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分岔的路

作品:《刀尖求生:花样滑冰的黑夜赛场

    1


    十二月二十六日。


    瑞士。圣莫里茨诊所三楼。


    王主任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最新检查报告。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顾西东看见他眉心那道竖痕比平时深。


    “指标下来了。”王主任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免疫抑制剂起效了,排异反应被控制住。”


    凌无问靠在床头,看着他。


    “但是?”


    王主任沉默三秒。


    “但是药物浓度已经到临界值。再往上加,肝肾承受不住。现在这个剂量,只能维持现状,不能逆转已经造成的损伤。”


    凌无问点头。


    “就是说,我随时可能恶化。”


    王主任没否认。


    “医学上,没有永远稳定的排异反应。今天指标正常,明天可能全面反弹。你的身体和移植的脑组织之间,是一场持续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停火期。”


    凌无问看着窗外。


    雪停了。阳光把雪地照得刺眼。


    “停火期有多长?”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


    “如果继续治疗,严格隔离,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也可能下个月就结束。”


    “如果不治疗呢?”


    王主任没回答。


    他看着顾西东。


    顾西东站在床边,手按在床栏上。


    手指用力,骨节泛白。


    “这个问题,”王主任说,“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后再谈。”


    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着顾西东。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


    他握住。


    她的手很凉。比昨天凉。比早上凉。


    “我不想在无菌病房里等死。”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给我六个月。”她说,“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2


    下午两点。


    王主任被叫回病房。


    他站在床边,看着凌无问。


    “你确定?”


    她点头。


    “离开免疫抑制剂治疗,病情会加速。第一个月指标波动,第二个月开始出现排异反应,第三个月……”


    他停顿。


    “第三个月怎样?”


    “可能只剩三个月清醒时间。”


    顾西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凌无问看着他背影。


    “三个月够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他擦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你想清楚。”他说,


    “这不是电影。不是你想做的事做完,然后平静离开。最后阶段会很难。头痛,意识模糊,记忆错乱,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凌无问听着。


    “我知道。”


    王主任把眼镜戴回去。


    他看着顾西东。


    “你呢?”


    顾西东转过身。


    他看着凌无问。


    三秒。五秒。十秒。


    “我陪你。”他说,“无论去哪里,做什么。”


    凌无问看着他。


    “不。”


    他愣了一下。


    “不?”


    她摇头。


    “我们要分头行动。”


    3


    她慢慢坐起来。


    顾西东走过去,扶住她。她把枕头垫在背后,靠在床头。


    “渡鸦传来的情报你看过。”她说,


    “沃尔科夫在摩纳哥,叶深在马来西亚。两个人,两条线。”


    他没说话。


    “你的战场在马来西亚。”她说,


    “叶深在那里重组‘养蛊计划’。你去,找到他,拿到证据。沃尔科夫的名单,叶深知道在哪。”


    他看着她。


    “你呢?”


    “我的战场在摩纳哥。”


    他握紧她的手。


    “你一个人?”


    “渡鸦陪我去。”


    他摇头。


    “不行。”


    她看着他。


    “顾西东。”


    他停下。


    “你听我说。”


    他没说话。


    她伸手摸他的脸。


    “我活不了多久。你知道,我知道。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区别不大。”


    他想说话,她用指腹按住他嘴唇。


    “让我用这三个月做点有意义的事。不是躺在无菌病房里等死。是去做我哥没做完的事。是去把那个收藏家揪出来。是让那些被沉默的人,有一个声音。”


    他看着她。


    眼眶红了。


    “你一个人去摩纳哥,”他说,“我不放心。”


    “渡鸦在。”


    “渡鸦不是医生。”


    “医生也救不了我。”


    他沉默。


    她继续摸他的脸。


    “顾西东。”


    “嗯。”


    “你让我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好。”他说。


    4


    晚上七点。


    渡鸦的视频电话进来。


    屏幕里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背后是地图和监控屏幕。


    他比上周又瘦了,眼眶凹陷,胡茬很长。


    “王主任跟我说了。”他开口,“你决定停止治疗。”


    凌无问点头。


    “六个月。”


    渡鸦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摩纳哥那边,我安排好了。”他说,


    “安全屋,联系人,撤离路线。沃尔科夫的行程表也拿到了。他元旦会在私人别墅举办新年晚宴,宾客名单里有我们需要的目标。”


    凌无问听着。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苏黎世飞尼斯,再从尼斯转车进摩纳哥。”


    顾西东站在镜头外。


    渡鸦看向他。


    “马来西亚那边,陈金水同意再见你一次。时间定在四天后,斗湖港口。还是老规矩,一个人,不带武器。”


    顾西东点头。


    渡鸦合上笔记本。


    “那就这样。后天机场见。”


    视频挂断。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着窗外。


    夜里的雪地泛着淡蓝色的光。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星空下清晰起来。


    “顾西东。”


    “嗯。”


    “你怕吗?”


