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寂清南低头反思自己，是否太容易被影响了，那种歪风邪气他刚也没在心里多反驳几句。


    不过眼下还是师妹师弟更重要，他扭头问郁央：“我的灵媒被枝瑶弄坏了，小师妹，你问问其他人被传到哪里了。”


    “今日师妹顶着压力开启传送阵，定有不少损耗，各地魔族又多，千万别落到他们手里。”


    寂清南暗自祈祷，下一秒不幸的消息传来。


    “大师姐和二师兄在鬼界，小师姐和三师兄还没有告诉我。”


    鬼界不安分，郁央跟画皮鬼打了个招呼，才道：“鬼界已被魔族占领，我们得尽快去找她们。”


    寂清南点头：“好。”


    郁央一把抓过寂清南的手，将灵针刺入他手臂里，道：“黄芪—探脉！”


    寂清南的身体里似有千万针游动，他痛得龇牙咧嘴四处摇晃，旁边的山亦洲眼神冷淡，用手按住寂清南。郁央身心专注，山亦洲心神荡漾，他会跟郁央一起沉浸在她做的事里。


    “别动。”


    时间越长，郁央脸色愈发难看，她收回了手，拧眉道：“师兄。”


    汗水浸透了寂清南的长袍，本就沾血的长袍此刻十分狼狈，被风一吹更冷了。


    他看着郁央的表情，心中不安，早有预想，却还是不敢接受，他甚至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嘴唇颤抖着问：“我是……”


    “半魔半人。”


    是了，他早该知道，在那两个魔魇把血注入他身体的时候他就不是人了。他冷汗涔涔惊魂未定，脑海里骤然冒出一个不合宜的想法：“那我会拥有魔族的法力吗？”


    山亦洲没察觉到他话里的欣喜，以为他担忧自己被赶出苍水宗，拍拍寂清南的肩膀：“那你也还是人。”


    郁央对魔族一向敏锐，此刻揪住了寂清南的弦外之音，她深深看了寂清南一眼，说不上是劝诫还是警告：“半魔半人，修为再难寸进。”


    “师兄，你以后就待在露华峰吧。”


    寂清南脸色煞白，晴天霹雳打得他喘不过气，他的呼吸急促了：“不是说魔族法术更强一点吗？你的意思是我全部白修炼了吗？我从现在开始就是个废人？！”


    “我不信！”


    他一把甩开山亦洲搭在肩上的手，挣扎站起来，眼里布满血丝，声音也哑了：“真的吗？师妹。”


    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偏偏在场三人听得清楚：“我，我马上就到丹虚境了，一步之遥啊。”


    纵然山亦洲再不通人情，这时也说不出刻薄的话来，大悲大难时刻，他都无法开个玩笑缓解气氛。


    他站在旁边，手不知该怎么摆放，而寂清南还在盯着郁央的神情，他还是希望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郁央静静等他发泄完，再补上最后一击：“除菩提珠外，再无他法。”


    “菩提珠、菩提珠！”寂清南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到地上，眼泪横流涕泗滂沱：“可是菩提珠已经十几年未再出世，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菩提珠啊，我该怎么办呢？”


    山亦洲心神一动，他恍然大悟，郁央由魔化人的契机，应该就是菩提珠，可是菩提珠，怎么会在她那里？


    寂清南十几年功力尽毁，郁央变成人之后心思一天天清透起来，她看着寂清南的反应，很想问一句：“你是真的打不过枝瑶和浸春还是想要搏一搏得到魔族血脉？如果真是半步丹虚，那么至少是可以从她们手下逃脱的。”


    无法改变的事，多问也无益。无论缘由为何，寂清南已经得到了教训，且终生无法再犯了。


    郁央心中酸涩，寂清南这副狼狈懊悔的模样刻在她眼里心里，她不由自主过去蹲在寂清南旁边，轻声道：“变成半魔半人后，不仅修为再难进步，身体也会每况愈下。师兄，我送你回露华峰吧。”


    “照萧也会这样吗？”


    郁央回答：“二师兄没有你功力深厚，化魔程度更高，他现在状态也会比你更差一点。估计，只有几年寿命了。”


    寂清南将自己埋在臂弯里，埋得越深，他想的越多。


    卫霜最初告诉他去凤城寻找连墨草的消息，他本不愿意去的。只是三师弟说，仙监司内有人成功化魔后修为飞升，成功后可彻底清除体内魔力，变成干干净净的人。


    “倘若能真正飞升，即使是跨两个境界，也能为露华峰带来真正的荣耀。”


