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药下留人

作品:《尺木

    “死不了。”鹤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随即失笑地摇摇头。


    松钦当然死不了!


    当时仙昀转身离开的时候,仍心生恻隐在门槛边停步回首,这一眼便看见松钦又在咳血。


    她还没冷漠到这个地步,立刻快步跑过去。


    几乎是连托带扶又抱地将松钦稳住身形,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安抚,刚轻声叹了口气,又听他咳着咳着咳笑了。


    “你老是莫名其妙在笑什么?”仙昀愠恼,重重打了一下松钦的背。


    “笑你心地善良、优柔寡断。”他沙哑含笑的声线将这几个听起来不算夸奖的词念得既正经又打趣,“要换作是我,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把你的灵力都夺了。”


    ——“且慢,你顺着它放松身体,我保证你不会出事。”


    仙昀想起当时他沉稳笃定的语气,颇为不屑地也哼笑一声:“嗯,你心狠手辣,当面说保我不出事,背地里想着怎么把我吃干抹净。”


    嘴比脑子快,仙昀堪堪收声,指尖一顿,摸在松钦半落的长发上。


    他的发丝很粗,却不干燥,柔韧得很,远不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仙昀便面无表情抽出手。


    背上那根轻盈的羽毛忽然飞走了,松钦强撑着精神,说几句正经话:“灵蛇并不厌你。”


    那当然,谁像你一样讨厌,仙昀在心里嘀咕,嘴上却说:“它认识我父亲。”


    这倒是新奇,松钦受教地眨了下眼。


    “有了银鳞甲,你便可如寻常修仙者一般修炼,不再需要旁门左道的技巧。”松钦意有所指。


    旁门左道?


    仙昀不明白好好一个人,虽说身体不怎么健康,但是也算活得自在潇洒,却偏偏时不时要说一些似是而非自我贬低的话。


    她敷衍地嗯了两声,见他状态稳定下来,趁机问:“你现在这样该怎么救你?这银鳞甲给你有用吗?”


    “给我?”松钦挑挑眉。


    “嗯。”她不是在开玩笑。


    仙昀误打误撞地入了修仙这门道也是为了复仇,现在逼死父母的人已经被她手刃,她也有了一定自保的能力,对于这些不属于她的神器,她始终抱着感恩的态度,绝不会占为己有。


    若是银鳞甲能救人,她当然可以拿出来。


    松钦抬起右手揉揉眼皮,端肃正色地看着仙昀,半晌才道:“不必。我只是失血过多。”


    以为松钦中毒、受重伤、又或者马上要死了的仙昀听到失血过多四个字,不知是觉得伤太轻还是太重,她干巴巴笑两声。


    “行。”


    那就是补血,行啊。


    她叉着腰去灶台逛了一圈,东捡西凑地将补血药剂药盅剩下的药材全聚在一个盆里,忽然回过头又高声喊了句:“死不了是吧?”


    也没得到回应,仙昀就当他回答了。


    等到鹤延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面无表情的仙昀强行捏着松钦的下巴,给他喂着深褐色的汤水。


    一出耳熟能详的话本凭空在他脑海里演了一趟。


    “药下留人!”鹤延伸手遥遥制止,快步凑近嗅闻那一锅东西,痛心疾首道,“当归、川穹、白芍、熟地,四物汤药材是对的,但剂量不对啊!”


    “是吗?”仙昀仍然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勺晾凉的药汁往松钦嘴里灌完,“喝不死的。”


    舅母癸水后都要叫她煮四物汤,只是这次她故意把料加狠了些。


    “这倒是。”鹤延点点头,随即回过神,“哎哟你别喂了,一会真死了。”


    松钦不说话,就坐在那边半阖着眼,一副任人摆弄的样子,难怪沦为仙昀的药人。


    “你去哪了?”仙昀把松钦交由鹤延,在他背后问。


    “我没找到他。”鹤延没去过温家矿场,找了好一会,虽摸到矿洞,却进不了灵蛇窟,只能返回。


    “他说自己只是失血过多,要不你看看?”仙昀不相信松钦的话。


    “这小子。”鹤延给他把脉,静了一会,轻描淡写地宣判,“确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灵力全无加上失血过多而已。”


    “怎么会!”仙昀惊呼出声。


    松钦又睁开眼,警告地督了一眼鹤延,鹤延却继续揭他老底:“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你出玉琊宫的,你原先那傀儡不用得好好的吗?”