    他走到床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怕。”


    她转头看他。


    “怕什么?”


    他想了想。


    “怕你走的时候我不在。”


    她没说话。


    她握紧他的手。


    5


    凌晨两点。


    凌无问突然醒来。


    她转头看床边。顾西东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没睡。他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问。


    她摇头。


    “没睡着?”


    “没。”


    她伸出手。


    他握住。


    “顾西东。”


    “嗯。”


    “如果我在摩纳哥……变成另一个人,不记得你,不记得这一切……”


    他打断她。


    “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她看着他。


    “记得。”


    “再说一遍。”


    她停顿。


    “我爱的是那个敢在暴雨里吻我的人。敢在枪口前站出来的灵魂。无论它现在叫什么名字,将来叫什么名字。”


    他点头。


    “那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想了想。


    “遇见你之后。”


    她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贴着玻璃,慢慢融化。


    6


    早上八点。


    护士来量最后一次体温。


    37.4℃。正常。


    凌无问签了自愿出院同意书。


    她握着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点抖,但能认出是“凌无问”三个字。


    王主任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


    “有任何异常,”他说,“随时联系。瑞士这边,我会协调摩纳哥的医院接收。”


    凌无问点头。


    “谢谢。”


    王主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


    “凌无问。”


    她抬头。


    “你哥哥,”他没回头,


    “2017年我在北京见过他一次。他来咨询移植手术的风险。我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想清楚了。”


    他停顿。


    “他说,如果我妹妹有一天需要这个,告诉她,哥不后悔。”


    他推门离开。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着门口。


    顾西东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没说话。


    眼泪滑下来。


    7


    下午三点。


    顾西东收拾好行李。


    一个背包,装着他的换洗衣服、绷带、瑞士军刀。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拿起来,递给凌无问。


    “你带着。”


    她接过。


    “你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都在这里。”


    她翻开日记最后一页。


    俄语那行字还在。她用手指摸过那些西里尔字母。


    “他写的。”


    “嗯。”


    她合上日记,放进自己背包。


    抬头看他。


    “顾西东。”


    “嗯。”


    “你要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


    “你也是。”


    她站起来。


    他扶着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


    病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她踮起脚。


    他低下头。


    嘴唇碰在一起。


    很轻。似雪花落在冰面。似冰刀划过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三秒。五秒。十秒。


    她松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


    她说。


    8


    下午五点。


    两辆车停在诊所门口。


    一辆黑色奔驰,去机场方向。渡鸦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来,朝顾西东点点头。


    一辆白色商务车,去另一个方向。


    凌无问站在门口,羽绒服裹紧,帽子压得很低。她看着顾西东。


    他站在她面前。


    “到了报平安。”


    “你也是。”


    她伸出手。


    他握住。


    手指交缠。


    三秒。五秒。十秒。


    她松开手。


    转身。


    走向那辆白色商务车。


    渡鸦从黑色奔驰里下来,走过来,扶她上车。她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一眼。


    顾西东站在原地。


    雪又开始下。


    一片一片,落在他们之间。


    她上车。


    车门滑闭。


    白色商务车启动,驶离诊所,消失在雪地尽头。


    顾西东站在原地。


    很久。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握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手,现在空了。


    他转身。


    走向黑色奔驰。


    上车。


    渡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发动引擎。


    车驶向机场方向。


    后视镜里,诊所的石头建筑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


    9


    晚上九点。


    苏黎世机场。


    两班飞机,两个登机口。


    一班飞往尼斯。登机口在A区。


    一班飞往吉隆坡。登机口在D区。


    顾西东站在A区入口。


    凌无问站在安检通道前。


    隔着五十米,隔着人群,隔着即将起飞的航班。


    她举起手。


    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


    挥了挥。


    她转身。


    走进安检通道。


    背包过了X光机,她弯腰穿鞋,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他没动。


    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秒。五秒。十秒。


    手机震动。


    她发来一条信息:


    “等我。”


    他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


    走向D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