    他太想为露华峰做些事了，一腔热血进入苍水宗时，并不知修真界欺软怕硬的规则。师父冷静沉着，他羡慕那样的仙人，在苍水宗这几年，也一直朝着师父的方向在努力。


    天赋的差距，大得漫无边际。他比不过其他峰头的天之骄子，挥了几百几千下剑、熬过几百个日夜也只能勉强站在奚青槐面前假装潇洒道一声：奚师弟。


    许照萧进入宗门时年纪还小，由他带着。行事作风都受他影响，常将他看做长辈。寂清南也曾因为有了伴而欣喜许久，宗门慢慢有了其他人，寂清南却始终没有担起大师兄的责任。


    大事小事由卫霜管理，灵石开销也由卫霜和叶离江操心。他总是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十分软弱无能。不想俯首帖耳，便装作大模大样。


    他太清楚自己的懦弱，越懦弱越要强，越自卑越懒散。无秋堂那点灵石根本不是维持他们的生活，他只是找借口做点事显得自己没那么没用。


    卫霜一个人抗下所有，他不敢面对她。总想着等自己强一点、再强一点，能真正成为露华峰的脊梁，再顶天立地重新做人。


    小师弟话里的效果太诱人。


    他被打动，才诱劝许照萧与他一同前往。真正见到枝瑶和浸春时，他很兴奋，血液和呼吸都狠狠跳动。想要从那两个魔魇手里逃脱还是一丝机会，但他选择了留下，带着许照萧一起留下。


    没有问过许照萧的意愿，许照萧始终以为是为了小师妹才来的凤城。他与许照萧在牢房日夜受苦，实在痛苦，偏逢明息问候，便一一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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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息坦诚直率，待人真诚，闯到了仙监司，没有悬念被抓住了。明息刚进牢房时也很高兴，至少与朋友在一起，闯出去的机会也大一些。


    心性单纯的他自然想不到这位朋友竟能为提升做到如此地步。谈不上出卖，却也是实实在在将他们带入深渊。


    魔血具有腐蚀效果，他即将踏入丹虚境尚且痛不成眠，那两人更是日夜清醒，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因寂清南装作愧疚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他们便全都咽下。


    寂清南喉咙里发出嗬气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嘶哑，他无能的哀嚎已经说明一切，郁央无需再问。


    她没有立场怪寂清南，追求实力也是她的目标，只是寂清南方法错了而已。


    郁央的声音很冷：“师兄，我带你去休息，明日我们便启程。”


    寂清南缓缓站起来，始终用袖子掩面，跟随郁央找到一处房间，自己走了进去。


    期间两人均一言不发。


    郁央送完寂清南后，一个人走到庭前，到古槐树前站定。禅林寺内朝拜民众很多，古槐树上挂满红绳，山间夜里多风，红绳飘来荡去，一会在这里，一会去那里，没个定处。


    她的手摸到了红绳，心趋于平静。


    红绳被她翻过来，上面的墨色字迹透出光泽—如风有信，与日俱中。


    凡人最朴素的愿望，健康，长寿，快乐。


    郁央的愿望从出生时就已注定，那就是一直变强，直到最强。


    她的身后伸出一只手，递给她一只红绳，山亦洲平日桀骜的声音被风一吹也温凉了：“要许愿吗？”


    郁央垂眸，目光落在他皎白的手上：“山川将覆，禅林不存。许愿不过是自我欺骗的一种把戏而已，你难道信吗？”


    山亦洲从她身后绕过来，挥手点燃了院内的灯火。他的脸忽地闪到郁央眼里，山亦洲漾开笑意，眉眼弯弯：“人事何尝不是天命，许愿是锦上添花。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的愿望是一直跟着你，我很相信它能帮我实现。”


    寒风刮过她的衣襟，郁央刚被打散的思绪重新汇聚，她扫视山亦洲脸上的笑、露出的雪白牙齿、还有因为动作太大而被甩到胸前的头发，右手鬼使神差伸过去抚上山亦洲心口处。


    山亦洲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只看到了眼前女子难得温柔的桃花面，他专注地盯着郁央的嘴唇，那里呼出偏暖的气息，一字一字传入他眼里、耳朵里、心里。


    “信它不如信我，我让你梦想成真。”


    她顺着心说出随意的话语，恍然不觉自己收获了一颗多么虔诚的心。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不用反复纠结考量，反正也不会失去。


    山亦洲什么都看不见了，一阵麻意由心脏溢出灌满每一滴血液。他目光如水，只能看到郁央那双自信明媚的眼睛，他被郁央眼里的情绪吸引、沉浸、盘旋。再出不去，看不见别的什么，他永远迷失在这里了。