过是冬日无炭、冻得她两手生疮;夏日无冰、闷热让人喘不上气,汗湿了几层衣衫;宫人苛待,常常饿得两人对坐无言、饥肠辘辘。


    可怕的是解了圈禁、被逐出京城的日子。


    昔日政敌、其它皇子的刺杀暗害纷至沓来,杀机时刻伴随着两人,姜穆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最凶险的一次,刺客来势汹汹,势必要明崇毙命,姜穆拼死为他挡了一剑,胸口上的旧伤就是如此留下的。


    明崇性格淡漠,遭受劫难后更加寡言少语,在市井落脚时,姜穆只得独自一人,应对流氓、地痞和刁钻刻薄的官吏,常常被气到流泪至天明,再打起精神去应付新一轮的刁难。


    被迫嫁给明崇的头几年,姜穆并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相反,因为明崇尚是太子时,是唯一一个不会因姜熙一面之词就嫌恶、针对她,还曾为她解过围的人,姜穆心里很是感激他。


    这份感激之情,随着那些年被圈禁、相依为命的情谊,慢慢变成了懵懂的情愫。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大胆去撩拨对方,他轻轻侧目,淡淡地笑,隔日便推迟了和姜熙的婚约。


    姜穆以为,明崇的心中曾对她有过一点恻隐之心、有过一点心动。


    然而,待到明崇忽而起复,重归太子之位时,姜熙泪水涟涟登门,姜穆却见他目露怜惜,将人扶至内室。


    门关上,暗香浮动,隐约的啜泣声与安慰声传来。


    姜穆轻轻侧耳贴着墙壁去听,才听见真相:当年被废前夕,明崇便隐约有感,担心连累姜熙,不忍从小娇惯的青梅吃苦,才将婚约一推再推。


    只是明崇没有想到,陛下将他贬为庶人,却不取消婚约。


    国公府进退两难时,他亲自写信,告诉国公夫人可以换人来嫁。


    如今苦尽甘来,有情人终将成为眷属,姜穆听到,姜熙哀哀怯怯地跪求明崇,说她只想做妻、不愿做妾。


    言下之意,可见一斑,明崇听了只是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


    不拒绝,就是默许。


    姜穆不甘心,又恨。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立即就将此事宣扬得满城风雨,明崇想要与她和离,她不肯,答应给她补偿,她也不应答,他忍着怒意问她要什么,姜穆只答,我要你。


    她未说出口:我要你和姜熙、和国公府的众人、和满城等着想看她笑话的人,永远都不能如愿。


    利用完她后,就将她当做泥点子随意甩开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


    姜穆硬撑着与明崇对抗,姜熙始终无法见得了明面。


    然而,她是明崇的妻子,正经的太子妃。


    与他的关系再不好,于外人眼中也是绑在一起、休戚与共的夫妻,许多年来,她有时恨他,有时又不得不与他一起面对仇敌。


    真情假意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孩子便是那时候降生的,为人父母者,心总是会忽然软几分,那段时日,姜穆与明崇相敬如宾,倒也有了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


    可是,随着先帝病逝,明崇登基,一朝掌权,他迫不及待地将姜熙迎进了宫,随之而来的,还有姜熙肚子里的孩子。


    原来二人早已珠胎暗结。


    明崇宠爱姜熙,封她为娴妃,从前在姜穆面前的种种“不许”、“厌恶”,统统化为“可以”、“喜爱”。


    姜穆从前不知道,他竟也是这般爱恨分明、感情浓烈之人。


    讨厌姜穆,便厌屋及乌,一并疏离冷淡对待他和姜穆的儿子。喜爱姜熙,便爱屋及乌,想要将姜熙的孩子封为太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恰好也是娴妃的生辰,宫中大摆筵席,有刺客混入其中,姜穆刚与明崇大吵一架,浑浑噩噩之际,被一箭刺中胸口,旧伤复发,就此大病一场。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鼓乐声遥遥传来,愈发激昂慷慨,姜穆慢慢清醒,忽然,闻到了一缕与殿内香气格格不入的龙涎香。


    她蓦地睁眼,才看到了她的床前,隔着帐子,昏暗中沉默地坐着一道身影。


    能不经通传踏入皇后寝宫的,这宫中唯有一人,便是她的丈夫了。


    姜穆的声音淡淡,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道:“臣妾身患重疾,陛下临驾,未能远迎,请恕臣妾无罪。”


    “……太医说,你的旧疾又加重了。”明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无波无澜,一如往常平静。


    姜穆缓缓侧过头,透过层层纱帐,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离自己咫尺之近,却避之不及的模样,牵了牵嘴角。


    “陛下是来为臣妾倒计时的?”


    帐幔被掀起一角,明崇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二十八岁的帝王,登基数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淡漠的威严。


    “朕来问你,”他声音低沉,“三日前,刺杀娴妃的人是你派去的?”


    姜穆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反问:“她死了吗?”


    明崇的眸色骤然转深。


    “……没有。”他说,语气中听不出庆幸还是愠怒,“但刺客的剑划伤了她的脸,还……”


    “那可惜了。”姜穆淡淡道,重新望向帐顶,“准头差了些。”


    “姜穆!”明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含着沉沉的怒意。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


    “上上次刺伤朕,这次又对娴妃下手,下次……你还要搞出什么动静才肯罢休?”


    良久,明崇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带着微微的疲惫。


    姜穆冷冷道:“看来陛下还不够了解臣妾,我姜穆活到现在,从没有罢休二字可言。过去十数年,您与心上人相见不能诉衷肠,难道还对臣妾有所期待?”


    明崇盯着她,胸膛起伏,有那么一瞬间,姜穆以为他会拂袖而去,但他没有。


    久久的沉默后。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异常平静:“朕已决定,立二皇子为储。”


    姜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那恒儿呢?他是嫡长子,你要将他作何处置?”


    明崇攥紧了帷帐,淡淡道:“做个富贵闲人,未尝不好。”


    姜穆静静地回视他,说:“恒儿从你尚是太子时,便受大儒培养,十年来日日勤勉苦读,从不敢懈怠,姜熙如何恨他、姜氏如何视他为眼中钉,你不会不知,你让他去做富贵闲人,就是要他去死。”


    姜穆病重虚弱,又怨恨明崇,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与自己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了。


    明崇的语气微微缓和,道:“不会的,朕会保他长命百岁,富贵无忧。”


    君王一诺,重逾九鼎,分量如此之重,姜穆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不肯再看明崇一眼。


    明崇却怒上心头,他俯身,捏住姜穆的下巴,强迫她转头与自己对视。


    盯着她那双冷而亮的眼睛,咬牙切齿道:“看着朕……有你这样的母亲,朕绝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姜穆恨恨地盯着他。


    明崇狼狈地移开眼神,厌恶道:“我最恨你这幅模样!”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蓦地松手,直起身来,冷冷道:“既然你不愿低头,大概是还想继续被禁足,好!朕如你所愿,今生今世,你就是死,也得给朕死在椒房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