    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松钦安静地闭上了眼,一旁仙昀大大方方承认:“被我扎穿了。”


    鹤延随即扭身震惊地望了她一眼,对她抱拳作揖,仙昀这下笑得有些腼腆。


    “哦,心怀不轨。”鹤延笑了,拖着语调,“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啊,不知道离开禁地要脱一层皮吗?”


    此话一出,鹤延也失言了,他垂眼抿唇。


    “禁地?”


    仙昀只知晓松钦身上的锁灵网,却不知道他还有不能出玉琊宫的囚禁,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啊?


    事已至此,这没什么好瞒她的。


    “我被罚在玉琊宫,出去了就有雷劫。”


    松钦看着她解释,见她蹙眉思索,半晌难以置信地一手指天:“譬如现在?”


    理论是这样,若是还要用法力的话。


    仙昀一脸复杂地望向窗外,还好,夜色如水,万里无云。


    “不用太担心,咱这不就——”


    鹤延笑笑,一手抓松钦,一手拎仙昀衣袖,话音刚落,立即施展缩地千里之术,三人齐刷刷落地。


    “——回来了?”


    这两个神人,仙昀眼前发晕,无力反驳。


    松钦又去了那口葫芦形洞穴的温泉疗伤,鹤延说那里集天地灵气,可以助松钦恢复。


    仙昀不愿在玉琊宫守着冷冰冰的一切,自告奋勇去延鹤堂当帮工,鹤延想了想她的前科,眼角不吉利地猛跳,好说歹说将小姑奶奶劝说做游手好闲的掌柜友人,只晒太阳,不瞎帮忙。


    无奈仙昀实在眼里有活,这不帮伙计择清药材、仔细包好后才上二楼躺了会。


    她在前厅早听见人们在议论自己,有人将这个横空出世的白雪道长称为青嶂县肃清奸宄的神仙,却无人会将那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与审判笑盈盈的清秀伙计联系在一起。


    新做的湖蓝色裙子仙昀很喜欢,为此她也接受了松钦闭关前指着一桌子五彩玉饰任她亲选的馈赠,她几乎是一眼就选中了那支天空蓝高冰灵蛇衔珠簪。


    浅蓝玉质清透如晴空,细蛇簪身娇软蜿蜒,恰好压住一缕云鬓碎发,蛇首米白珍珠随动作轻晃,淡蓝莹光在乌发间流转,衬得她眉眼清灵澄澈。


    “也是。”仙昀重新躺回去,傍晚的日光柔和许多,橙金色洒进青嶂县,落在红红火火的装饰物上,一转眼这个年也要过去了。


    瞧着温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近来张牙舞爪的狂样不知得了谁的点拨,老老实实收起了指甲,却阻挡不住这霉运。


    听说温老爷前日踩空摔了一跤,老骨头磕在石阶上,至今没起来。这一跤,将他新纳的两房妾室摔走了一胎,又摔跑了一个。


    不仅如此,外头的铺子连连出事,不是货砸了就是账对不上。


    往日那些依附着温大爷的狗腿子,如今缩着脖子从人堆里溜边儿走,连头都不敢抬。


    仙昀暂时不准备让他们陪葬,只因她还忙着善始善终:仍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延鹤堂问询芙蓉膏。


    这天,前堂里来了个中年妇人,穿着细布袄裙,头上簪着一支金钗,一看便是镇上殷实人家的内眷。


    她脸上蒙着一块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红肿着,见仙昀出来,目光躲闪了一下:“你不是白雪道长。”


    仙昀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问,只是看着她,她好脾气地扯扯唇:“白雪道长云游四海去了,你找我也是一样的。”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手,缓缓揭下薄纱。


    仙昀凝眸一怔:那妇人左边脸颊上,从颧骨到下颌,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说不清道不明地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边缘发紫,中间泛着诡异的青灰。


    “这是……”仙昀略顿。


    “去年腊月的事了。”妇人的声音发紧,“我在温家玉容斋买了盒新出的桃花粉,用了三日,脸上就开始痒,我便不敢再用,可那痕迹……那痕迹就留下来了。”


    仙昀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


    玉容斋,先前那来过的跋扈妇人。


    “那盒桃花粉还在吗?”她问。


    妇人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仙昀接过打开,粉质细腻,带着淡淡的香气。


    “请大夫看过吗?”


