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从屋里出来的,已经是傍晚。


    灶屋里于秋和姚芝都在忙活。


    她拿回来的鸡枞菇于秋摘洗干净了,用了一些嫩青椒,还有腊五花炒出来。


    一股子的香味飘满院。


    全是记忆里的味道。


    大嫂厨艺好,脾气好,贤慧大方。


    二嫂傻白甜,力大,脑子简单,很容易知足。


    她的两个嫂嫂都极好,把她当亲小妹。


    她们的姑嫂关系也处得极好。


    整个天星大队,也找不出来这么好的姑嫂关系了。


    没一会儿在外面野的两个双胞胎大侄子也回来了,两侄子的小名叫大诺,小言。


    这名字还是她取的,她是十里八村都难得找出来的高中生,这名儿自然就交给了她。


    两侄子学名叫夏一诺,夏一言。


    在这个遍地都是爱国,建设,前进的年代,这两个名字非常的有文化涵养。


    大哥高兴了好几天。


    大侄子今年七岁,正是野的时候。


    大夏天的跑得一身汗回来,看到屋檐下的小姑,就大声的喊:“小姑姑!”


    夏溪把给他们留的野地瓜拿出来,“快洗手,吃野地瓜。”


    大诺眼睛亮晶晶,洗了手就扑过来抢野地瓜。


    小言眼巴巴的看着哥哥,追过去,“哥哥,给我留一颗,小姑姑是给我俩的。”


    大诺从小就长得比小言壮实,还稍高一些,性子野,小言没他闹腾,他把野地瓜举得高高的逗弟弟,“来拿啊!小言拿到就是你的。”


    小言气鼓鼓的看着大诺,环抱双手,哼一声,“小姑,你和大诺一起来欺负我!


    小姑偏心!给大诺吃野地瓜,不给我吃,我不干!我要告诉奶去,我还要告到公社去,告到京市去。”


    夏溪忍俊不禁,“好了,大诺别逗小言,快给他。”


    大诺嘁一声,“小言,你就会吹牛皮,公社领导才不管你两个野地瓜的事情。”


    小言得了野地瓜吃,笑得灿烂的说,“领导管不管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姑要管我。”


    大诺没想明白,夏溪笑了。


    这小崽子是真机灵。


    没一会儿上工的人都回来了。


    饭菜陆续摆上桌。


    在夏家,可没有女人不上主桌的说法,一家子整整齐齐的坐在一块儿。


    夏家孙辈目前就大哥家两个娃,二哥是去年才结婚,目前还没怀,三哥正在相看。


    一家六口,加两个嫂子,两个侄子,十口人围在大桌上。


    饭菜上桌,向翠花就开始分饭。


    向翠花管着粮食柜,也管着分饭的活儿。


    主食是红薯稀饭,几颗米,一大碗米汤,一半红薯。


    菜是咸菜一盘子,嫩青椒腊肉炒鸡枞,这已经是桌上的硬菜了,鸡枞菇不少,和青椒炒了一盘子,还打了一碗汤,里面打了两个鸡蛋,金黄金黄的十分诱人。


    大诺和小言直勾勾的看着那汤里的鸡蛋,口水都吞不赢。


    于秋捂着两崽子的眼睛,“别做得没吃过似的。”


    大诺小言委屈巴巴,就是没有吃过,就是稀罕呀。


    向翠花麻利的把稀饭往大家碗里盛。


    第一个是夏老爹,红薯占了一大半,其他就是米汤, 因为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其次才是大哥,二哥,三哥。


    都是先给家里的壮劳力分,分完了,才会轮到向翠花自己,夏溪和两嫂子。


    夏溪高中毕业,就在村小学教书,她每月不仅有工分,还有八块的补贴,家里她贡献不少,所以她的伙食也就比壮劳力差一点点。


    向翠花管饭,向来公平公正,按劳分配。


    两个儿媳,她也不苛待,做什么,需要多少,给多少。


    分完饭,大家就默然的吃起来了。


    夏溪跟陆敬去随军后,就没有再吃过苦。


    后半生陆敬没了,却也给她留下一套京市的小房子,一个小铺子,她收租,日子过得也算是小康。


    多久没吃到这红薯稀饭,干咸菜。


    全是家的味道。


    夏溪吃得热泪盈眶。


    她已经极力的在咽泪,向翠花还是发现了端倪,嘀嘀咕咕,“又要作什么幺蛾子,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要不想过了,滚你外婆家过过苦日子。”


    向翠花是从大山里嫁出来的。


    嫁出来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


    外婆家在山中山,出行都要爬两座山,还要滑溜索,才能到家。


    嫁出来后,向翠花就没那胆子溜索。


    夏溪是知道溜索的,是一根倾斜的铁索,人用皮带,藤圈挂在上面,从高处滑向低处。


    非常的危险,也十分的骇人。


    娘这辈子只滑过一次,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滑过,然后再也回不去了。


    饭后。


    夏爹就把夏溪叫到屋里坐下了。


    夏溪先开口,“爹,是我一时糊涂,才提出了那样无理的要求,您不用当真,当我从来没有提过。”


    夏爹很是意外的看着夏溪,“想通了?”


    夏溪点头,“想通了。”


    夏爹嗯一声,“想通就成,工农兵大学名额是全队的, 这大队里除了知青,你和几个后生有机会,你有没有想过?”


    夏溪毫不犹豫的摇头,“不考虑。”


    再过几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工农兵大学生就非常的尴尬了。


    她要去,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去上大学。


    夏爹看她这样,一脸的愁容,“行了,你出去吧。”


    夏溪起身,“爹,从前是我糊涂,让您操碎了心,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就出去了。


    夏爹一头的雾水。


    从外面收了衣服回来的向翠花恰巧听到这话,忽而想到前面隔壁嫂子和她说的话。


    陆嫂子是这样说的,“翠花啊,你家小溪今年十九了吧,姑娘大了啊,留家里留着就留成仇了。”


    这个时候夏溪喜欢林向东的事情,还没闹开来。


    是在林向东拿了工农兵大学名额,许姗姗举报夏爹,这才闹得人尽皆知。


    外面的人不知道夏溪的心思。


    向翠花可是知道的。


    当时她笑笑,没有回答陆嫂子。


    可陆嫂子的话却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敬娃好啊!


    敬娃有出息,在京市当兵,是副营级别,都可以带家属随军了。


    敬娃那崽是她看着长大的,人长得俊,长得高大,性子沉稳。


    陆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娃,陆家两老又是和善的人。


    嫁到隔壁,怎么着也比嫁其他的地方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