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阿迷州惊变

作品:《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阿迷州城,土知州府邸深处。


    普名声攥着一只薄胎瓷茶碗,指节发白。


    碗里的普洱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他没喝,只是紧紧攥着茶碗,手背上的青筋不停跳动。


    万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手里捻着一串黑曜石念珠,珠子转得飞快。


    嗒嗒嗒的碰撞声又细又密,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扎得人耳朵疼。


    十天前,昆明城里的眼线传回第一个消息。


    信上说,巡抚朱燮元突然派兵围了黔国公府。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透出来。


    信里说,黔国公府被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原因不清楚,但阵仗极大。


    普名声当时把信纸拍在桌上,放声大笑。


    他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万氏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没了沐家,云南这片天地,还有谁能压住他们这些地头蛇?


    朝廷派来的那些巡抚、布政使,不过是外来的官,做几年就要滚蛋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甚至私下盘算,是不是该联络王弄山的沙家,


    还有弥勒、维摩那几个能说上话的土司,找个好由头,


    把朱燮元、闵洪学这些朝廷大员“请”出云南。


    或者,想法子让他们“水土不服”,暴病身亡。


    到时候,这云南,天高皇帝远……


    可他们的笑声还没凉透,第二个消息就砸到了头上。


    来了个稷王,一脚踹死了沐启元。


    抄了黔国公府,废了黔国公世袭的爵位。


    普名声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信纸上“稷王”那两个墨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稷王?哪门子稷王?皇帝的兄弟?子侄?还是哪个娘娘生的野种?


    根本没听说过。


    姓钟?国姓不是朱吗?这钟擎是什么路数?和魏忠贤那阉狗有没有牵扯?


    一脚踹死沐启元……这得是多大的仇?


    还是说,这人压根就是个疯子?


    万氏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这人下手太毒。


    沐家两百多年的基业,说杀就杀,说抄就抄。


    咱们……还得再看看。”


    看。只能再看看。


    接着是第三个消息,昆明城里到处招兵。


    不是招营兵,是招什么“建设兵团”,工钱开得高,还管饭。


    那些泥腿子、流民、闲汉,一窝蜂地往招人的地方挤。


    朱燮元还派人四处丈量无主的荒地,挨家挨户登记丁口。


    普名声心里那点侥幸,开始往下沉。


    招兵,屯田,这是要落地生根的架势。


    那个稷王,不像是来转一圈就走的客人。


    然后,第四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底板。


    改土归流,昆明城里已经传遍了。


    衙门里的人私下都在嘀咕,说稷王发了话,往后云南再也没有世袭的土司了。


    地,要重新分。人,要重新编户。官,要朝廷派流官来当。


    万氏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黑亮的珠子蹦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她没去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要断我们的根。”万氏的声音发干发涩。


    普名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子里快步走了两圈。


    断根?凭什么!


    这阿迷州,这弥勒,这曲江所,是他普家祖祖辈辈拿血拿命挣来的!


    是他普名声跟着朝廷打安邦彦、打奢崇明,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朝廷的流官?


    那些只知道捞银子、屁都不懂的酸秀才,也配来管他的地盘,管他的彝人?


    “备战。”


    普名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把散出去的人手都召回来。


    山里那几个寨子存的粮食,抓紧运进城。


    给沙定洲送信,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就把他能拉起来的人都拉起来。


    还有,派人去广西府、去临安府,找我们打过交道的那几个洞主。


    告诉他们,朝廷要对我们所有人下刀子。


    想活命,就别他娘的光看热闹。”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斑斓虎皮。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猎的,是他的骄傲。


    “昆明城里的探子,银子加倍。


    朱燮元、闵洪学,还有那个姓钟的,


    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老子都要知道!”


    府邸里开始忙碌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慌。


    信使骑着矮小的滇马,揣着普名声的手令,钻进四面八方的山道。


    城外的寨堡开始加固,箭楼加高。


    藏在山坳里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烧着,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也顾不上遮掩,拼命赶制刀枪箭头。


    粮仓里的陈米被翻出来晾晒,掺上糠麸,准备做成干粮。


    寨子里的青壮被头人吆喝着,一遍遍操练简单的冲杀阵型。


    老人们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派到更远处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一个,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信。


    朝廷的兵在往东边调。


    兵很多。


    还有更多不像兵的人,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兵屁股后面。


    普名声急躁的睡不着觉,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万氏捻碎了三串念珠。


    然后,今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溃兵回来了。


    三十几个,不到四十人。


    个个带伤,衣甲破烂,有的人连刀都丢了。


    领头的小头目半边脸糊着黑红色的血痂,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大人!完了!前哨一千多弟兄,全完了!


    朝廷的骑兵,马高得像柱子,刀快得邪乎!


    还有埋伏,从山梁后面冲出来,见人就砍……就逃回来我们这几个……他们追着屁股杀过来了!”


    普名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冰凉的茶汤四溅开来,像一滩污血。


    “一千多人!一千多人!”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一个照面就没了?你们是他娘的纸糊的?!”


    “他们的马……太快,太壮……弟兄们的马冲不过,


    撞不过……他们还有埋伏,从侧面杀出来,我们被夹在河沟里……”


    “废物!都是废物!”


    普名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朝廷……姓钟的……你们真要把事做绝!”


    万氏走过来,用手按住他握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到哪儿了?”


    溃兵小头目哆嗦着:


    “过……过了开远坝,估摸明天,最迟后天,就到黑山隘……”


    黑山隘,那是阿迷州城的西北门户。


    石堡还算坚固,驻着他的五百亲兵。


    可又能挡住多久?


    普名声甩开万氏的手,提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他魁梧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敲鼓!聚兵!”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头目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去!


    寨子里的,山里的,一个不许漏!


    告诉他们,朝廷的兵打过来了!


    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刨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的女人娃娃抓去当牲口!”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用力吼了出来,震得院子边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山!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


    他朝廷算个屁!那些骑马拿刀的,才是外人!是强盗!”


    “老子手下还有两万能打的兄弟!


    还有好几万彝人乡亲!


    这阿迷州的山,每一块石头老子都认识!


    这阿迷州的路,每一条沟坎老子都走过!


    想抢老子的地盘?拿命来换!”


    “传老子的话!守住黑山隘!守住每一条进山的路!


    让那些朝廷的狗贼,每往前挪一步,都拿血来填!”


    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沉闷的牛皮鼓声在州城上空“咚咚咚”地撞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垂死挣扎的心跳,传向四面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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