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一日一夜，阴沉的天色看着短期内仍没有见晴的迹象，叶秋声元日归家后并未再出门，与叶秋岳想赶在开市后就画好大部分稿纸，好叫周择找师傅雕刻。


    元日过后休假尚未结束，叶秋声见父亲叶秀云连着两日早出晚归，神色匆匆，连连追问下才知，元正后接连不停、又急又大的暴雪导致不少地方发生了雪灾灾情，京郊长安、万年县的一些村庄里，房屋、畜牲厩棚被落雪压塌，房屋坍塌时正值夜间，有些农户在睡梦里就失了性命，家畜也受了惊或逃脱或伤人，京兆府、县衙接到消息后，连夜派人统计了受灾人口、房屋损毁及人畜伤亡情况，急急奏报朝廷。


    奏状直达中书门下，陛下自然也知晓了，因着灾情发生在京郊，命内侍急召各位宰相及户部、工部尚书，司农寺卿商议对策，大家纷纷猜测京畿西边、北边一些的州县应当或轻或重也有雪灾灾情发生，只是朝廷尚未收到各州县的灾情奏报。


    朝中因此事已吵了两三日，尚未有定论，又接连收到了周边各县的灾情奏报，最后由中书令林良烨大人和郑卫成侍中力排众议，拍板官府全力救灾，开放官属闲置的房舍，或征集寺庙、道观等处所暂时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并在灾民集中的地方，由官府出面委托寺庙、道观设立粥棚，每日施粥；开放京畿区常平仓，向受灾州县低于市价出售粮食，以防奸商借机囤积居奇，司农寺及户部配合农户借贷粮种；最后太医署派出医正若干人，对灾民集中救治，收敛冻毙的人畜尸体焚烧，谨防瘟疫蔓延。


    元日后假期结束，朝中便忙了起来，叶秋声尚未来得及多问几句，叶秀云就匆匆出了门，接下来的几日，便再未归家。


    杜氏接到叶秀云的遣人传话到家中，司天监奏上，月曜青白，朔风不止，彤云密布，星摇剧烈，短期内暴雪恐将持续数日，因此尚书省各部诸司昼夜难歇，接下来一段时间索性吃住都在户部官署中。


    杜氏担忧不已，嘱咐叶秋岳前往皇城内送换洗衣物还有日常服用的补品药丸给官署的叶秀云，交代他见了人后一定要叮嘱叶秀云莫要废寝忘食，千万保重己身。


    叶秋声临出门前也低声嘱咐了叶秋岳，待他出门时雪势稍有转小，铅灰色幕布低低压下，天上难辨日光，举目皆是白茫茫一片，稍远一些的城门、坊市看过去，天地间只见黑白两色。


    朔风急急号叫，积雪足足有半尺余高，长安罕见这么大的雪，叶秋岳压下身子躲避，身下的骏马也走得磕磕绊绊，到皇城门出入安上门有禁卫查验，翻身下马查验身份后，进了皇城。


    叶秋岳路过太常寺官署时驻足遥遥看了一眼，隐约间能看到有官员不断进出，往来间脚步匆匆，神色不定。


    待跟着侍从进了尚书省官署，内里能看到各部大人小声商议，官吏有的奋笔疾书，有的脚步来往匆忙。


    叶秋岳终于见到父亲叶秀云，是在户部的偏厅内，厅内虽有炭火，但抵不过北风呼号，父亲趴在案后奋笔疾书，案几铺满了层层叠叠摊开的账簿。左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份餐食，托盘中摆着两块胡饼和一碗羊汤，父亲应是还未用过，羊汤上飘着的羊油已凝结成白色一团，胡饼也早已冰凉如铁，叶秋岳心内酸涩，捧着叶秀云桌上的瓷碗转身去大堂内倒了一大碗热汤回来偏厅。


    “父亲，母亲唤我送了些衣物还有您日常的补品药丸，您要按时加餐，好好休息，莫要仗着尚在壮年就废寝忘食，我和秋声也很挂念您。”奉上热汤，叶秋岳语气带了些哽塞。


    叶秀云这才注意到是叶秋岳到了，伸手接过他手中热汤，也顾不得还有些烫就大口大口饮下，放下瓷碗才叹口气：“灾情严重，各处都催着统计灾民，着急用银子，还有米粮，停不下来啊。你在家中照顾好你娘还有秋声，你祖父这几日出门当值，叮嘱左右侍从千万当心，老人家年纪大了。我这里很好，莫要忧心，回去吧，啊，路上当心。”说完还挥了挥手，让他快回去。


    叶秋岳刚想出声让他先就着热汤用过饭食，就见有小吏进来，行礼后称“叶郎中，刘尚书有请”，就候在一旁，叶秀云折起刚写的草本，又从案几上的账簿堆里挑出两三本账簿，就要急匆匆面见上官，走到门前，见叶秋岳还未动身，侧身回头叮嘱他“路上当心，快回去吧”，就跟着那小吏出了偏厅。


    叶秋岳见父亲实在忙碌，也确实顾不得自己，看着仆从将带来的衣服送进厅后内室，提起叶秀云案几上的铜壶外出接了水，嘱咐偏厅里的小吏莫叫炉火熄了，才转身出了偏厅。


    尚书六部在同一官署里，京郊出了灾情，都忙得不可开交，一路避让行色匆忙的官吏，绕过游廊，忽听得几声嘈杂及喝骂声，定睛瞧去，几位身着浅绯色、绿色官袍的官员正在争执，口中说着什么“去岁验收入库明明是你签的字，怎么就调不出来？这白纸黑字侍郎大人也已批复，怎么就不能取手令调粮？”，“你这申请须得司农寺卿及尚书大人同批，另外还要呈阅萧大人，首肯后我才能给您啊，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事急从权，如今晚一日就有千百灾民受难，你死守着规矩有什么用？”正所谓各自有理，争执不下之间，一位身穿紫袍的老大人自偏殿走出，叶秋岳看清是萧仆射，他出声喝止几人：“都住口，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进来说。”