    “看了三个,都说是脂粉中毒,开了药,可……”妇人摇头,眼眶又红了,“一点用没有,我听人说,延鹤堂妙手回春……”


    仙昀把瓷盒放下。


    “可以治。”她说,“但我得先问你几件事。”


    妇人连连点头。


    “这盒桃花粉,你是自己去玉容斋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自己……自己去买的。”


    “买的时候,温家可有人问过你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有……哦,有个老账房,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新来的主顾,我说是,他就没再问了。”


    仙昀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柜台边,开始配药,先前为了装道姑,鹤延十分有操守地给她仔仔细细培训了一通常见病症及药方。


    她没说这痕迹能消,也没说不能消。


    仙昀严谨地称好药材,又把几味晒干的草药碾碎,混进一个小瓷罐里,递给妇人。


    “每日早晚敷在脸上,敷的时候会有些刺痛,忍一忍。七日之后,痕迹会淡一半。”


    妇人捧着那瓷罐,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旁鹤延的学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温家还在祸害人。”


    仙昀没有说话,她把玩着那只瓷盒。


    里面装了什么她不知道,她见那妇人脸上还有炎症,便开了些消炎药,至于桃花粉的解法,仙昀也是依葫芦画瓢,提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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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解毒符的画法。


    她想起那天在矿洞里,温长恭跪在地上,数不清自己害死过多少人时的疯笑。


    仙昀忽然想知道,温家敛财的手段究竟有多肮脏。


    两日后,延鹤堂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指名道姓要找白老板。


    是个老头,花甲之年,穿着半旧的棉袍,背微微佝偻,进门时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仙昀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有些古怪,不是寻常病人看大夫的那种,而是像在辨认什么。


    “白老板不在,找我也是一样的。”


    “大夫。”老头咳了一声,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仙昀又接过打开,里头是半盒芙蓉膏。


    是她亲手制的、留给延鹤堂的那一批。


    “这膏子,我老婆子使过,好使。”老头说,“可昨日托人又买了一盒,使了之后,脸上起了一层红疹。您看看,这是不是……是不是假的?”


    仙昀的目光落在那盒芙蓉膏上。


    颜色、质地、气味,都和真的相差无几,她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毕竟这里头并没有什么花头,若是行家,几日功夫便可复刻。


    “您从哪买的?”她问。


    老头犹豫了一下:“东头,一个姓郑的货郎,他信誓旦旦说是延鹤堂的货。”


    仙昀把盒子放下,站起身来。


    “老人家,一会我请伙计给您妻子配一帖药剂。”仙昀说,“我先出去一趟。”


    街东头,一条窄巷尽头,有个中年汉子在挑担子卖杂货。


    仙昀站在巷口,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


    那汉子坐在担子后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面前的箩筐里摆着些针头线脑、香粉胭脂。有妇人路过,他就招呼一声,从筐底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


    仙昀走过去。


    “买膏子?”汉子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和那老头一样,带着某种古怪的辨认感。


    “延鹤堂的芙蓉膏。”仙昀说,“听说你这里有。”


    汉子的笑容滞了一瞬:“您……您怎么知道……”


    “道听途说。”仙昀掏出一枚银锭,放在他面前,“来一盒。”


    汉子盯着银锭,又抬头看她,那张脸上的笑渐渐僵住。


    他没接钱。


    “姑娘,”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您是哪位?”


    仙昀抬眼看他。


    那汉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可目光还黏在她脸上,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动了动,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您……您是不是姓仙?”


    仙昀皱起眉,他怎么知道?


    那汉子自己先慌了,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担子,那些针线香粉洒了一地,他却顾不上捡,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


    仙昀没有追,她疑惑地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打烊前,正是白天来问芙蓉膏的那个老头又来了。


    老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姑娘,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仙昀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里头是一本发黄的账册。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玉容斋。


    她的目光顿住。


    “老朽姓郑,在温家做了三十年账房。”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前些日子我翻到些不得了的东西,睡不着的时候翻一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那盒假芙蓉膏的事,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干的。他不知道轻重,我也不护他。可我今儿白天见着您,忽然……”


    他抬起头,看着仙昀。


    那张老脸上,有恐惧,有疑惑,有某种压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想问出口的东西。


    “姑娘,您和彭家女儿是什么关系?”


    仙昀不答,低头看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账册里记的,是玉容斋这些年所有进出货物的明细,所有违禁矿物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行小字批注,记的是“某某人取货”“某某人试用”“某某人三日后生疮赔银三两”。


    名字、日期和赔偿金额。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从十年前一直记到去年腊月。


    仙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砂笔写着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


    她母亲的名字,彭惠。


    “这账册……”指尖一顿住,仙昀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一直留着。”


    郑账房低下头,声音发涩:“我留了十几年,不知道留着干什么。白天看见您那张脸,忽然就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她弯了弯腰:“姑娘,温家欠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仙昀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手里的账册沉甸甸的,压得她指尖发凉。


    不仅父亲被泼污水,原来母亲也深陷温家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