    几位大人捧着手中的东西进了偏殿，随后门也关上。


    叶秋岳沿着小吏指的方向出了官署，往皇城门骑马过去，皇城内有禁卫及内侍扫出一条约十来尺可供通行的路，等出了皇城，朱雀大街及各坊市虽也有人打扫，但打扫的速度不及雪落堆积的速度，骑马实在难以同行，叶秋岳只得下马，牵引着马赶回家中。


    赶回家中时，杜氏与叶秋声都在厅堂等他，见他平安回来，东西也顺利送达，才长舒一口气，又想起司天监的警示，神色又转为担忧不已。


    叶秋岳为免杜氏担忧挂心，只开口说父亲叶秀云在官署一切都好，其他萧仆射、刘尚书也都在官署内，杜氏面色依旧沉重，唤来管事吩咐，需日日检查家中各处屋舍，及时清理屋檐落雪，避免塌陷伤人，元月里给大家月钱双倍。


    叶秋岳朝叶秋声使了个眼神，二人又宽慰了杜氏几句，就找借口离开往瑞阳院去。


    书房里，叶秋岳边收拾绘制的稿图，边将自己今日出门所见一五一十说给叶秋声，最后叹口气：“我原本以为朝中各位大人虽出身各异，往日里政见不同，但为朝为民的心是一样的，如今看来，也不全然。”说罢又自嘲道：“父亲从前说我不适合入朝为官，身体上的劳苦尚且可以忍受，人与人精神上天堑一般的区别才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当时只觉得父亲夸大其词，如今想来，父亲一早就暗示过，我更适合同怀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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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画作为伴，若论洞察人心权衡利弊，秋声你性情确实比我合适。”


    叶秋声柔声开解：“人各有志，大哥你尚且年轻，无论是入朝还是作画，都须得亲身试过才知，如今才见过几位大人争论不休，你就开始退怯，实在不该。难道你作画后看到旁人对你作品褒贬不一，也要当时放弃吗？”


    叶秋岳转念细品叶秋声的话，确实也是，虚心受教，“妹妹言之有理，是我想岔了。”


    如今，父亲叶秀云暂住官署，二人无法及时获知朝中有关此次灾情的讯息，叶秋声便叫叶秋岳日日晚间去祖父叶逢的茂松院里走动，口中可言称，父亲如今不在家中，自己须得日日关切祖父身体，言谈中提及朝中之事，想来祖父是乐见大哥提及这些的，定会知无不言。


    过了两日，风雪渐止，但灰云依旧，家中女眷收到了赴宴请柬，内容大约是，京畿内外风雪肆虐，四野之间百姓为苦，朝中自有丈夫救济，我辈虽身处朱门之后，仍心系天下苍生，特发帖倡“暖棚济民”之举，开妆奁以换粟米，捐锦帛以裁寒衣，于南郊设粥棚救济灾民，凡参捐者，录《万福册》奉于三阳观祈福，上天有好生之德，待东风解冻时，诸君功德在身，堪比灼灼艳阳光，发帖人是楚国公夫人，同康王妃郑氏，定于元月十五日上元节在楚国公府设宴邀请家中官员家眷赴宴慷慨捐献。


    杜氏细细同叶秋声说明这内里的门道：之前京中也有此类捐款捐物的宴会，一般是冯贵妃或信阳长公主唐敏作为发起人。冯贵妃此前热衷于此类事务是想借此类义举博得贤德之名，好为后续登上后位积攒民间名声及威望，热心张罗几次以后，发现陛下并无立后之意，在前几年以宫中事务繁杂，实难兼顾此事为借口推脱了。


    而长公主唐敏则是因为今年年节后不久，宫中就下旨，因任孟成目无法度，德行有亏，贬为庶人，并依照苏氏生前所愿，由京兆尹作证，判任孟成与苏氏和离，苏氏尸首由苏家领回自行安葬，二人之女任愉自行选择随父或回外祖苏家。长公主闻讯后几度昏厥，大病一场，如今尚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楚国公夫人唐氏，是当今陛下的堂姐，先帝亲封的陇西郡主，身份尊贵且京中名声威望极好，当年先帝及冯太后每每勃然大怒，众臣噤若寒蝉，她若是在场都尽力柔声化解，无形中以言语救人，京中多数老臣都蒙受过她的恩情。


    康王妃郑氏是如今天家中身份与地位都合适的发起人，其他宗亲王妃或是年纪稍长，精力不济，要么因亲王已经身故徒留王妃名号，陛下成年的儿子均未成亲，除了康王妃外，皇家也没有其他身份更为合适的人选出来主持此事。


    最后叹气着同叶秋声感慨：“宴中捐赠的金银财物或首饰珠翠，锦衣华裳，都会登记在册，兑换成银钱后，还会抄录多份示于京中坊市，向来是京中各家为府上夫人小姐博取善名的好机会，甚至还会有互相比拼者倾囊捐赠。但论迹不论心，无论是博取名声也好，真心慈悲也罢，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小姐多数在吃穿用度上的花销，是民间百姓万倍不能企及的地步，京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想要从中中饱私囊或沽名钓誉，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若当真能救灾民饥饿受冻之中，就是落到实处的善意，也算是功德无量。你回去同裁红看着有哪些衣物或首饰适合捐赠的，莫要大张旗鼓过于显眼，也莫叫旁人笑话叶家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